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琉璃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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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天剛擦黑,小山坳裏的炊煙就升了起來,遠比天津來得早。

時間在這兒是做不得數的——就連拉犁的牛都在田間閑散踱步,似乎掐準了農人就要收工,很是有恃無恐。

在田壟旁,幾間灰白瓦房因為刷得簇新,被東拼西湊成了小學校,顯得頗為紮眼。

丁紹蕓就坐在頂頭兒這間瓦房裏。

準確的說,是坐在瓦房當中的那張破羅圈椅上。

今天給學生們放課放的早,教室裏空空蕩蕩。所以她有餘量盯著房梁,用修剪齊整的指甲一下下敲擊油木桌面。

一只肥胖的黑蜘蛛從房梁爬到它費力織成的網上,在那一方天地裏極是心滿意足的呆了下來。好像坐擁堡壘的君主,睥睨著眼下無依無靠的女人。

“密斯丁!有你的信。”

屋外傳來由遠及近的呼喊和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丁紹蕓的觀賞。

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揚起手裏的紙封,一口氣跑進屋裏。

而她的到來,讓敞開的門裏忽的湧進一股風。

看似牢不可摧的蛛網登時吹得劇烈搖晃起來,蜘蛛慌慌張張的爬了開去,想不明白是哪裏出了岔子。

大抵每個深陷洪流之中的個體,在沖擊來臨之前,都曾經自滿的覺得只要守住一畝三分地,就足以過好長長久久的一生。

丁紹蕓如此想著,便接過了信。

她把信封“刺啦”一聲劃開,正要開口和這個名叫文珊的女孩說聲“多謝”,卻因為眼前的東西驀地停住了——信封裏裝著一張從報紙上裁下來的簡報,不過手掌大小。

文珊沒註意丁紹蕓的俏臉陰沈下來,羨慕的說:“密斯丁你好生厲害,紙上那麽多字都認得。我看著密密麻麻一片,跟小螞蟻爬似的。”

而丁紹蕓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反覆把報紙翻看了好幾遍。上面一字字印的清楚,只是內容太過觸目驚心:

“驚!宋氏紡織廠總經理宋廣聞意外遇刺。兇手已經被捕,此次刺殺行動核實是競爭對手所為。而宋廣聞本人因醫治無效,於本月三十日在聖馬丁醫院逝世。”

那個男人……

死了。

其實在這三年裏,丁紹蕓也曾斷斷續續收到過一些信。

最初的一封是她剛到北平投奔表姑時,父親寄來的。他痛斥丁紹蕓任性妄為,同時責成她立刻返回天津衛:

“你所做之舉,實屬家門不幸,滑天下之大稽。

排除萬難送你留洋,原是為讓你開拓眼界,增長見識。誰知你竟養成了一副野性子,連招呼都不打,在婚前逃之夭夭,貿貿然去做洋工……”

信的後半段,大抵是講他已經托人打聽到了丁紹蕓落腳的地方,不日就派人接她回來。

“……丁紹蕓,你置家人顏面於何地!悲乎!嘆乎!”

結尾一連三個慷慨激昂的感嘆號,不難看出是因為嫁女兒的買賣賠了本,氣急敗壞了。

表姑四平八穩的坐在客廳裏,一邊從蓋碗裏喝茶,一邊勸丁紹蕓:“你現在這份打字的差事也辛苦,不如早些回家去罷?前些天我看趙公子也拍了電報來,說縱是你去天涯海角,他也要追的。年輕人,還真是熱鬧。”

呼吸間噴出的白蒙蒙霧氣,襯得這勸誡有幾分漫不經心。

丁紹蕓正在看報,單是笑笑,沒做答。

她的目光停在了豆腐塊似的廣告上,卻是北地一個小城在招教國文的先生。

翌日,丁紹蕓給表姑留下張字條,收拾好東西辭了工,捏著薄薄一小沓薪水離開了北平。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才知道那處是不招女先生的。好在管事的心善,見丁紹蕓孤零零的一個,多有不易,便替她在臨近的村子裏尋了份差事。

