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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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成端也只是暫時被從牢中提了出來, 同張貴妃見過之後自然還是要回去待著的。

牛氏同兒子見過面後,提著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張家人在張貴妃這裏吃了個大虧,也是灰溜溜出了宮。只不過回程的路上, 張靈花找了個借口同張家眾人分道而行。

張靈花坐著的馬車繞過一個胡同,在一間茶樓下停了下來。她往四處看了看, 按耐住內心的激動, 平覆下心情之後才拎著裙擺故作端莊的進去了。

她熟練地同迎上來的夥計說了句“天字間”,那夥計就帶著張靈花走到了一間隱僻的房間。

敲了兩聲門, 裏頭傳來女聲,“進來。”

於是張靈花推開門,把自己的婢女通通留在門外, 獨自進去。

裏面坐著個打扮講究的中年婦人, 法令紋深深, 見到張靈花, 她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張靈花之前還能沈住氣,一進到這個房間裏瞬間就裝不下了。她氣急敗壞,坐在那婦人面前, 身體前傾,語氣焦急:“那賤人今日有些不對勁。”

“怎麽個不對勁法兒?”那婦人兩只眼睛就跟淬了毒似的,光看著就讓人心底生寒。

“就……今兒個對我們擺臉子, 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底氣, 還敢給我擺臉子!”張靈花越說越氣, 恨恨往桌上一拍。婦人輕輕瞥她一眼,張靈花又立馬訕訕收回了手。

約莫半月前,這自稱袁氏的婦人就找上了她。說同張貴妃有仇,但自己一個人又勢單力薄, 所以想和她聯手。張靈花起初並不把這袁姓婦人當回事,但她一直就看不慣張貴妃,明明都是一個山窩窩裏出來的,憑什麽她就能做那金鳳凰,現在住宮殿身邊還仆從成群,而她就得是個嫁過屠夫的寡婦?

所以張靈花和對方聯手了。

但隨著慢慢接觸下來,張靈花就算腦子不算聰明,也看出來這袁姓婦人並不像起初說得那樣勢單力薄,相反的,她身後有人。張靈花並不覺得害怕,她只覺得慶幸。慶幸這麽厲害的人是要對付張貴妃,而不是對付自己。於是那之後張靈花簡直就對著袁姓婦人馬首是瞻,指東不往西。

這回煽動張家人一齊進宮,其實就是袁氏的授意。本是想借著張家眾人,逼迫張貴妃去把張成端撈出來。卻沒想到中途出了偏差,張貴妃態度大變。

“你們是不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了?”見張靈花老實下來,袁氏也就收回眼神。她理了理袖口,開始問張靈花話。

張靈花仔細想了想,回道:“也沒有說什麽旁的話,只不過同咱們之前想的差不多,都是催她去找陛下,好把張成端那小子救出來。”

“你沒有說多餘的話?”

聽到這句,張靈花一頓,然後嘀咕道:“又沒當著她的面提,再說了,要是我能進宮受寵,再把那賤人擠下去,不就更好了嗎?”

袁氏的眼神不著痕跡落在張靈花寫滿歲月痕跡的粗糙的臉上,再落到她纏得緊緊的腰束上仍然溢出的肥肉上面,臉色嘲諷,不過她輕掩著嘴角,張靈花也沒發現什麽。

“你想要進宮,我也能幫你。只要能把張貴妃拉下來,不管是什麽事,只要有效,我都能幫你。”袁氏的聲音很低,聽到張靈花耳朵裏是滿滿的誘惑。

她眼睛越睜越大。

宮中。

段嫣愜意地坐在椅子上,身側含細端著西域進貢來的葡萄,用簽子剝好了皮小心遞到段嫣面前。

西域說是域,實則只是大雍境內的一個附屬小國。常年進貢,對大雍順從,以此換來庇護。其餘五國國內也有很多這種附屬小國,因著兵力國權等多種方面,他們並不被納入國的範圍,在六國中只能充當諸如郡縣之類的轄地。

附屬小國通常以特產盛名,如這西域便是以紫晶葡萄出名。每回到了這個時候,雍國皇宮內,後宮妃子們都喜歡用自己分得的紫晶葡萄的數量來衡量自己在昌平帝心中的分量。

段嫣瞇起眼,葡萄汁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片冰涼的感覺。

“阿姐……”

段嘉瑾虛弱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段嫣恍若沒有聽到一般,繼續閉著眼,享受身邊諸多宮婢的伺候。

太醫也說過段嘉瑾先天不足的毛病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只能慢慢養著。但段嫣想起淑妃曾有意無意地同她講過某個故友先天不足,卻日覆一日堅持練習一套拳法,最後不僅身強體健,還打下了很好的底子,最後成了武林中有名的高手的事情。

當時段嫣試探著去問那拳法,淑妃似笑非笑,立馬就讓身邊的靜兮將一冊泛黃的書遞了過來。想來淑妃肯定是早就關註著這件事,還讓外頭的那些故友花費了些功夫才找到這本拳法的。故而才能現在這般風輕雲淡地將拳法拿出來。

