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關濤剛發出短信沒多久，手機就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上是“黎鳴”兩個字。

林關濤接通,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黎鳴的嗓音——

“林老師？林老師！”

林關濤“嗯”了聲, “你看見我的短信了？”

黎鳴短促地驚叫了一聲：“看見了看見了……”他磕磕絆絆地說，“電影？林老師你確定嗎……我從來沒演過戲啊……上次去周老師的mv裏客串還被觀眾罵了……”

黎鳴委屈巴巴地在電話裏吐槽著觀眾對他多麽嚴格, 加起來一分鐘都不到的mv鏡頭簡直被吐槽出了年度爛片的效果, 林關濤猶豫了會兒，他還真沒看過黎鳴演戲，只是下意識地覺得這個角色很貼黎鳴, 一個角色，形象的貼合某些時候比演員的演技還要重要得多, 但是不管怎麽切合……

林關濤開著免提，搜了下黎鳴提到的那支mv，調低音量就著耳邊黎鳴的喋喋不休的吐槽看了下, 然後他就震驚了——黎鳴還真沒亂說，他演得確實驚人的爛, 他那會兒人顯小, 大約就是這個原因, mv裏給他安排了個叛逆小孩的角色, 甚至還有幾句臺詞，效果什麽樣就不說了, 這麽些年了，他是唯一一個能以mv之身次次擠進“那些演技稀爛的名場面”盤點的人，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林關濤關掉視頻, 打斷了黎鳴的話嘮：“黎鳴？”

黎鳴：“……我真是好慘一男的，嗯？”

林關濤：“我剛剛看了你說的mv。”

黎鳴：“……”

過了一會兒，黎鳴期期艾艾的聲音才重新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嚶？”

林關濤低聲笑了下：“我說的這個角色和你本人挺貼的，不過只是我覺得而已，你打電話過來之前我已經把你推薦給王導了，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去試個鏡？”

黎鳴懵了：“王導……？哪個王導？林哥你別嚇我！”

林關濤：“王齊導演。”

黎鳴徹底失聲，他懵逼地掛斷電話，不知道是驚慌還是驚嚇地給他的經紀人瑟瑟發抖地發了條信息。

黎鳴剛掛斷電話沒多久，小王導的電話也來了，中老年人，不喜歡發信息這種方式。

王齊：“小林？”

林關濤：“王導。”

王齊：“富二代還沒找著呢，本來是想去表演學校撿一個的，沒找著合適的，這幾屆的小夥兒都太樸素了，大規模試鏡又沒那個錢……你說的這個黎鳴，貴嗎？”

林關濤：“……”

林關濤：“他以前沒演過戲，我也不知道什麽價格……”他回憶了下黎鳴的經紀人尹風俊的行事風格，幾乎有大半把握可以不要錢把黎鳴忽悠進來，“如果是上您的戲學習的話，他大概願意低價進組，我幫您問問？不過他是歌手，沒上過戲。”

他一邊說一邊打字：“to黎鳴，價格？”

“re，哥！！！我白幹！尹風俊好兇，他讓我跟你說，倒貼錢都行，給我個機會嚶嚶嚶！”

林關濤：“……問完了，他不要錢，人問什麽時候方便試鏡？”

王齊噎了下：“什麽時候都行，我先看看他什麽樣兒，小林你發個聯系方式給我吧。”

林關濤：“好。”

掛斷電話，林關濤又在腦子裏轉了圈合作過的演員，黎鳴是自個兒傻白甜外加尹風俊是個硬氣的不信玄學的主兒，而且他缺個機會進影視圈，王齊的機會他們不可能不把握，加上難得形象合，再巧不過了。

剩下幾個角色，單在腦子裏過個幾圈，就能想到不少符合的，但是有些公司管的嚴，不可能眼看著手下的藝人往一個幾乎是必砸的項目裏跑，而且以王齊這個資金緊張程度，能打地板折的人更是少上加少，要便宜的，要麽找黎鳴這種缺條件的跨界人士，要麽去素人裏挑……

林關濤在這兢兢業業地把自己當選角導演用著，沈興波擱那兒正在傻眼，《灼海》首映禮的時候，他想也沒想地就跟著林關濤一塊兒答應了，劇本到了手上，他才知道自己要演的是個大學生，這和《灼海》不一樣，《灼海》是有年代背景的，鄒海這個角色，雖然年紀偏小，但是更多地體現的是倔和沖勁，再加上造型糊點土，要假做出一個少年樣子不算太難，《幸運者們》裏的主角，實打實的少年人，完全不是靠黃土抹臉可以糊弄過去的。沈興波神色嚴肅，調出陳辰的號碼，發過去一條消息：“你覺得我現在去拉個皮看起來能像二十歲嗎？”

