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對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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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興波念出“遲灼先生”的時候兩個人都有些震動,沈興波是因為這是鄒海此刻需要的心態,他一直喊遲灼“遲先生”,從來沒有直呼過他的名字,除了在他心裏。

林關濤則是因為,那種讓他不受控制的感覺又出現了,他暗暗深吸一口氣,放輕松,冷靜,林關濤,跟著感覺走,想想王導說了什麽……這麽三四秒後,那種感覺“刷”得就消失了。

林關濤:“……”

他真的不懂什麽叫做跟著感覺走!

不過不要緊,錯失了一次機會而已。

沈興波坐到椅子上,他們中間空無一物,他還是非常淡定地把手上的隨便什麽東西放在了面前的空氣上。

“好久不見。”

林關濤點點頭:“好久不見。”

然後他們等了會,因為這裏會有引鄒海進來的人大笑幾句“原來兩位認識啊”之類的話。

沈興波:“是啊,遲灼先生以前當過我的老師。”

林關濤擡眼看了他一下,沒反駁。

想象中的人撓了撓頭,這可不好接話,“名師出高徒”?這大家談生意呢,憑空矮了一輩算怎麽回事,更何況,兩個人看起來可不像其樂融融的樣子,以前大概處得不怎麽樣,他還是別接這個話頭了,於是只好尷尬地笑了笑。

然後就是兩人寸步不讓地開始談判,鄒海還時不時夾槍帶棒地刺遲灼幾句,只是那些話語,聽起來多少帶了那麽點怨氣,遲灼就跟沒聽見似的,徑直冷著臉把話題帶回該在的地方上來。

一場戲對完,沈興波松了口氣,他是一個耿直的體驗派,而且還是那種浸入式體驗派,對他來說,演戲是件挺累的事,所以他功成名就之後,接戲越來越少,越來越少,逐步有深居淺出的態勢。不過,林關濤倒是沒說錯,對對戲也不錯。雖然他的演技很完美,但是熟練一下也沒什麽不好的,他還發現幾個處理得不太好的地方,因為這場戲,鄒海的心情那叫一個覆雜,如果他表現的側重不同,出來的效果將會截然不同,現在,他倒是可以提前思考一下了。

但是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拋到了腦後——因為林關濤開始拉著他一遍又一遍地過同一場戲!

對戲?不!一點都不好!快放他走!

如果不是林關濤的神情真的很認真,而且每次發揮都有些細微的差別,他幾乎都要懷疑這是林關濤最新的折磨他的方式了,甚至不惜自損八千,這是怎麽樣的精神!

林關濤的完美主義癌到底病到哪個階段了?!

第十四次卡在“遲灼先生”上之後,沈興波不禁在心底發出了振聾發聵的疑問。

“遲先生。”

“遲灼先生。”

“遲先生。”

“遲灼先生。”

“……”

“……”

林關濤緊緊地皺著眉,感覺,感覺,去他媽的感覺,感覺真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靠譜的事,他承認,他就是抓不住那一瞬間的感覺,這和在小河村的時候完全不同了,那個時候,是他要抑制被沈興波影響,去阻止自己陷入到那一瞬間中的感覺中去,現在卻是要他主動去找感覺,這可真是太棒了。

他看了下正在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沈興波,是了,他每次的表現都堪稱完美,只有自己怎麽都進不了狀態,幾乎是有些喪氣地說:“可以再來一次嗎?”

沈興波很想說不,他有點想出去吃燒烤,真的,他兩周沒吃燒烤了,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麽日子,而且這裏難得狗仔少,可以隨便在大排檔上吃而不用考慮自己的形象……但是林關濤真的迷之強硬,他的表情和語氣都給人一種無法拒絕的暗示,他感覺自己像在軍隊裏似的,只能說“是,長官。”

於是:“……行。”

他哢嚓一聲關上門,準備第十五次走出來。

他在門後思考了幾秒鐘——林關濤到底想要什麽效果?

他能感受到林關濤想要某種特定的效果,但是可能是因為林關濤語文學得一般,不像王導那麽鬼才,他沒表達,大概也表達不出來。他下意識地排除了對方可能不想和他說這個選項,畢竟他們現在可是在實打實地合作。

他覺得自己應該能想到的,畢竟,林關濤已經想到了!沒道理自己想不到啊……這又不是腦子的事,大家都是演員,他還比林關濤入行早五年,他皺著眉思索,不願意被比下去。

有了!

這次一定能過!

他側身拿左手開門,假裝是有人為他推開了門,只露出一個看得出正在笑的側臉,雖然那笑意達不到眼底。

僵立,回神。

“遲先生。”

“……”

“遲灼先生。”

林關濤擡起頭,喉頭微動,最終還是只點了點頭。

沈興波一楞。

他覺得這次林關濤有哪裏明顯不一樣了,臺詞還是那些臺詞,表情還是原樣的冷漠,但是他總覺得遲灼時時想要對他說什麽,特別是鄒海那些氣話之後,只是什麽都沒說而已。

他覺得有些興奮,不光是為了這次終於可以結束吃燒烤了,也是為了這種針鋒相對到起雞皮疙瘩的感受。

“7%?遲灼先生在開什麽玩笑?”沈興波交叉著手,慢條斯理地說,語氣裏不含諷刺,聽起來真誠極了。

遲灼冷冷淡淡地講了他們的渠道優勢,銷售理念,上一個和他建立了合作關系的企業獲得多大的漲幅,之前所有的企業的平均漲幅,在統計學上去除本身漲幅偏差後又是怎麽樣的,總之,他概括到——

“7%是完全合理的。”

鄒海突然醋味十足地刺了他一句:“我記得遲灼先生以前很看不上統計……”

遲灼擡眼看了他一眼:“鄒先生,時代在變,人也在變。”

鄒海捏緊了雙拳——鄒先生???這什麽傻逼稱呼!

