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琉璃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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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冷麽?”宋二爺把槍筒擦得鋥亮,方才溫聲問。

水不冷。

但丁紹蕓哪裏說得出來話來——宋廣聞往前走一步,她便退後一分。

碧波蕩漾,熱氣蒸騰,似是剪不斷的旖旎風情。

不多時,她便到了退無可退的境地。

男人並不著急,把槍別回腰間,開始慢條斯理的解袍衫。褂子一寸寸撩開,露出下面緊實的肌肉。

緊接著響起水花飛濺的嘩啦聲,是他輕巧的縱身跳進了池子裏。

丁紹蕓捂住臉別過去,只管上牙咬緊牙,喉間發出顫音:“你別過來。”

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不成氣候。

她不知道宋廣聞聽進去沒有。因為除了衣服墜落的簌簌聲,和時不時水面撩動的聲音,須臾,竟沒有其他動靜了。

宋二爺不聲不響,在做什麽?

女人忍不住透過指縫望去,發現對方打赤膊靠在池邊,黑色綢褲被激蕩的熱水洇濕的不成樣子。

他略有些瘦削,但筋骨是極挺拔的。

光潔的皮膚下好像飽脹著無窮無盡的力量,腰間一絲贅肉也沒有。

這一瞥已經足以讓丁紹蕓心神大駭。她剛要把目光移開,卻察覺到了怪異之處。

——宋廣聞好像並沒有要靠近她的意思。

他自顧自絞好巾子,蘸水打濕,捂在腰上。挪開時,上面血跡斑駁。

他把沾著血的汗巾放到池子裏涮了刷,一抹嫣紅順著池水蕩漾開來。

“你受傷了?”丁紹蕓詫異地問。

宋二爺沒回應,繼續清洗著傷口。

許是剛剛開車逃脫時,流彈擦傷了他。只不過宋廣聞一直穿著墨色衫子,讓人無法察覺罷了。

他竟一聲不吭,忍到現在。

“傷處得用流水清洗,不然會感染的。”眼見血在池子裏打著旋,丁紹蕓哆哆嗦嗦道,“家裏有沒有酒?”

宋二爺擡眼瞅了她一眼。

“信我一回,酒能殺菌。”

宋廣聞停下手中動作,似乎是在掂量她說這話的意圖。可能是受傷的緣故,讓這匹兇猛的野獸看上去殺傷力小了些。

丁紹蕓瞅出了男人的松動,輕聲道:“你受這個苦,總歸是因為我,我好難過。”

她把看似無意的關懷拋在了兩個人之間,其實也不大拿得準對方如今吃不吃這一套。

見宋廣聞沒有應聲,她心裏砰砰直跳,嘴上故作輕松道:“還不快去?要是真感染可就是大事了——唔——”

一個傾身而上的吻不期而至,將她的話封在了唇齒間。

宋廣聞像品嘗爪下的獵物般,細致的吻她的嘴。分開後咂摸兩下,得了趣,便又去吻丁紹蕓那小而飽滿的耳垂,和雪白的頸子。

丁紹蕓好像成了精美的小把件,叫人愛不釋手的握在手裏,翻來覆去的盤——她心裏又怕又惱,身子卻是快活的。

太快活了,以至於腦仁因為接吻太久變得缺氧,嗡嗡直響,忍不住從嘴角溢出一兩聲喘息。

這點細小的聲響好像浮起來的血沫子,刺激了野獸的興奮。男人把修長的手指直插進丁紹蕓烏黑的卷發裏,用力捧起她的臉,親吻的動作變得粗暴起來。

那樣子不單純是唇與唇的接觸,更像是怒火的發洩,恨不得將她撕扯下肚。

就在丁紹蕓覺得自己一寸寸都斷開,快要死在這個吻上時,宋廣聞最終還是松開了她。

他撚了撚女人水淋淋的唇,沈默不語。

丁紹蕓疼的“嘶”了一聲。

大抵是吻得久了,嘴腫了,破了皮。

“丁小姐太好心了,如此關懷宋某。”宋廣聞溫聲道,“若不是個女兒身,怕是封個善人老爺也不為過。”

丁紹蕓聽出了其中的諷刺含義,開口想要解釋。嘴張了張,又閉上。

因為男人摟她太近,有東西硌得厲害——大抵是腰間那桿被擦亮的□□。

“騙我一回,還嫌不夠,想來第二回?”

這話丁紹蕓沒法接,所以她沈默了。

不知為何,二爺的話音裏有了玩味:“還記得我說過什麽?”

