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關燈
說是為了大義, 為了百姓,被迫背棄了自己的誓言,但明城軍隊動起手來的時候卻是沒有一點被迫的不情願。他們出手很快, 還學著堯軍用起了游擊戰術。

最後還真打下了幾座人煙稀少,兵力不強的城池。

手裏有了新的城池, 良湘又像當初他承諾過的那樣, 將明城附近的流民護送進了新的城內。而那些這回依舊沒能進入城內生活的人,卻沒有像上回那樣鬧起來。

進城的人裏面, 有些是他們的親人,也有些是他們關系密切的好友。隔著這麽近的距離,總是讓人生出無限的希望來。他們相信良湘能拿下下一座城池, 並且相信下一個進入城內的人, 就是自己。

流民中, 迸發出了強烈的生機。

而現在還活著的流民, 大都是身體素質好的年輕人,他們一進入城內,就為明城的人增添了很大助力。願意加入軍隊的就加入軍隊,願意在城內擔任守城兵的便留在城內。就算不做上面兩種選擇, 也總能找到旁的事做。

齒輪轉動起來,精密的機械開始運作。

就這樣,擴張地盤, 收攏流民, 明城逐漸壯大, 以流民為源頭的兵力增長得飛快。明城這股勢力,已經沒有任何人敢小瞧。

別的勢力也反應過來,明白了流民在如今這局勢裏的力量。比如堯軍,他們本就是出自流民, 但因著一些原因,他們之前雖也是以招流民兵為主,卻沒有像明城那樣光明正大聲勢浩蕩。這會兒看了明城的做法,他們也開始大肆招攬流民,並給出了很好的條件。

宋國,大雍,俱是如此。

但不管他們現在給出了什麽樣的條件,總是比不上第一個向流民伸出手的人。要問起流民最想去那兒安定下來,他們定然說是明城良湘將軍的地盤裏。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轉眼又到了冬至。

待在落雲城已有一年之久的昌平帝突然秘密回了宮。

那日還是與尋常一樣,並無什麽大事發生。

段嫣經過乾清宮的時候多看了一眼,外面是幾個生面孔。她眸子微動,當即便發現不對勁,卻沒有表現出來。

回到坤寧宮,段嫣讓含細差人下去打聽,今天可曾有什麽人進出宮。

讓人打聽的是今日進出宮的所有人,但段嫣心底其實已經隱隱有了個猜測。乾清宮人手有變,那大概是昌平帝回宮了。可就算回宮,為何還要這樣遮遮掩掩秘而不發?

段嫣尚未理清楚思路,含細傳回來的消息就讓她擰起了眉。

僅在今日,宮內就有近百人沒了影子。含細不敢打草驚蛇,便輾轉使了法子,讓同那些不見了的宮人關系親密的去問了管事。管事言語含糊,她只能靠自己從大段大段廢話裏提取點有用的東西。

概括下來,那些不見了的人,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錯事,惹了主子不快,被罰了。

只說了被罰,卻沒有說被怎樣罰,最後人怎麽樣。但到了現在,還沒個人影,就足以看出這近百人兇多吉少了。

這一載裏,宮中事事安穩,就算偶爾罰一兩個宮婢,也不會鬧出大事。像今日這樣的血腥,雍皇宮中也是好久不見。

這件事,定然是同秘密回宮的昌平帝有關。

近百個宮人,又是犯了什麽忌諱?讓昌平帝不惜鬧出這樣的動靜,都要將人殺了滅口。

是的,這樣的行為,段嫣只能用“殺人滅口”四字來解釋。

想著這件事,就到了第二日。段嫣打算再觀望幾日的時候,昌平帝卻出乎她意料的現身了,還將段啟同段嘉瑾招進了乾清宮。

昌平帝是在寢居處見的兩人,他大馬金刀坐在那兒,是很豪放的姿勢,神情也是閑適的。

段嘉瑾走進去,鼻尖聞到了很濃的香薰的味道,他不適地皺了皺鼻子。

“兒臣給父皇請安。”

段啟領著段嘉瑾向昌平帝請安。

“起來吧。”昌平帝臉上露出點笑,他叫兩人起來,卻是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好像是……

累極了。

維持現在這個姿勢都耗費了渾身的氣力。

段嘉瑾垂下眼簾,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一些違和之處。

昌平帝開始問兩人近來的學業,如同尋常人家的父子一般,聊著最尋常不過的話題。

“業精於勤,荒於嬉,萬萬不可在這上頭耍小聰明,可記住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對著段嘉瑾說的,於是段嘉瑾擡起頭回道:“兒臣知曉了。”

趁著回話的時候,段嘉瑾的眼神光明正大落在昌平帝臉上,他睜著那雙像極了昌平帝的眼睛,就這樣看著面前的人。

唇色發白,面色憔悴。

“小四兒在看什麽?”昌平帝動作頓了下,他臉上帶笑,眼睛裏卻是冷得嚇人。

段嘉瑾感覺到這位既是帝王,又是自己父親的人對自己起了殺機。他自小敏感,對旁人的各種情緒感知能力很強。自然能察覺到昌平帝此時的態度。

他沒有閃躲,連眼神都沒有偏離一點兒,坦坦蕩蕩道:“母後說兒臣這一年長大了許多。”

這話說得教人摸不著頭腦,昌平帝收斂了眼中的冷意,耐下性子道:“細細看來,朕的小四兒確實是長大了不少。”

“所以兒臣也想看看,父皇是否有哪兒變了。”段嘉瑾原先還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瞬間露出一點遺憾來。“父皇去落雲城,一待便是一載,兒臣想念父皇。大哥,你想不想父皇?”

