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琉璃鎖(1)

關燈
《琉璃鎖》

文/一只小火腿 晉江文學城

1.

1913,天津。

夏日天光長——不過六七點的功夫,已經大亮了。法租界的一片白色洋房被攏在晃眼的光裏,明燦燦的,看著倒有些分不清彼此。

丁家的下人起得早,比平日裏還要忙碌些。因為今天有件大事:趙公子邀請三小姐去舞會。

這件天大的喜事讓活潑的空氣裏帶了絲緊張——用先前那個差點被打斷腿的碎嘴婆子的話來說,“趙公子可是咱家小姐最後的機會了。”

對於眼下的情況,三小姐丁紹蕓自己比誰都清楚。不然也不會為了下午一點的舞會,現在就從柔軟的席夢思上爬起來。

此時此刻,她正坐在公館二樓臥室的妝鏡前,細細的勾勒眉眼。

鏡中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四五,頭發理得極短,燙成了時下最流行的文明卷。藕荷色的暗紋旗袍料子很是體面,擺明是店裏的高檔貨,平白掐出一副好腰身。

日光透過玻璃窗子灑進來,在丁紹蕓上挑的丹鳳眼上留下一抹琉璃似的紅,整個人漂亮的像個瓷娃娃。

大抵月份牌上畫著的摩登美人,比她都還要遜色幾分。

丁紹蕓塗完了艷而麗的口紅,對著鏡子抿了一抿,甚是滿意。

——如果可以的話,她是很想嫁給自己的。

至少比嫁給那個人強。

想到那門懸而未決的婚事,她的胃像是被人用手捏住,幾欲作嘔。只能強迫自己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好像這樣就能緩解心中的焦慮。

果然好多了。

丁紹蕓再一次向鏡中細細看去時,突然覺得脖子間有些空蕩蕩。她翻了一通首飾盒,試了鉆石和紅寶石項鏈,卻沒有一樣心儀的。

媽咪倒是有一串海珠,很適合今天的場子,她想。

但丁紹蕓很快就收了去找母親的心:因為她們前幾天的那次討論,多少有些不歡而散,直到現在也談不上和解。

……

兩天前。

丁公館雖然是幢小洋樓,但頂層改建成了佛堂,把“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貫穿的有始有終。

二夫人跪在蒲團上蹙著眉,為女兒的婚事求了一遍又一遍菩薩。

官瓷的菩薩冷著悲天憫人的眉眼,是不會應聲的。

所以二夫人轉身質問丁紹蕓:“好不容易有人肯求婚,為什麽不應?”

丁紹蕓支吾起來——總歸是安排的婚事,她太不滿意。

單是想到那個男人的臉,那顆淚痣,她都感覺胳膊上湧起一層雞皮疙瘩,怪不舒服的。

世間那麽多男人,難不成非得嫁給那個人?

“玩了兩年,名聲都壞了。現下終於有人主動來提親,還由得了你麽?”二夫人唱大鼓出身,即使說正事,也帶著一股子媚勁兒。

對於自己親閨女留洋,她一向是不讚成的。

自己就吃了拋頭露臉的虧,因此爭不過大夫人,做了小。丁紹蕓可好,不光拋頭露面,還和洋人打起交道了。

女人就應該老實在家,長了見識,那還是女人嗎?

但她拗不過丁老爺。

丁老爺做洋行買辦發了家,因此很是瞧不上那些沒剪辮子的。更何況生意做多了,女兒也成了資產。一個有見識的漂亮女兒,總歸比沒有見識的,賣的價高些。

只是他沒想到,丁紹蕓學了一身西方做派回來,在男人堆裏玩了兩年,沒混出大的成績,名聲倒有些堪憂了。

“媽咪,你就別管了,此事我自有辦法。”丁紹蕓低眉順眼的說著,心裏不大以為然。

“有什麽辦法?提親的那人哪點不好?論出身、論門第,比丁家強了不止一處半處……”

“這都什麽時代了,宮裏那位去年都被趕跑了,難不成還有皇親國戚一說?”丁紹蕓忍不住頂嘴,“天津城裏誰不知道,那個宋二爺是個瘋的?你們就這麽希望我嫁個瘋子嗎?”

“你嘴裏都是道理,我說不過你。”女兒的一連串問題,讓二夫人氣得手裏的檀木佛珠都跟著打顫,“縱是你不應這門婚事,你父親也會應的。”

