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9

關燈
何益出去很快給我買了粥和幾樣清淡的小菜回來,怕我一天沒進食體能跟不上恢覆。想不到此時在身邊照顧我的竟是他。我知道他對我用心,可我無以回報。無論是心房還是心室早已被那個叫蔣聞宇的人填滿,就算他此刻已經把我推開,可我心裏依然只有他。愛在心裏面怎麽拿得走?至少我還沒有學會。

何益是個細心的人,我什麽都不用說,他就能知道我要什麽,然後默默地為我做好,或是遞到我手上。沒有花俏的討好,沒有刻意的逢迎,他把心意和誠意擺到我面前,我說不要那他就不會糾纏,卻也不放棄,在我覺得安全的距離之外繼續付出但從不開口索要什麽,不讓我有負擔。他清楚自己要什麽,同時也尊重別人要什麽。我能做到這樣嗎?我和蔣聞宇現在的處境跟何益與我的處境有點相似,可我遠做不到他這樣。之前把選擇權交給蔣聞宇,那段時間表現得那麽克制,我以為自己能夠很大方地面對這個早有預感的結果,至少不會那麽失態,可幾天前我還是逃一樣地離開他回了學校。以後我要怎麽面對蔣聞宇?我能若無其事嗎?我辦不到。我能從此避而不見他嗎?我舍不得。我會祝福他跟別人嗎?想到他跟別人在一起,心像被紮著疼。原來我是一個愛情的小氣鬼,在“失去”面前我不堪一擊。

護士來給我量了體溫,十分鐘後折回來又幫我把針紮上了。我讓何益先回去,這點小事我一個人能行,但他堅持留下。八點多的時候納豆他們又來慰問了,一群人說說笑笑陪著我把點滴打完,幸好沒弄得像是來吊唁的。我不想因為一場發燒就弄得驚天動地的,更不想他們追問“怎麽了”。有些難過,我只想自己過。

看到一群人因為擔心我而來,我好幾次想著想著就感動。真奇怪,人在受傷的時候反而更能體會到“愛”這種東西。想起以前一家精油店老板告訴我,每一款精油都有不同的功效,當你打開一款覺得好聞繼而喜歡的時候,說明你體內正缺少這樣東西。大概此時的我缺少並渴望很多很多的愛吧,即便那不是來自愛情,一樣暖人心扉。

在我的一再堅持下,終於把他們都趕回學校了。原本宿舍的三個人和何益都說要留下來照顧我,可實在不好再辛苦他們。更何況,我更想一個人。

夜深了,病房裏靜悄悄的。城市的霓虹遮住了黑暗,看不到天空,不知道月亮在哪個方向。高高的樓上,這間病房像一個懸空的盒子,周圍空無一人,寥落而孤單。小宇哥哥,從此以後就只有我一個人了,你不要我了。聽到自己抽泣的聲音,終於哭了出來。我真的失去他了,我聽到了坍塌的聲音。胃好痛,我蜷著身體。眼淚像是怎麽都流不盡,哭到無聲。

直到胃痛得撐不住了,陣陣出冷汗,按鈴壞了嗎,好半天沒人來。掙紮著起身去找值班護士,一開門卻看到何益靠在走廊的椅子上睡著了,這一刻突然覺得好難過。走廊比病房裏冷得多,他把衣領拉到最高,半張臉縮在衣領後面,雙臂抱胸瑟縮著身體靠在椅背上,像是怕絆倒路人屈膝雙腿交疊著,他的腿很長這樣一定很不舒服。他竟然沒有回去。

不想吵醒他便直接去護士站,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拽了拽他衣袖,他警覺地醒了,看到是我一下子跳起來問哪裏不舒服。我忍住鼻子一陣酸,“胃疼。”他扶我去找值班醫生拿了藥,送我回病房看我吃了藥躺下,轉身準備出去。

“陪我看會兒電視吧。”

他有些意外地看我。

“這會兒胃痛睡不著,陪我看會兒電視吧。”

他打開電視,這會兒沒什麽節目了,我指著一個音樂臺說就這個。都是一些老歌,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那些老歌手。

我指指旁邊家屬陪護用的小床,“你今晚就將就一下吧。總比走廊好些。”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麽說,一臉的詫異,“沒事,我就在外面坐會兒,很快也天亮了。”

“你是打算感冒發燒明天跟我換嗎?”

他笑得有點傻。

“謝謝。”說謝謝好像比說對不起還難。

他看看我,抿嘴笑了笑,沒說什麽。

這個夜晚,這個高樓上的盒子裏,還有一個我認識的人,這讓我安心。

想跟他說出國的事,想讓他放棄我別再為我付出任何時間和真心,可一想到自己在聽到蔣聞宇讓我別再等他時那種魂魄被抽離的感覺……原來呼吸真的會痛。不忍心對何益再說什麽,他也會那麽痛的吧。至少不是現在說,至少要等一個我說完之後他能在下一秒轉身躲開我的時候再說。因為有些痛,在讓你痛的那個人面前更痛。

最後一門考完當天下午我就回了北京。回來之後我的時間幾乎全用在睡眠上,只在午飯過後或者晚飯時間起床吃點東西,洗漱一下。這樣可以盡可能少地說話,當然也盡可能少地見到其他人。我的解釋是平時沒機會,這會兒抓緊時間補眠,爸媽都覺得我變懶了。是啊,是變懶了,懶得醒著,懶得想事情,懶得……神傷。只在睡著的時候,在夢裏不知不覺地流淚。

獸獸來找我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了。“為什麽關機?”