安安靜靜待在一旁的段啟聽到自己被提起,也就順著段嘉瑾的話說下去:“兒臣確實是想念父皇了。”

他說話的時候,那副看好戲又意味深長的表情藏得極好,在場的人都沒有發現不對。

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反正昌平帝沒有再在這件事上糾纏。他換了個話題,問起了王皇後:“你母後她近來可忙?”

“如往常一般,處理宮務,忙得都沒時間留下來同兒臣用膳了。”段嘉瑾這個年紀大多頑劣,他本人也是出了名的陰晴不定,但識時務這一個技能算是被段嫣訓練出來了。是以在回昌平帝的話時,他難得乖順下來。只不過話裏還是藏著點東西,耍了小孩子脾氣,向昌平帝抱願宮內事情太多,分散了王皇後對他的關註。

童言稚語,昌平帝這才真正笑起來,他慢慢擡起手,拍了拍段嘉瑾,“你這潑猴兒,就知道抱怨你母後,也不多體諒體諒她。”

問完了王皇後,昌平帝又狀若無意地問起了段嫣同王氏近來在做些什麽。他像每一個離家一載有餘,愧疚著開始關心家人的尋常人。正常得讓人容易不知不覺就說出所有消息。

段嘉瑾面色不變,極為自然地說了些最近的事情。都是從那些普通宮人嘴裏能問出來的事情,說了也如同沒說。

這一通家常聊了近一個時辰。段嘉瑾進乾清宮時還是巳時初,出來時已經入了午時。

他擡頭看了看正空的日,瞇著眼睛問段啟:“大哥接下來去哪兒?”

“回宮去,”段啟趁段嘉瑾不註意,大手直接蓋在他頭頂,好一番揉搓,被手底下的小孩兒嫌棄又警惕地瞪了眼後才笑著收回了手。

他彎下腰與段嘉瑾平視,不緊不慢道:“有事便同你阿姐商量,切莫藏著。”

說完這句話他又慢吞吞直起身,揮了揮手,沒再說什麽話,長腿一邁先行離開了。

那背影瀟灑得很。

段嘉瑾面無表情,隱約聽到這人同自己的隨從說話的聲音。

“昨兒那話本,你放哪兒去了?”

“殿下,現今陛下都回宮了,您好待少看些雜書罷!”

“你是主子還我是主子?”

……

人越走越遠,後面的話就聽不到了。

段嘉瑾垂眼盯著腳尖,嘴角扯了扯,擡起腳將一顆石子踩在腳底下,往前滾動幾下又往回滾。

身邊宮人不敢說話,低眉順眼地任他站在乾清宮外踩石子玩。

乾清宮內,昌平帝額頭上布滿密密麻麻的汗珠,李歷扶著他小心地躺下,但方才堅持那個坐姿一個時辰,傷口又崩開了。

燃了香薰的殿內很快彌漫起濃重的血腥味兒,這次不管再怎麽往香爐裏添香,也蓋不住這股血腥味了。

昌平帝閉著雙眼問李歷:“人都走了?”

李歷知道他問的是誰,連忙躬下身道:“大殿下先走,四殿下在門口站了會兒才離開,想必是舍不得您呢。”

李歷說這話本是順口緩和氣氛,卻沒想到殿中一下子安靜下來。他心中咯噔一下,腰越彎越低,不敢去看昌平帝的神色。

“你覺得大皇子如何?”李歷等了許久,才等來昌平帝的話。簡直如同絕處逢生,李歷胸膛劇烈起伏,好似已經在刀尖上走過一遭了。

他小心翼翼揣摩昌平帝的心思,生怕再說錯話。“大皇子自然是好的,性情溫潤,學識淵博,再歷練一些時日,恐怕也能有您當年十分之一的水平了。”

前一句話說錯的後果現在還令李歷心有餘悸,於是他挑了個最保守的說法,順帶還拍了昌平帝的馬屁。但顯然,這馬屁也沒拍對地方。

“行了,你出去。”

待李歷戰戰兢兢走後,昌平帝睜開了眼,在無人的殿中突然開口道:“去查查泰清近來的行蹤,莫要讓她知曉。”

柱子後有人影一閃而過。

腰腹的疼痛彰顯著它強烈的存在感,但腰腹往下的地方,卻逐漸喪失了知覺。

昌平帝神色晦暗,又想到今天他的四兒子的那些話。

他本來屬意小四,但奈何,天意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