凡煙小說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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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高原野草漫天,沒有燥熱難安,涼風迎著漸漸弱下去日光,帶來了恰到好處的涼意。

孟知秋將車緩緩的駛到路邊,一腳踩了剎車,下車時頭頂最後一片浮雲也跟著一陣風散了,背上染的花花綠綠的羊群排著有些散亂的隊繞開他的車不慌不忙的經過,“咩”聲成片。

他踩著滿眼的綠,聞到了野草與泥土的芬芳,好像還有清洌的風的味道。

他站在路邊將雙臂拉長,伸了一個愜意的懶腰。旁邊的一輛車以烏龜爬行的速度緩緩的從他身旁經過。開車的人似乎格外的漫不經心,他一只手慵懶的從駕駛室伸出來,迎著漸弱的日光張開,有光從那指縫間穿過。

那只手骨節勻稱分明,修長手指在陽光下蒼白的讓人看出些許透明的質感。只是一晃而過,孟知秋就是確定他看的如此分明。

孟知秋迅速上了車,想提醒他,這樣開車十分危險。他在後面打了燈,按了喇叭,把自己的耳朵都剌痛了,前面的車毫無反應,依然保持著慵懶和龜速,毫不知曉他的焦急。

孟知秋加速想沖上去在他旁邊吼一嗓子,他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睡著了。

一腳油門還沒踩完,前面的車就開始走S型了。

車裏的人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已經陷入到短暫的靈魂出竅狀態。他伸手沐浴在陽光帶來的融融暖意和高原清涼的風裏,聽到羊群發出一連串“咩咩咩”的叫聲,有節奏似的和著車載音樂正唱著的“迎著風,迎著遠方的天空......”

草原中開出的筆直的國道正值旺季,每天承載著往來不息的車流,於是對他這種開法的人就格外的不留情面。幾乎是一瞬間喇叭聲和叫罵聲就此起彼伏了,而車裏的人似乎充耳不聞,在國道上繞了幾圈S,徑直朝著草原中間一條小溪開去。

孟知秋的心一瞬間就跌到了谷底,本能讓他想伸出一只手去抓,手剛離開方向盤,他就發現這只是條件反射,起不到任何作用。

前面的車橫七豎八的堵成一片。他一腳剎車踩下去,停車,閉眼。他不大願意面對這種事故現場,總覺得生命太過脆弱,還不如一株野草有生命力,而他充起量只能作個旁觀者,什麽都做不了。

孟知秋在一片黑暗裏聽見人群的驚呼聲,他還是拒絕睜眼。如果可以,他想睡一覺,就當做了一場夢。

這位”肇事者”在車即將一頭紮進小溪前的幾秒鐘忽然醒了過來,車速並不快,他拉了一下方向盤,一腳剎車踩到底,車頭險險的停了下來。而後,他又膽大的動了一下,發現車子沒有要往前溜的跡象,才下了車,三步並兩步的走到路面上。

他點頭道歉,忙著讓大家別報警,“對不起諸位,人沒事就先不用報警,大家先檢查車子有沒有刮蹭,我一定賠。”

孟知秋是在他這一聲不大不小的道歉聲才猛的睜眼擡頭。他目光定定的看著前方,從後邊望過去他看到那人的背影有些單薄,身上沒傷,行動自如,看起來一切正常。

正在被大媽圍起來的人似乎並不在意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危險,臉上掛著笑。對於出來旅行的人來說,這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人沒傷,車沒傷,萬事大吉,吼兩嗓子,氣出了,上車走人。

留下的人沒有幾個,在等著”肇事者”處理善後,小面積的擦傷,並不礙事。他像是習慣了這樣的場面,除了臉上掛著的笑和嘴裏的道歉聲,看不出其他的情緒。

孟知秋下了車,沿著車轍壓出的長長的剎車痕跡走了過去。

好在這段路面基本與草原持平,草原又格外的平坦,沒有大起大落,車輪險險的停在河邊上,車頭已經過了小溪流的邊緣。

好險,孟知秋想。

“車和溪流哪一個更得先生青睞?”略微沙啞低沈的聲音在孟知秋的背後響起,語氣帶了一點調笑的意味,並不輕挑。

孟知秋回頭,他一下子晃了神,聲音主人有一雙平靜而略帶笑意的眼睛,狹長,眼尾有些輕微的上翹,要沒入鬢角似的。

一陣驚慌從孟知秋心頭掠過,他迅速垂了下眼皮,回答說:“山色常新,河流如故。都是我沒見過的。”說完,他自覺得回答的有些生澀,擡頭看著眼前的小溪,掩飾似的問了句:“剛才是睡著了!?”