這一幹,便幹到了現在。

附近農戶的孩子會在上課時探頭探腦的巴望,而丁紹蕓只要看見,便會讓他們也進來。

農戶自然是掏不起讀書費用的,女人也不收,於是門前偶爾會多上一兩枚雞蛋。

日子過得確實苦,可孩子們臉上的笑總是真的。

就好比文珊這個小姑娘,起初連個名字都沒有。因為排行老三,單有個諢名叫“三兒”。丁紹蕓從詞典裏給她起了名,她便歡喜的一張臉漲得通紅。

至於天津那邊,趙青函趙公子倒是真的來過一次。

他流著淚求達令跟他回去,只有死亡能將他們的愛情終結。但隔日,趙老爺子就派人把他捉了回去,斬斷的比死亡還徹底些。

丁紹蕓的家裏也不總是安生的。

或許有人做通了丁老爺的工作,他再不肯直接和頑冥不靈的女兒溝通,單派了丁二太太出馬。

丁二太太大字不識一個,只能去求賬房先生寫下一封封情真意切的家書。

“趙公子前些日子成了親,娶的是總務司司長的女兒董小姐。據說洞房那夜他哭了一宿,若是你在,哪裏輪得到董小姐——”

“今兒個府上吃糕點,豆沙餡的,甚是喜人。娘又想起了你,苦命的孩子——”

“還是你有見識,誰能想到趙老爺子投靠錯了人,竟失了勢,被投到大牢裏去了。你沒嫁給趙公子便是對了——”

丁紹蕓笑笑,折上了一紙家書上的兒女情長。

鄉下的時光過得慢。

有時候丁紹蕓也會坐在屋子的門檻上,看著齊整的日頭直楞楞的落下山去。

那點絢爛的餘暉,當真像天津舞廳裏永不落幕的燈火似的。

她會想起那段荒唐日子,然後情不自禁的用腳打起拍子,哼起當時膠片裏最時興的歌。直到看見背著豬草的孩子們搖晃經過時,才停下來。

“密斯丁,晚上好——”孩子們吵鬧著,又害羞的一溜煙跑掉。

丁紹蕓笑著揮揮手,心裏前所未有的寧靜。

而現下,所有的寧靜都被眼前這張破碎的報紙打散了,再也聚不成團。

丁紹蕓難以置信的翻著報紙,似乎想從字裏行間品出些不一樣的含義。但那上面寫的明明白白,半點不容置疑。

——宋廣聞被槍打死了。

看報紙上的日期,是一個月前死的。

丁紹蕓只覺得身下這張破羅圈椅都搖晃起來。她重又站回風暴之中,眼前俱是傾盆而下的雨,和轟隆作響的雷。

整整三年。

她曾想過男人會捉她回去,但他沒有。

她曾想過男人會克扣她的生路,但他沒有。

她曾想過男人會紅紅火火的活著、無論是開廠還是娶妻,都熱鬧成天津衛的頭一號——他竟也沒有。

宋廣聞就這麽死了,悄無聲息的。

他記住了丁紹蕓的懇求,沒向她寄過一封信、沒來見她一面。當真成了講規矩的體面人,說出口的承諾,落地成釘。

在無數個無眠的長夜裏,丁紹蕓覺得自己透過欲望讀懂了宋廣聞。但天亮之後,又好像沒有。

而如今再知道消息,竟已經陰陽兩隔了。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預示,她與他初次相會時,男人就坐在行喪的轎子上——只不過這一回,棺槨裏擡的是他。

“密斯丁,你怎麽了?”文珊忍不住喚道,女人一張煞白的臉嚇到了她。

丁紹蕓咽了咽唾沫,半晌擠不出一個字。

長久的怨恨與糾結早就在時光中模糊了蹤影,留下的那一點悵然若失,讓人難以啟齒。

“密斯丁?”

女人停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文珊,我可能要去趟天津。”

“去做什麽?”