丁紹蕓胡亂搖頭,恨不得把舊事全都從腦袋裏抖落出來。但對方的話依舊一字一句,鉆進她的耳朵眼裏。

“貴人多忘事,看來丁小姐不記得了。”宋廣聞抓起一縷她的短發,深深嗅道,“那我不妨給你提提醒。”

其實丁紹蕓沒忘。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裏,她都聽見這句話,在耳邊回響。

“你離不了我的,你自己清楚。”

男人腰上的血腥味、自己頸上的奶油味、融化的睫毛膏味順著熱水散出的白氣一齊蒸騰上來,在眼前融成了漿糊似的霧。

丁紹蕓覺得自己的靈魂失了分量,忽悠悠的離了肉|身。隔著萬千煩惱絲,俯瞰著這一池春水。

時間驀地倒溯,鐘表指針滴答作響,一圈圈的往回轉。

轉回到了兩年前,他們初識的那天。

***

“密斯丁,您要的口脂買到了。”小柳氣喘籲籲的掂著一小包東西,跑進屋來。

“怎麽這樣慢。”丁紹蕓看了眼腕間精巧的手表,細眉蹙了起來,“都要趕不及了。”

今天是她的“密友”高義峰高公子的生日,也是她回天津以來,最接近核心圈的應酬之一。

臨出門前,她對口紅的顏色不甚滿意,便特意遣小柳去買一只洋紅色的回來,沒想到小姑娘花了這麽久。

眼下已經五點十五分,距離請柬上的時間不過還有半小時。

初會露面,遲到是大忌。

“跑了好幾家鋪子才買到的。”小柳有些委屈,“桃紅的、杏紅的都有,就是沒有洋紅的。”

言下之意,幹嘛非得揪著這一個顏色不放?

丁紹蕓是沒有時間向小柳普及美的知識的,於是簡單道謝,接了過來。然後在耳後噴了兩下香水,抻平了姜黃色旗袍,上了門外等候多時的汽車。

車行一半,搖晃的人幾欲入睡。丁紹蕓掏出口紅,舉起隨身的小鏡子,在豐潤的唇上塗開一片燦爛的紅。

吱呀——

汽車突然一個急剎,唬的她手一抖,把口紅蹭到了腕子上,差點糟蹋了新買的衣裳。

“發瘋了麽!”丁紹蕓氣得訓斥。

此時車外響起人的叫喊,打斷了她的惱怒:“不得了!撞人啦!”

透過墨黑的玻璃,確實能影影綽綽看到車頭處,散落了一地的紙錢。

撞上的不是人,是行喪的隊伍。

隊伍把轎車死死圍住,看樣子不下點血本,是走不脫了。

滴滴——汽車夫小林初生牛犢不怕虎,狂按喇叭。

嗩吶聲驟停,烏壓壓的人臉轉過來,縞素煞白,晃得眼睛生疼。

“晦氣。”小柳忍不住啐了一口。

“三小姐,您在這等著,我催他們把路讓開。”小林大有要和對方好好理論一番的架勢。

“不用,我去。”丁紹蕓不想耽擱太多時間,推門下車。

行喪的隊伍拉出去十來米遠,她迎著刺眼的光,找到了當中那具鋪蓋得流光溢彩的轎子。

死人惹不起,活人她還沒辦法麽。

丁紹蕓快走兩步,擡手敲響了轎廂。按老理說,這位應該是家主,拿得了主意。

簾子果然撩了起來,露出一張玉似的臉。

這男人長得真俊,跟雪狐似的,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對不住,沖撞了您。”丁紹蕓眼睛半瞇,別有風情,“我特意下來給陪個不是。”

轎中的男人沒吭聲,揉搓著拇指,打量起她來。

丁紹蕓這才註意到,對方帶著個透亮的玉扳指,水頭兒極好。

她從挎包裏掏出一塊胖胖的銀角子,遞了過去,和氣的說:“一點心意,您收下罷。還請節哀。”

轎中人並沒有接錢的打算,直勾勾望向她,似乎是頭回在天津城裏見到這樣的人物。

那時節摩登的姑娘還少些,丁紹蕓算是特別出挑的,因此已經習慣了各色各樣傾慕的目光。

“不用。”半晌,男人像是看夠了。擡手一揮,簾子落了下來。

行喪的隊伍重又走了起來,特特繞過了丁紹蕓的汽車。

女人松了口氣,踩著高跟鞋,噠噠的走回了車。

而轎中男人低頭,發現剛剛那一揮手間,女人腕子上的口脂蹭了一點,到他的手背上。

他若有所思的用修長的指頭碾過去,展開一抹血似的洋紅。

……

丁紹蕓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快再見到那個人。

一個禮拜之後,她隨父親去參加洋行的慈善活動,來的全是城裏有頭有臉的新貴。

場面上需要寒暄的功課太多,她很快就和父親分了開來。

高公子主動走了過來,大有說一番親熱話的意思。

與他聊天的功夫,丁紹蕓見著一個穿海青褂子的男人走進來,父親還沖對方作了揖。

“他是誰?”她總覺得那人莫名眼熟。

“那是宋二爺,宋廣聞。”高公子手裏拿過糕點盤子,端給她,語氣裏不乏醋意,“怎麽,丁小姐對他感興趣?”