“呃,打盹來著,野草泥土太過芳香,夕陽又有點晃眼,被催眠了。”他說著,走到了孟知秋身旁和他一起看向前方。

聽了這玩笑似的回答,孟知秋又看了眼要紮進水裏的車——看起來瀟灑,說話做事也透著瀟灑,長的......有點晃到了眼。

孟知秋斟酌著是不是要問一聲對方的名字,他不大有獨自出門旅行的經驗,但活了30多年,有一點還是有起碼的認識——路上的旅人大多都來去匆匆,誰也不會記住一個路過的旅人姓甚名誰。他自覺得沒趣起來,脫口問:“是經常催眠自己?”

“也不經常,要經常命不早沒了。”回答的人說話聲裏帶著笑,好像在描述今天晚上吃了什麽或是對同事說一句“早”一樣平常的語氣。

孟知秋不想就這個問題再做討論,驢唇不對馬嘴的接一句:“你一個人?”

“一個人”他轉過身,“林壑清,很高興認識你。”說完,給了孟知秋一個淺淺的笑。

“肅肅涼風生,加我林壑清。你好,孟知秋。”

“教文學的老師?”林壑清略帶遲疑的問,他的名字是首冷門的詩,至少在他有限的學生生涯裏是,顯少有人脫口而出。

“嗯,”孟知秋說完,聽見對方在笑,修長的手,恰到好處的笑,有些晃人的眼睛,他心裏忽然生出一點自己也不甚明了的迫切感,“如果不介意,順路的話搭個伴,我很少一個人出門。”

“好,樂意之至。”林壑清答的幹脆,沒有問他為何一個人出門,他沒動,定定的望著遠山,似乎料定了對方會繼續說下去。

“暑假的時候與幾個朋友約好了走一次這條路,可能是跟風吧,本來不怎麽心動,”孟知秋自嘲的一笑,繼續說,“看了一眼他們發給我的視頻,就什麽也沒想的同意了——臨出發了,他們全都來不了。”孟知秋想,是被放鴿子了,他一個原本就不想來的人,最後卻一個人上了路。

這是一趟環線,孟知秋的線路並不覆雜,常規的環線。他並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剛好和他走一樣的線路,如果不是那眼前這兩天應該是可以同行的吧,他這樣想。

“線路不會差很多,今晚我們的目的地不同,孟老師明早在前一站等我就行,”林壑清側身轉向他,“我腿要僵了,孟老師,動一動,不然怎麽開車。“

孟知秋轉頭,剛好迎上他的眼睛,眼裏有清淺的笑,在夕陽的餘暉裏,顯的格外的動人,他回道,“好。”

亮了一整天的太陽眷顧遠行旅人似的,試圖留一線橙色的暖光給旅人以時間趕路。映著眼前的小溪和遠黛,靜謐的像一幅畫。

高原的天氣就像嬰兒的臉,說變就變。最後一絲光線隱匿在遠山後,烏雲就接檔了之前一空如洗的天空。

孟知秋不緊不慢的跟著他,他有些怕車裏的人再次催眠自己。雨像挑地方一樣的下,隔一段就遇上一陣,車行的慢,前面的車亮起橘紅色的尾燈,在雨幕裏醞釀出叫人倍感溫馨的顏色。

看著林壑清把車開進酒店的小巷子,孟知秋踩了油門往自己的下一站去。

他第一次長途旅行,是那幾個無論如何也要說服他一起走的人定的線,這一晚按計劃,他趕到這一站是為了看日落。此時,在雨涮刷出的節奏裏,他覺得多走這一段似乎沒多大意義——哪兒的日落不能看,剛那一場不就挺好的?

高原縣城的酒店,條件談不上多好,但熱水齊全。大概是海拔的原因,洗完澡孟知秋腦子昏昏沈沈,擡手便找到林壑清的微信發了一條消息

——明早一起吃早飯

發完便昏昏沈沈的睡死過去。

半夜醒過來時,手機上有條簡短的回覆

——好。

孟知秋一激靈,混沒有料到自己竟然發了一條消息過去,心裏默念著果然應該聽白然的,高原第一晚洗了澡人會變傻。

林壑清起的早,睡眠對他來說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手機上孟知秋沒頭沒腦的發了一條信息後就再也沒動靜,他拿不準是個什麽情況,吃早飯也得有個時間地點。

正琢磨著要不要打電話過去,消息就來了

——起了的話,就直接過來,一會兒定位發你。

這會兒孟知秋想起白然昨天發給他的一長串叮囑

——高原的粥是燜熟的不好吃,面條是高壓鍋壓的不好吃,包子也一般,早晨氣溫低最好點一杯熱豆漿配油條,畢竟你目前沒出川,不要老想著去試什麽特色,不靠譜。

——也不要吃太飽,也會引起高反。

——最好吃個白水蛋,抗餓。

孟知秋落腳的地方只是個因旅游業高速發展而形成的小鎮子,早起,街上除了環衛工人在作業,就是三三兩兩的游人,冷冷的晨風一來更顯得的冷清。

他按照白然的叮囑在外面轉了近二十分鐘,才在一家店裏挑了位置坐下來,發了定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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