“去送一個人。一個……老朋友。”

丁紹蕓帶來的行李本就不多,一個皮箱足夠塞得下。更何況她只準備回去簡短送一程喪,在天津統共也不會停留幾日,所以零七八碎的物件一概沒帶。

天色將暗時,女人拎著箱子出發了。

村裏外出多是坐牛車,一路塵土飛揚,搖搖晃晃,滿是牲口味。終於到了小城,才知道這幾日去天津的車票早就售空了。

丁紹蕓不想走回頭路,無奈的轉而去找旅舍。在潦草的住處一連等了三日,連一張哪怕錯峰先去北平的二等座都沒等到。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賣票的男人邊抽香煙邊打算盤,眼珠都懶得擡,“誰叫快年底了呢,年後再來罷。”

丁紹蕓還在猶豫,身後已有其他買票的等不及了:“你不買就快些走!”

手頭錢本身就吃緊,如何能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耗到年後。不得已,女人只能離開。

文珊第一個發現丁紹蕓回來了。

“密斯丁!”她激動極了,從田頭上跑下來,沖灰頭土臉的女人揮手。

“大家都還好麽?”丁紹蕓從布兜裏掏出些在小城買的糖來,隨口問道。

“都好著呢。”文珊吃的嘴裏鼓鼓囊囊,忍不住分享新鮮事,“對了,前日從城裏來了個觀光客,連著幾日在這邊看風景,還給了我一塊大洋。”

丁紹蕓揉了揉她的頭:“莫要被騙了去。”

“才不會——”文珊笑著說,突然從遠處看到了什麽,提高了嗓門,“哎,正說著,他就來了!”

丁紹蕓依言擡頭。

然後她像蝴蝶標本一樣,被釘子定在了原地。

一個玉雕似的男人順著起伏的田壟走來,姿態極是穩妥。走得近些時,那顆淚痣顯眼的讓人忘不掉。

“兩位早。”他開了口,聲音是平和的,“去小螺山可是這條路?”

這廂文珊已經蹦了起來:“你走反啦!小螺山在身後呢。”

“是麽。”男人回頭,望向影影綽綽的山,好像當真是來問路的,“那打擾了。”

“你停停,可別走迷路了!”文珊是個熱心腸,急了起來。

她想了想又道:“我還要把草割完,走不開。要不密斯丁你陪他上山罷,我幫你看行李。”

這個誠懇的小村夜不閉戶,人人都沒有心眼。大抵外來的人迷了路,村民便是要去帶路的,這道理樸素的好像打開天辟地起就是如此。

男人看向丁紹蕓,溫聲道:“也好。只是不知道會不會打擾姑娘?”

石子被風吹得在田野上咕嚕嚕滑動,磨圓了棱角。

丁紹蕓壓在心裏的驚濤駭浪,開了口,聲音是啞的:“不會。”

男人好像當真是要看山。

兩人一口氣走出一裏路去,才給了丁紹蕓攀談的氣口:“二爺,我以為你死了。”

她思慮良久,如此說道。

“我不是什麽二爺,而且明明好端端活著,怎麽會死了呢。”男人疑惑開口,“姑娘是不是認錯了人?可別平白咒我。”

“二爺。”女人停下步,聲音抖起來,“別逗我了。”

“我方才說了,我不是什麽二爺。”男人低聲道,“更不想逗你。”

“那你是來做什麽的?專門跑到山坳裏看風景麽?”

“是。此處的景色極美……”他說到一半,突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丁紹蕓哭了。

女人把臉埋進掌間,蹲了下去,將心裏所有的委屈、驚恐和不滿都發洩了出來。聲嘶力竭的架勢,震得林子裏的枯枝瑟瑟作響。

男人站著,手似乎動了動想伸過去,最終還是停住。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哭夠了,站了起來。

她揉揉紅腫的眼睛,若無其事道:“我有個朋友很像你,但是他死了。方才想起他,突然有點傷感。”

“節哀順變。”男人說的誠懇,循禮掀了掀帽子。

小螺山不高,兩人在沈默中走的越發快,一個多小時便爬到了頂。

“往下就是來的那個村子。”丁紹蕓努力摒棄腦海裏的一切雜思,認真做起了向導,“喏,北平在南邊。聽口音,你若不是從天津來的,便是從北平來的?”