“您可真愛幽默。”丁紹蕓捂起嘴,嬌聲說,“我怕是笑的要長皺紋了——都怪您!”

“不感興趣就對了。”高公子得了美人誇讚,一時有些眉開眼笑,“要不說丁小姐有見識。那位可碰不得,據說跟宮裏頭的有點子血親。”

“喲,那還真是不得了。”丁紹蕓確實沒想到轎中人來頭會這麽大。

“這人脾氣怪得很,前幾天才死了老子娘。今天就跟沒事人似的,出來應酬了。別看他長得跟白面書生似的,實際上心機深得很,我爹都差點著了他的道。”

兩人的交頭接耳被一聲突如其來的呼喚打斷。

“丁姑娘。”

丁紹蕓許久沒被人叫過“姑娘”,微微一怔,發現卻是那位名喚宋二爺的,不知何時走到了近旁。

“您吉祥。”剛剛還在嚼人舌頭的高公子,此時機靈的給對方作起揖來。

丁紹蕓見狀,跟著規規矩矩的行禮,擡頭時感受到了來自宋廣聞針紮似的目光。

“可否借一步說話?”宋廣聞低聲開口。

高公子被截了胡,只得識趣的悻悻離開。

丁紹蕓和宋廣聞肩並肩往外走,誰也沒吭聲。不多時,就到了僻靜的露臺。

丁紹蕓拿帕子掩面,溫聲致歉:“前些天,著實對不住了。”

宋二爺手撐著露臺的乳白色欄桿,淡聲說:“無妨。”

喜寶大飯店是西式建築,從露臺上倒是能俯瞰一片郁郁蔥蔥的草坪。此時庭院裏亮起燈來,星星點點。

“這麽看過去,倒像是螢火蟲尾巴似的。”丁紹蕓覺得氣氛有些僵硬,隨口道。

男人心不在焉的“唔”了聲,似乎是在表示讚同。

“這玩意雖然好看,但到底是蟲子,不如天上的星星。只是城裏太亮,就是啟明星出來,都看不大真切呢。”

“我住城外,夜裏倒是時常可以看星星。”

“是麽?”丁紹蕓察覺出對方是個話少的,於是故意拋出話題,“那回頭二爺可要賞臉,請我去您家做回客。”

“那是自然。”宋廣聞雖然這麽答了,面上卻隱隱有些不自在。

丁紹蕓瞥見那張微有些窘迫的臉,心裏突然得意起來:原來這個男人,也對自己有想法。

拿捏住這點,她動作越發大膽了些,身子朝宋二爺那側靠了靠,豐滿的胸脯差點蹭到對方的手臂:“不知怎的,我的頭有些發昏。”

“可是受了涼?”男人的聲音果然帶出了關切。

他講究男女授受不親,從兜裏掏了帕子,想要隔著那層布去攙略有些搖晃的丁紹蕓。

而丁紹蕓卻突然站直,眼睛裏閃出狡黠的亮光,拉長聲撒嬌道:“我好著呢——您可真是個善人老爺。”

宋廣聞聽到“善人老爺”,驀地僵住了,大抵是從來沒人這麽評價過他。

“不舒服的話,就回去罷。”半晌,他嘆了口氣。

“您趕跑了高公子,卻還沒說找我什麽事呢。”丁紹蕓笑道,戳穿了宋二爺的小心思。

男人一時有些哽住,想來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像失了智一樣找她,跟被下了降頭似的。

他沈默的擡手收帕子,扳指一閃而過。

“這是老坑種的玉罷?”丁紹蕓真心實意的讚嘆,“可真好看。”

“你喜歡?”男人問。

女人由衷點頭,她愛一切漂亮的事物——尤其是首飾。

宋二爺剛要開口說什麽,就聽見丁紹蕓的父親在呼喚女兒。

“我先走啦。”丁紹蕓俏聲道,沖他眨了眨眼,“您可要請我去您家做客呀,這是咱們說好的。”

宋廣聞看不見其他的,只能看見那張洋紅色的嘴。

一開一合,好像把人的魂都吸進去。

他看著女人的身影遠去,在露臺靜靜站到肩上下了霜,才悄聲走了。

第二日,丁紹蕓睡了美容覺起來。

還沒梳妝打扮,就被小柳喊醒,說郵差一大早就送來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包裹。

她打開來一看,臉上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包裹裏無他,唯有一個墨綠的玉扳指。

作者有話要說: 原計劃是一個短篇,結果越寫越長了……感到絕望.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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