當然,他們都知道,這根本不關稱呼的事。

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不太清醒,才會說出“是你變了,我沒有”這樣一句話,這是相當不符合邏輯的一句話,首先,他當然踏馬的變了,其次,這真的很不適合現在這個場合,最後,遲灼淩厲的眼神刺痛了他,顯而易見,遲灼對他的影響還是一樣大,一如當年。

沈興波感覺一部分自己完全浸入了這個角色,他後悔地看著遲灼有些崩不住的神情,心疼得不行,另一部分的他自己則在高聲歡呼——結束了!要結束了!只要等林關濤說出那句話!他就可以去吃燒烤了!這部分的他興奮到頭皮發麻,只等著遲灼的一句“那又怎樣?”

林關濤突然站了起來。

沈興波疑惑了一瞬間,轉念一想,這樣也可以,遲灼的情緒憋了這麽久爆發一下也沒什麽問題,站起來說比較有力度嘛。

然後他就看見,林關濤紅著眼對他說——

“你懂什麽?”

一瞬間,一股奇怪的感覺攝住了沈興波的心臟,但是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巨大的疑問從他心底冒出來。

沈興波:“???”

等等……等等,橋都媽得,維特,臺詞不是這個吧???

他迷茫地坐在原地,兩個部分的他都在迷茫,作為鄒海的那一部分面對這樣的遲灼肯定會手足無措,作為他自己的那一部分則想要知道,這個方向跑偏的即興林關濤打算怎麽展現,以及——他的燒烤是不是又完了。

林關濤眼睛紅紅的,他站在距離沈興波不過五步之外,背挺得筆直,雙手緊攥,可以看見手腕還在微微顫抖,他轉過頭,吸了一口氣,又回過頭來,啞著聲音對沈興波說:“你懂什麽?”

沈興波冷笑一聲:“我的確不懂,遲灼先生,我從來就沒有懂過你。”

他在椅子裏微微後仰,好能看見林關濤的神色:“遲先生,我不懂,當年不懂,現在也不懂。”

他的神情冷酷又恍惚,幾個瞬間裏,眉眼間纏繞的放佛還是那個少年。

林關濤吸了一口氣,他的眼眶很紅,更襯得膚色白皙,雖然這並不是註意膚色的好時機。他朝前一步:“好,那我就告訴你。”

又朝前一步:“鄒海,你這個蠢貨,誰讓你來深圳的?”

向前一步。

“你以為這樣會顯得你很念舊嗎?不,我告訴你,這顯得你真的很蠢。”

“你知不知道我做的是什麽?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麽起家的?投機倒把,懂嗎?我是在投機倒把還會判刑的時候開始投機倒把的,這就是為什麽我做的比他們都要大,鄒海,我這麽做的唯一原因就是我是沒有未來的人……”

向前一步,沈興波被逼得只好也站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扣住了林關濤的左手,林關濤恍若未覺。

林關濤緩緩地擡起眼看他,嘴角勾起一個嘲弄的笑:“鄒海,我嫉妒你,鄒海,我嫉妒你。”

眼淚從他的臉頰劃落。

多麽完美的一個鏡頭,沈興波幾乎要為沒有攝像機記錄下這個從上至下的鏡頭而感到遺憾了。

然後他終於覺得有哪裏不對了,林關濤現在看上去可不像在對戲,他的眼淚就踏馬差奔湧而出了,而且他看上去一點停下的意思都沒有。

突然間,一個奇異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林關濤,也不是扮演著遲灼的林關濤,而是遲灼本人。

“林關濤!”

“臥槽,林關濤!”

他使勁搖晃了幾下對面的人,腦子裏瘋狂閃過幾個急救措施——根本沒有能用在這的急救措施啊!!

“咳咳……”好在林關濤雙眼迷茫了一會兒,就回過了神,他看著滿臉焦急,看上去正試圖給他來個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沈興波一陣“???”,下意識地脫身,警惕地看著對方。

沈興波:“……”

他比劃了一下,激動地說:“你,你知道自己剛剛怎麽了嗎?臥槽,沒聽說過你入戲是這個樣子的啊,你是不是用了什麽心理暗示???還是催眠什麽的?”

林關濤這才回想起了自己剛剛幹了什麽,確實像沈興波說的那樣,為了抓住那一瞬間的感覺,他對自己用了一點催眠方法,但是應該不嚴重吧……他尷尬地笑了下:“抱歉。”

沈興波長出了一口氣,扯了扯領口,在床沿坐下。

“你還是別踏馬入戲了吧,我覺得你本來演得也不差啊……”他一遍擦汗一邊語重心長地說。

是啊,可不是也就不差,林關濤在心裏說。

“這場……就先這樣吧。”林關濤冷靜了一會兒說,“我們過會再對一下下一場?”

沈興波震驚地轉頭看他。

林關濤被他看得左立難安,左右看了幾下——也沒什麽東西呀?

沈興波嘆了口氣:“你想吃燒烤嗎?”

林關濤:“……嗯?”

話題到底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他迷茫了一瞬間:“燒烤含有大量致癌物質……”

沈興波打斷了他的話:“我剛剛陪你對了十五遍同一場戲,我覺得這值得一頓燒烤。”

林關濤思索了一會兒,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只好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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