“嗯。”男人回覆的含混。

“是麽。幹巴巴的走了一路,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男人沒有回答,好像完全沈醉在了山頂的美景中。

丁紹蕓知道再套不出話來,嘆了口氣:“這時節天黑的早,若是看夠了,還是早些回去吧。”

她說完,便打了頭陣,轉身想下山。沒成想石子松動,腳下一滑,竟然仰面栽了下去!

“啊!”

驚叫尚未結束,她已經跌入了溫暖的懷抱。那懷抱如此熟悉,昭示著水乳|交融的夜和綿延不絕的情。

男人死死抓住她,眼裏有未曾消散的恐懼,好像一撒手她便會不見似的。

“二爺。”丁紹蕓望向那副熟悉的眉眼。

她低聲說,“你來了。”

見對方還要推拒,她便又道:“你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出的。”

男人在喉間淺淺嘆息了一聲,最終好像認輸一般,應了聲。

丁紹蕓倚在男人的懷裏,突然莫名覺得有些好笑:“是因為我說過不要你來尋我,所以你便連自己是宋廣聞也不肯認了麽?”

宋廣聞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死過一回,人走到閻王殿,幹的壞事不夠多,又被送了回來。”男人輕聲說,連帶著胸膛都震動起來,“所以我是他,又不是他了。”

丁紹蕓對著這厚顏無恥的評判,若有所思的“唔”了聲。

宋廣聞續道:“在醫院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若是就此死了,這輩子最後悔的是什麽。想來想去,應是一門心思守著狗屁規矩,而不知道你離開之後,過得好不好。”

男人一直覺得,自己是不怕死的——但子彈真的射穿胸膛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沒活夠。

丁紹蕓在信裏說的是對的——沒有什麽是逃離不開的。

啰嗦的規矩也好,陳腐的宅子也罷,只要他想,只要他敢,他便能離開。

困住他的不是別的任何東西,而是他自己。

所以他來了,頂著旁人的身份。

如果丁紹蕓願意再見他,那是意外之喜。如果她不願見他——那他便是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無名無姓,看一眼,餘生便也夠了。

“你在留下的信裏說,’也許日後有緣,我們會再相逢於同一條街巷,彼此寒暄問好,也許又會有新的故事發生。’”宋廣聞不知看了多少遍,已經能把女人的話完整背出了。

“所以我們如今……算是在陌生的街巷重逢麽?”他的言語裏帶了小心翼翼。

丁紹蕓沒有回答,突然轉了話題:“我方才腳好像崴了。你能背我下山麽?”

自然是能的。

宋廣聞蹲下,把女人背了起來。那一點甜蜜的負荷跨過千山萬水,跨過交替的時代和更疊的人心,承載了男人心裏最原始的殊榮。

丁紹蕓呼吸間的熱氣噴在他的脖頸上,吞吐之間,如同山野在吶喊,蓬勃出隱晦的愛意。

二爺的腳步很穩,也很慢,好似舍不得走完這段路似的。

臨到山腳下,他突然頓住。

倒不是因為累了,而是因為丁紹蕓在他耳邊,低聲道了一個字。

“算。”她說。

作者有話要說: 小小的故事寫完了,鞠躬,後面再更短篇的話,我會全部寫好再放上來,就不會出現這種等待的局面了。

我一直覺得欲望是個很迷人的東西。無論是物欲、□□、控制欲、權力欲,都是潛藏在每個現代人身體裏的最後一點獸性。而試圖逃脫欲望控制的過程,又無異於是人的野性與理性在搏鬥,精彩程度相當於都市版荒野求生。所以接下來《太陽的AB面》和《困獸》,我會繼續探討這個話題。謝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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