我把腦袋往被子裏縮了縮,“可能沒電了。”聲音聽起來很慵懶,沒什麽異樣。

“你給我起來!”她扯過被子把我拽起來,“說,到底出什麽事了!”

我半瞇著眼睛找了找焦距,“困。”

“駱可堯你繼續給我裝!”

我掙開她的手,身體一歪又倒回床上,順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一秒又被她扯開,肩膀被抓起來使勁搖晃,“你不說是不是,不說我自己問。”

我斜眼瞥著她四處找我的手機,是真的沒電了。我沒有勇氣關機,可我怕蔣聞宇會找我,更怕他不找我,所以只能看著手機的電量一點點耗盡直到自動關機,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並非我本意。她找不到充電器,“放哪兒了?”

我轉身躺下,拿被子蒙住頭。

“跟蔣聞宇有關是不是?”她的語氣放緩了些,聽到她在我床邊坐下,“你們怎麽了?”

我沒說話。

“吵架了?”聲音頓了頓,“分手了?”

我沒回答。

“你丫倒是說……”她一把掀開被子,“哎你別哭啊!”抽過紙巾往我臉上抹,見怎麽都擦不幹凈索性不擦了,又氣又恨地瞪著我。

我把手臂擋在眼睛上,壓抑地抽泣著。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久到感覺不到眼淚流下的痕跡,移開手睜開眼睛,天窗外的天空好小好小。

“哭夠了?”

眼睛生澀地轉了轉,看到獸獸瞪著我,沈默了片刻,“他要跟別人在一起了。”

“……這一年不都好好的嗎,哪蹦出來的狐貍精?你就這麽拱手讓人了?”

我盯著天窗,北京的天空看不到雲,“他遇到了以前的男朋友,他們大概又要在一起了。”

“男……”獸獸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好半天緩緩吐出一句,“我/操!”

獸獸每天來報到,或者在我家蹭吃蹭喝,或者像這樣死拖活拽地帶我出來玩樂。她對我幾乎沒什麽變化的表情視若無睹,每天很好心情地談天說地,只是絕口不提蔣聞宇。

“怎麽樣,一哥們兒介紹的店,就知道你會喜歡。”

我欣喜地端詳著一件件陶品,細膩的觸感,圓潤的釉色。據獸獸說這家店主學美術出身,因好此道便以此為業,雖不是名家大師,作品卻頗受好評,且每一件都是孤品。我不禁失笑,每個人都喜歡這份獨一無二。

貨架的最底層有一只青綠色的淺口酒盞,只粗略地拖了一層釉,樸素得毫不起眼。輕輕托起,手指一點點抹去表層落的灰,均勻的釉色唯獨盞底一抹淺灰色水滴狀的泥印,像極了眼淚。心頭一動,這是飲淚呢。問了價錢便買下了,看店員細細地用軟紙包好裝盒,莫名地有種滿足感。

挑了一家泰國餐廳,最近老想吃咖喱,辣辣的可以嗆出眼淚。點了單靜靜等著,忍不住又把那只酒盞拿出來把玩,獸獸在一旁以引寶人得意自居。

“堯堯?”

聽到聲音擡頭,“大師兄?”連忙起身,“好巧。”也朝柯錦頷了頷首。為他們三人以同學和朋友的身份分別做了介紹,順理成章地拼桌坐到了一起。我和獸獸並排,柯錦坐我對面。視線掃過他們左手中指上的同一款戒指,光潔的指圈看不出紋路,我低頭理了理面前的餐巾。

獸獸本就有點人來瘋,此刻看到倆氣質相貌皆不俗的帥哥更是超常發揮。

柯錦看到桌上的酒盞來了興致。大師兄接過上下翻轉看了看,“肯定是堯堯淘的。”

我呵呵傻樂。獸獸在一旁不失時機地擠兌,“也就她喜歡這土不溜秋的東西,還取名叫‘飲淚’。”一副被酸到的樣子。

聽到這話柯錦多看了我兩眼,繼續低頭賞玩那只正被我們議論的主角。

一聽說柯錦是在電視臺工作,獸獸一點不生分地討要元宵晚會的票,說是春晚要在家陪父母就算了。沒想到柯錦一口答應了,有點意外,畢竟連我都只才跟他見第二次面而已。

“失陪,我去一下洗手間。”手在桌底下扯了扯獸獸的袖子。她立刻會意,“我跟她一起去。”

“駱可堯!這麽優良的物種竟然不早點介紹我認識!”洗手間沒有旁人,獸獸手叉著腰吼。

我從鏡子裏看著她忍不住笑,輕輕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對視著她,猶豫了一下,“他們是一對。”

獸獸驚愕地瞪著我,張了張嘴卻楞生生抿住,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苦澀地牽了牽嘴角,“沒關系,我都不介意。只是怕你動了心思,將來跟我一樣自討苦吃。”轉身抽了紙巾擦幹手上的水,團了扔進垃圾桶。我知道,她怕我難過。

其實,說完全不介意是假的。從今晚看到他們的第一眼就隱隱有些抵觸,大概是一種遷怒,看到他們就會想到蔣聞宇和周一然,如果不是他們這樣的存在,那蔣聞宇和我……今時今日的我,已沒有了第一次見到他們在一起時的平靜。唉,我也不過是個擺脫不了嗔念的俗人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