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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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最後一個學期了。我回南京先去了蔣家。蔣媽媽超出以往的熱絡讓我有點不自在,短短一兩個月的時間她和蔣爸爸似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撇下心頭的異樣,聽蔣媽媽道:“公司的人現在還不知道,堯堯你……幫我勸勸他,他現在就聽得進你的話……”斷續的抽噎叫人不忍。我要怎麽勸他?我該怎麽勸他?事情到現在的樣子,我忽然分不清什麽才是對的,什麽又是錯的。

我和蔣聞宇又回到了住對門的日子,白天他上班我實習,晚上他做飯都會喊我一起。生活兜了一個圈,似乎又回到了原點。早上他會開車送我去公司,晚上下班再接回來,我們變得比以前更加形影不離。有時候晚上朋友聚餐,他會一直等到我回來。買東西或者去哪裏需要做選擇的時候他總會問我“哪個好”,而我征求他的意見時,他會焦慮地皺眉反問“你覺得好不好?”

打電話給葛偉,周一然現在還在香港。“如果……有什麽情況的話麻煩打我電話。”想讓葛偉阻止周一然再來找蔣聞宇,可是我有什麽立場這樣要求,他又有什麽立場這樣去做呢?我不知道怎樣做才是對蔣聞宇好,盡管明白不應該逃避問題,可在未知的變數和傷害面前依然忍不住膽怯。

為了論文每周不得不抽出一天跑圖書館,之前因為考研而耽擱下的進度得趕緊補上。也只有臨近畢業的時候才會發現這樣坐在圖書館看書的清閑時光格外奢侈。

聽到身邊的響動擡頭看到何益,這次沒有帶咖啡。他伸手拿我的書。看他沒有說話的打算,我只好繼續看資料,可腦子裏卻想著“他怎麽來了”。感覺到有視線停在身上很久,我無奈地轉頭看他,他沖我咧嘴一笑,許是光線的關系,晃得我忍不住半瞇起眼睛。他用口型對我說了句“吃飯”,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便收拾東西跟著他出去。

何益難得話這麽多,說完公司的事,又說他家裏那些有意思的親戚,還有他上學時候的趣事。我認識的他,似乎總是那麽快活。

“陪我去個地方。”他帶我去學校附近的那條街。坐在梧桐下的長椅上,他看著我,滿臉的認真,“我當時說的話現在依然算數。”

那天也是在這張長椅上,他說“我不會讓你為難的,但請別現在就拒絕我。我們都努力看看,你去追求你所愛的,我會看著辦的。”那天,是他第一次向我告白。

實習,上課,寫論文。關於現狀,我試圖不去想未來的走向。

經常在學校遇到何益,或者準確地說是他經常來。他總能理直氣壯地說是來學校辦事的,讓人覺得無賴又沒有負擔。他的心意我明白,這一次,我不知道該不該拒絕。我想拒絕嗎?

今天阿宏約了逛街,九點多到家。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蔣聞宇的門,過了好一會兒才開。看到蔣聞宇灰白的面色我有瞬間的缺氧,他怎麽了,又出什麽事了?心懸到嗓子那裏,緊張得問不出話來。客廳只開一盞燈,其他房間都是暗的,桌上沒有酒瓶,地上沒有行李。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他旁邊,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鐘擺嘀嗒著自說自話,沒有人響應。感覺到脊背僵硬的時候聽到一句沙啞的聲音:“堯堯,結束了。”我不安地看著他,我不知道結束是指什麽,各種不好的念頭湧進腦海,不敢求證。

“周一然跟我徹底結束了。”聽到這句話,說不上來什麽感覺,失望,心痛,松了口氣,惟獨沒有喜悅。周一然這樣的人離開蔣聞宇,我應該高興才是,可是為什麽我這麽難過?替蔣聞宇難過?還是替這段感情難過?或者……我究竟為什麽而難過?

看著蔣聞宇連睡夢中都痛苦的面龐,多想為他做點什麽。輕撫著他左眉那道淡淡的疤痕,小時候我從桌上摔下來,他撲到我身下,磕到了桌腳,據說我當時只會哇哇哭,什麽都不知道。

我不敢錯眼地盯著蔣聞宇,在沙發上窩了一夜。我怕他走掉。如果他這一次再走,我又要去哪裏把他找回來?人生的岔路口那麽多,我一個人怎麽找得過來。

第二天我打算跟公司請假陪著蔣聞宇,哪都不去。他卻執意要回公司。我拽著他的袖子,近乎哀求:“哥哥,你別走。”他苦澀地看看我,揉了揉我的頭發:“傻丫頭,不會了。”

到了公司哪裏能放心,每隔一個小時就找借口打一次電話。他也都明白,末尾總會加一句“放心吧”。

就這樣提心吊膽地過了大半個月,我才敢稍稍松口氣。蔣聞宇盡管看上去依然憔悴,卻不像剛回來那樣焦慮不安,像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靜止。

畢業前我過了大學裏的最後一個生日。這次是和班裏同學一起,借著我的名由多聚一次。酒喝著喝著就傷感了。四年前一個個滿懷憧憬的鮮活青年,如今身上都多了這樣那樣的印記。越理解生活,越不容易歡笑。十二點之前,何益的短信如約而至。不知道英國現在是幾點。

七月一日,大家各奔東西。阿宏留在南京繼續讀研,納豆去了另一個城市,君君回了老家。獸獸男友留在了北京,我終於有機會見到,有些靦腆的男孩子,當然這是相對獸獸而言。看慣太多的畢業分離,總算從他們身上看到了一點希望。

我跟南京的一家公司簽了一年,從面試到簽約一切都很順利,我知道這當中一定有小姑父的功勞。看著街上為了生活而匆匆趕路的行人,是啊,家裏所有人都在種樹讓我乘涼,我還有什麽理由矯情?