陳辰：“滾，你敢去我馬上辭職。”

沈興波“嘖”了一聲，關掉對話窗口，憂郁地重新看向了劇本。

二十歲……

他知道自己在大眾那兒的風評，他不介意人們對他本人評頭論足，但是他對自己的角色有著極其嚴苛的要求，他塑造的每一個角色，都對得起導演，對得起觀眾，對得起自己，這也是大家會一邊吐槽他本人，一邊體正直地會去看他的作品的原因。

而演個大學生……坦白說他覺得這有點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了……

他摸了摸下巴，突然意識到，不光是他，林關濤也要面對同樣的困境，這麽想著，他重新把手機摸了出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打通了林關濤的電話。

林關濤閉著眼睛半靠在椅背上，手機在手裏還熱乎著，就又震動了起來，他奇怪地睜開眼，黎鳴的聯系方式已經給王齊發過去了，照理說應該沒他什麽事了啊。

擡眼一看，屏幕上明晃晃的“沈興波”三個大字。

“餵？”

林關濤帶著點疲憊的聲音和著電流一塊竄出來，沈興波本來就沒想好該怎麽說，現在更是直接卡住了。

林關濤疑惑地敲了敲手機外側，又“餵”了兩聲，知道聽見了沈興波的呼吸聲，才停下這愚蠢但有效的俄羅斯機械修理法。

沈興波：“你看劇本了嗎？”

林關濤：“當然。”

沈興波：“那你有意識到，我們兩個，要演兩個大學生嗎？”

林關濤疑惑地眨了眨眼：“怎麽了嗎？”

沈興波：“……我不想提醒你，但是我二十九了，你二十八了。”

林關濤：“我也不想提醒你，你剛剛才演完一個年僅十八的角色。”

沈興波：“……那不一樣！”

林關濤：“哪裏不一樣？”

沈興波：“年代不一樣，造型也不一樣，裝工裝臉上抹土演八十年代小年輕和穿運動裝演現在的小孩子，那能一樣嗎？”

林關濤皺了皺眉：“那你想怎麽辦，你不會想退出吧？”

他停頓了下，又補充道：“真的要這麽嚴格嗎？比你大的演高中生的也不是沒有。”

沈興波不會告訴林關濤，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有這麽想過，當然無論是這句話還是這個念頭，都被他飛速塞了回去，他很難和別人解釋他的想法，他知道很多人對他有誤解，覺得他什麽都能演，什麽都能演好，其實不是，他的每一個角色都和他本人有一定相似之處，超出他能力範圍的，他是不會接的，他還不想自砸招牌，這次會想也不想地加入進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或許是首映那天的氣氛太過神奇，王齊的話太具有煽動性，或許是他和林關濤較勁慣了，下意識地就先答應了下來，或許……

林關濤有些煩躁地拿指節敲擊了幾下手機殼，沈興波的沈默讓他難以自制地焦躁了起來，他不明白沈興波在糾結什麽，他見過沈興波是怎麽演鄒海的，說得難聽點，他可能有很長一段時間，將要在沈興波擡頭的那一個瞬間的改變帶來的陰影裏演戲，沈興波是真正的天賦型選手，他不知道他有什麽可擔心的，就算真該有人為這個問題焦心，也該是他林關濤來。

但是他的惱怒很快就在電話那頭傳來的呼吸聲裏消散了，呼吸聲是騙不了人的，他能感受到，沈興波確確實實地是在為這個問題苦惱著。

他有些迷茫地松開了因為氣惱而緊握著的左手，這個事實讓他有些驚訝，或許是因為在他的印象中，每次沈興波和他對戲都表現得不能更游刃有餘，所以，沈興波正在為一個角色苦惱，而且還是一個對他而言不算太有難度的角色，這個事實，才會讓他如此驚訝。

他猶豫了一會兒：“要麽，你想去觀察一下大學生生態嗎？我正好也打算去Z校一趟。”

去撿撿看有沒有能用上的演員，他在心裏默默補充。

他聲音放的極低，難得的既不冷冰冰又不諷刺，整個人溫柔得不行。

沈興波懵了下，一句“你不會正在錄節目吧？”差點脫口而出，幸好腦子比嘴巴快，控制住了，不然林關濤一定會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特意照顧沈興波此時可能的脆弱心情。

不過，他確確實實松了口氣，他剛剛不是想過，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萬一林關濤也理解不了他的想法怎麽辦，幸好，學霸不愧是學霸啊，和聰明人交流真叫人渾身舒暢。

他笑著答應：“行啊，那我明天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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