淑妃的性子也不是什麽能同人推心置腹的,段嫣默默將這事記在心中,並沒有過多的在言語上表示自己的感謝。

雖然對淑妃放心,但每個人的身體狀況終究是不同的。段嫣讓人結合段嘉瑾的體制,再將那本拳法做了些改動之後,確認無誤,才讓段嘉瑾練了起來。

於是也就有了如今這幅場景。

段嘉瑾不過練了半盞茶的功夫,就開始喊苦喊累。他慣來是嬌氣的性子,不願意做的事情總是千方百計地逃開。段嫣估摸著要是讓旁的人來監督,說不定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忽悠過去,從而讓他溜走。於是段嫣從一開始就親自看著,不管段嘉瑾說什麽,她自巋然不動。

“阿姐——”

那邊段嘉瑾又開始磨人了,他總是有超乎段嫣想象的耐心,雖然性子惡劣,但在某些事情上卻格外堅持。似乎不達目的永遠不會罷休。

這回也是這樣,段嫣讓他練拳,他抗拒無效,便打定了主意要讓段嫣主動放棄。

“殿下!”含細驚呼一聲,連手中裝著紫晶葡萄的瓷盤都端不住了,焦急地看向摔倒在地的那個身影,“公主,您看這……”

段嫣這才擡起眸子往那邊看了眼。段嘉瑾正一副體力不支的模樣,仰躺在地,身邊好幾個內侍都湧上去扶他起來。

“你去同他說,既然站起來了,那邊繼續罷。”段嫣掩著唇小小打了個哈欠,雖說是讓含細去傳話,但距離隔得並不遠,她說這話的時候段嘉瑾那邊也能聽得見。

於是剛在內侍的攙扶下委委屈屈站起來的段嘉瑾,瞬間又體力不支腳下一軟倒在地上了。

隨後又是一陣嘈雜聲,那些宮婢內侍也被嚇得夠嗆。段嫣卻是哼笑一聲,“不僅今日,明日,後日,乃至之後的每日,我都是要來監督你的。你以為你還能回回都用這個招式不成?”

雖說不同於段嫣當年五六歲時,帶著前世記憶那般有著成人的思維與智慧。但段嘉瑾與一般的五六歲孩童也有很大不同。畢竟誰家小孩兒會這般性情多變,花招百出?

段嘉瑾年紀雖小,卻似乎早早便通了人情世故這一關竅。他總是輕而易舉看透人用盡手段希望掩藏下來的東西,諸如掩蓋在溫柔笑意下的嫉恨,善意之下的算計。每個懷揣著私欲往他面前湊的人,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但也因著年紀小,他並不知道怎麽處理這些,有時也會因此煩惱暴躁,偷偷躲到段嫣身邊,帶著一種尋求庇護的服軟。

段嫣讓他練習拳法,他也並不是看不出來段嫣的本意。但有時候抗拒和不願意就是來得突兀,更不用說五六歲的孩童,心思總是變得如同三月的天,捉摸不透。

段嫣也有那個耐心同他耗著,等什麽時候段嘉瑾自己想明白了,或者說徹底明白自己不能改變這件事而認命的時候,她才會停止這樣耗著。

兩個人的耐心都出奇的好。段嘉瑾一次次企圖避開練武師傅,又一次次被段嫣命令著,不得不擺開打拳的架勢,擡手踢腿,一臉的了無生趣。

就這樣折騰了約莫半刻鐘,段嫣掐著時間,在段嘉瑾能夠忍受的範圍裏總算讓他練完了一遍拳法。江則璋就是這個時候過來了。

他還在門外的時候,段嫣就聽到動靜看過去。

高高瘦瘦的一道人影,一身玄衣倒是穿出了寬袍大袖的感覺,不像個武將,更像出名已久氣度斐然的士大夫。

“公主。”江則璋很快就走到段嫣面前,行了一禮,然後擡起頭來直視段嫣。他似乎並不知道宮裏的規矩,這般大大咧咧的,但那目光實在純然,讓人生不起氣來。

要說江則璋在昌平帝身邊辦事,是不可能不知道宮內這些彎彎繞繞的規矩的。那麽他此時的行為就有些耐人尋味了。就算大雍風氣開放,不講究什麽男女大防。但段嫣為尊,江則璋為人臣,這般直視就是在挑釁。

不過,只要想到江則璋以往做過的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也就沒人會想要去計較。

段嫣問他:“父皇讓你來,是有什麽事情?”

江則璋眨了眨眼,說話的調子一貫和緩,帶了點不知人事的茫然,“陛下說想見見四殿下,讓臣帶著四殿下去乾清宮。”

他說完這話,看了看段嫣這副悠閑的姿態,又看了看那邊已經是真的沒力氣癱倒在地,正被人小心扶起來的段嘉瑾身上,目光慢慢充滿譴責。

段嫣咳了一聲,避開江則璋的眼神。

也難怪昌平帝敢這般冒險,即使不相信江氏,卻還是將江則璋這個江氏嫡子放在身邊做禦前侍衛。江則璋這種性子,實在是……

讓人提不起勁來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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