我按照西蒙說的,天氣好的時候便常常拉著蔣聞宇到戶外曬太陽,沿著玄武湖散步,或者帶上吃的去郊游。一有空就陪他聊天,特別是聊小時候那些輕松沒有負擔的回憶,聽他主動說自己的感受。飲食上加了很多富含維生素B和鉀的食物,變著花樣的更換食譜。只要不下雨,每天堅持跟他一起跑步。生活規律而充實。

蔣聞宇開始主動提出出去吃頓飯,或者讓我陪他挑些衣服,或是一起去超市大采購,有時候甚至還會想要去看場比賽。看著他漸漸舒朗的眉目,我的心也歡快起來。

今天是他公司員工的婚宴,難得他有興致,帶著我一起來。據說新娘就是當初幫我買暖手爐的那個姐姐。我好奇地東張西望,貌似我還沒有參加過婚禮呢。整個大廳擺滿鮮花和氣球,紅毯自門口一直延伸到舞臺,賓客的宴桌分排在兩側,儀式和酒宴將同時在這裏進行。這讓我聯想到李氏的那部揚名作,接著又想到了老接,忍不住樂起來。

“傻笑什麽?”

本想隨口說沒什麽,可一對上蔣聞宇略顯不安的眼神就改了口,細細說給他聽:“我有一個學長,是個有點胖的胖子……”

婚禮有一個環節是讓新郎講述追求新娘的經過。剛開始新郎暗戀新娘,“喜歡又不敢開口,不開口又著急”,就是這麽直白的語言聽著卻感動,鼻子酸酸的。

第二天蔣聞宇帶我去看畫展,在一幅田園畫面前他問我:“堯堯,願意和我在一起嗎?”三年前,他問過我同樣的話,當時覺得老天終於眷顧了我。三年後,交錯的命運又重新給了我機會,這次又會是什麽呢?過去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兒時的陪伴,懵懂的愛戀,莽撞的追尋,疼痛的割舍,於是老天悲憫我的執念,又把他送到了我面前。看著蔣聞宇眼裏的期待,我對他展顏:“恩,我願意。”

直到三天後我才真的意識到我有男朋友了。求而不得的苦嘗過太久,以至於忘記了自己還有幸福的可能。吃飯、逛街、看電影,這些很久之前就一起做過的事,現在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了。低頭看著牽在一起的手,心裏酸酸的,終於在一起了。

何益從英國出差回來找過我,我告訴他自己和蔣聞宇在一起了。看到他眼底的痛,心揪了一下。

“你比我幸運,你等到了。”他的笑支離破碎。這一刻,我的心隱隱作痛。

蔣聞宇拉著我的手回蔣家。蔣媽媽看到這一幕表情有點覆雜,但最終被喜色定格。從那之後三天兩頭喊我們去家裏吃飯,明裏暗裏說蔣聞宇年紀不小了,我也畢業了,我們的事可以早點定下。我明白蔣媽媽的不安和著急,結婚嗎?對我來說和戀愛一樣突然。更何況我也不知道蔣聞宇是什麽打算,他對婚姻……

現在的我學會了不去太早地想事情的可能性。命運有太多變數,明天發生的事由不得今天的我。

蔣聞宇比以前對我更好。我說過,他的溫柔叫人沈溺。有時候靠在他肩上,想著“終於”這個詞,愛情真的不容易,我想卸下自己的依賴好好存放。

九月的時候柯錦來了南京。兩地的電視臺有一個合作項目,他被借調過來。肉疼地看著自己的工資卡,我又多了一個請客的對象。

國慶節蔣爸蔣媽還有蔣聞宇跟我一起回的北京。他們和爸媽的對話照舊把我排除在外,我看著窗臺上不管不顧的雨點,擔心著書房裏的進展。上次蔣聞宇離家的事之後爸爸一定查過了,想知道的肯定都知道了,就算不知道,蔣爸爸這次也不會瞞著爸爸。難堪的一定不只是蔣聞宇。

看見媽媽眼裏的失望,我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來,“媽媽,對不起,對不起。”這一次,我又舍棄了他們。兒女受苦,最疼的是父母。

媽媽哭著打我的屁股,“養你這麽大不是為了受委屈的,你這個不孝的丫頭,你這個不孝的丫頭……”

“媽……”我抱著她的胳膊,“是我不好,我一定好好過。”

“好好過?小宇他那樣怎麽……”

“可以的可以的,很多他那樣的人都結了婚生了孩子,他一定會對我好的。”

“傻孩子……”媽媽抱著我泣不成聲。我也許是壓抑了太久,在媽媽懷裏嚎啕大哭。

我頂著腫泡眼憋著勁跪在爸爸書桌前,兩個小時他沒跟我說過一句話。聽到他一聲重重的嘆息,“你想好了?”

委屈在一瞬間迸發,拼命咬牙忍住淚,“想好了。”

“人要對自己的決定負責。”

“我不會後悔。”

似是又聽到了一聲低嘆,我挺直了脊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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