“不會。我說了有辦法,就是有辦法。”丁紹蕓語氣雖然肯定,但心裏實則是虛的,多少有些茫茫然。

當天夜裏,她用鋼筆在德凱紙上端正的寫了幾封信,特特灑了自己最愛的香水,晾幹後托人捎了出去。

裏面的話很簡單,無非是請幾位男士看在往日情分上,英雄救美一次。

焦灼的等了一天一夜,沒有任何一個人給她回信。

丁紹蕓坐不住,第一次放下身段,挨個打電話去求。

而和她一起打壁球的高公子、請她看電影的魏營長、和她一起吃牛排的董部長,不是生了病、就是害了瘡,統統拒而不見。

大抵男人們都願意和她處朋友,但結婚又是另外一檔子事了。

“狗東西們!”丁紹蕓憤恨的把胭脂盒子砸在地上,殷紅沫子碎了一片,騰起血似的霧。

——幸好還有趙公子。

他在最後一刻回了信,邀請丁三小姐去府上一敘。

“還記得卿卿那身藕荷色旗袍,甚是好看。若是能穿來舞會,怕是最好不過了。”他在信裏說。

丁紹蕓原是半個眼也看不上趙公子的,總覺得他少了幾分男子氣概。如今他卻成了自己逃脫婚事的救命稻草,何其可笑。

咚,咚,咚。

三聲簡潔有禮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丁紹蕓不堪的回憶。

“密斯丁,有你的信。” 傭人小柳在門外說。

她陪丁三小姐留的洋,因此還保留了□□慣,喚丁紹蕓做密斯丁。

“進來吧。”丁紹蕓說。

一封薄且透的信封落在了她手上。

“郵差今天來的早了些,特意囑咐我,把這封信在舞會前給您帶到。”

趙公子竟然這麽一夜不見、如隔三秋麽——一忽兒就要見面了,還特特寫封信過來訴衷腸。

這倒讓丁紹蕓記起來一件事。

她對小柳說:“你收拾一下,一會兒和我去起士林,買一磅鮮奶油蛋糕給趙公子帶上。”

趙函青趙公子全然沒有成熟男人的做派,最喜吃甜食。

如果需要,丁紹蕓是很體貼、很能討男人歡喜的。

“是。”小柳答應著,退了出去。

房間裏登時就剩下丁紹蕓一人,她拿起信封,才發現上面並沒有寄件人和郵戳。

不知為何,丁紹蕓的右眼皮開始猛跳,心裏好像晃著根弦,總歸沒落定似的。

她盯著那個沒寫名字的封子,用塗了蔻丹的長指甲一下下敲擊油木桌面,默默出神。最後終於拿定主意,長吸一口氣,操著紙刀,拆了開來。

一頁淺藍色紙張忽悠悠的飄落。

墨跡已經透過紙背洇了出來,想來是因為寫信的人用的不是新款自來水筆,而是老派的毛筆。

字跡遒勁有力,不過短短一行:

“玩夠了,就早些回來。”

丁紹蕓像個木頭人似的,一動也不能動了。

她幾乎聽見了男人的呼喚,像一根細細的魚線,纏住自己的脖頸。

怕是再用一分力,就能把自己脆弱而美麗的脖子勒斷了。

“你離不了我的。”

他的手在黑暗中解開她的旗袍立領,探上鎖骨,帶著刺骨涼意,肯定的說。

女人想反駁,卻被壓在了床上,動彈不得。

雕花檀香木架子大且寬,墜在雪浪似的錦被裏,四周好像密不透風的堡壘。

擡頭望去,簾帳上一個個煙綠萬字織錦圖,都隨著男人的動作變得扭曲且模糊。

丁紹蕓明明應該哭泣,應該抗拒。但痛苦和寒冷放大了歡欣,讓見不得光的妄念顯得如此順理成章。

唰的一聲,鶴頂子香爐被傭人點燃,用來引火的藍色紙張劈啪作響。

碾碎的玫瑰香在焚燒中迸發。

借著跳躍的火光,男人眼角邊的淚痣微微晃動:“這件事,你自己最清楚。”

“好一出——一夢黃粱——”

窗外,戲子伴著荒誕走板的胡琴,水袖一抖,咿呀彈唱。

裊裊上升的煙霧迷茫了一切,如同一個腐朽而陳舊的夢。

……

“小柳!”丁紹蕓回神,只覺得口幹舌燥,撕心裂肺的呼喚著。

小柳並沒有走遠,很快就推門進來了:“密斯丁,您喊我?”

“這是誰送來的信?”

“郵差呀。”小柳疑惑地問,“怎麽了?”

“沒事……沒事。”丁紹蕓額頭都滲出了一層細薄的冷汗,旗袍襟子黏在前胸,不大爽利。

“不是趙公子給您的信嗎?”

還真不是。

這是來自被自己推拒的那門婚事的信。

這是來自宋二爺的信。

……那個像蛇一樣的男人。

“密斯丁?”小柳可能是看她楞神久了,呼喚道。

這聲真真切切的呼喊,反倒讓丁紹蕓踏實下來。

自己現在是在家裏,不在他府上。

宋二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還能來有錢有勢的德興洋行丁買辦家搶人不成。

等她嫁了趙公子,這一段算不上光彩的前塵舊事,自然也就隨風而逝了。

“你去叫司機備車,我們現在就去起士林。”丁紹蕓想畢,匆忙起身,像是想要抓住些什麽。

“現在就去?”小柳有些詫異,“怕是這會兒還沒開門呢。”

丁紹蕓沒有做聲。

她急急的拎起皮包,蹬上高跟鞋,先一步下樓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全部重寫了。密斯丁是民國時對Miss Ding的翻譯。

不能保證日更,這個完結了我會在微博喊一聲。男主宋二爺,一個在新舊思想沖擊下有些矛盾、但願意為理想和家國奉獻終生的男人。有偽囚禁系內容,也會有反轉。故事概括的話大概是逃離玩偶之家(男女主都是)+山河飄搖下依舊堅定的理想,結局he。

寫完這個更新12月的第32天,讓宋二爺插個隊hhh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