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人很多，空氣很悶。街上有很多情侶，手牽著手，十指相扣。想不到這樣簡單的動作於我已成奢求。擡手輕輕左右抹了抹臉。

推門進了一家店，導購禮貌周到地跟在我身側，適時地推薦這一季的新款，“您看這一款，是米蘭設計師……”

其實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我都清楚，什麽樣的款式，什麽樣的顏色，多大的尺碼，包括對衣料的挑剔，這些我都知道。甚至有些連他自己都沒註意到的事情我也知道，比如他打領帶總會忘記扣右邊領尖那顆紐扣，所以陪他逛街的時候總會幫他選無扣的那種。

挑了一件秋款的外套，過些日子天涼了他就能穿了。出去的時候看到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手裏拎著購物袋，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路過一家手工餅幹買了些，我跟他都愛吃。回去的時候下雨了，這個季節的暴雨還真不得了，像個任性發脾氣的孩子。到家頭發淋濕了，還好餅幹沒弄潮。蔣聞宇已經下班回來了，看我這樣像是又氣又急，卻也沒說什麽，只拿毛巾幫我擦頭發，我就在他的臂彎裏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他的臉好像瘦了。

晚飯吃了我最喜歡的西蘭花，糖醋排骨，西紅柿蛋湯，還有醋拌小蘿蔔。這種紅色的小蘿蔔脆脆的，入口微麻後有回甘，按照中醫說法蘿蔔有理氣之效。

收拾好了碗筷我們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估計誰也沒看進去。

“吃餅幹嗎？”我問。

“恩，好。”

這家的餅幹從來沒讓人失望過啊，嘻嘻。

“中午周一然來家裏找我。葛偉給他的地址。”

嘎嘣一聲，今天的餅幹有點硬，磕到上顎了，疼。電視裏的廣告還真長，半天還沒有切換到電視劇對白。

“我和他其實在德國的時候就認識了。”

你在讀一個懸疑故事，雖然猜測到部分始末，但當作者預告那個你並不喜歡的情節設置時，雖好奇，卻也排斥。希望不是那樣，希望聽到和原先猜測不一樣的內容。

“我曾經有過一個女朋友。她也是中國人，很粘我，當時我剛開始一個人在國外生活很孤單，她主動告白，我接受了。”他沈默了一會兒，“可是跟她在一起之後我卻發現自己不太對勁，一點心動的感覺都沒有，甚至……有點排斥。我以為只是因為我不夠喜歡她而已，直到周一然……他說他喜歡我，我竟然覺得開心。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個……Gay。”他低下頭，又轉頭看我。

我低頭挑了一塊餅幹遞給他。

他像是得到了鼓勵，繼續說下去，“我跟那個女孩子很快就分手了，後來……我跟周一然在一起了。在國外這樣的事很平常，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麽壓力，也沒考慮那麽多。但可笑的是，周一然一直瞞著我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我發現之後，他說沒辦法和那個人分開，所以……所以我就跟他分手了。鬧得很僵。”

這就是他們在葛偉生日聚會上裝作不認識的原因嗎？

“之後我一直沒有再談戀愛。說受傷什麽的有點不像男人，只是覺得迷茫，是不是從我喜歡男人開始就錯了，還是說遇到了錯誤的感情，或者，跟周一然那一段能不能算感情。我覺得自己的存在很可笑，呵呵。”他喝了口茶幾上的啤酒。

我此刻的感覺竟是心疼。很想過去抱抱他，可像是有什麽無形的東西在把我們撕扯開來。

“回國之後，我決定放下那裏的一切重新開始。環境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你總會在不知不覺中受影響。這裏不比國外，不會有人跟你吃著飯若無其事地聊著同性戀，也不會動不動就遇到一個Gay。慢慢地你會忘記自己是個同性戀的事實，甚至覺得那只是一個隨時可以抹去的片段而已，而自己不過是一個跟大家一樣的普通人。我想我可以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和一個女孩子結婚生子。”他喝了幾口酒，“我試著去關註身邊的女孩子，可是……很糟糕。不是無法對她們動心，而是不願意接近他們，抗拒，本能地抗拒。我覺得壓抑，特別壓抑，那種感覺就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卻怎麽都藏不住。我想讓自己和別人一樣，卻發現自己根本就是異類。你回來之前的那半年時間是我最難熬的日子。”

胸口好疼。不是因為他是同性戀的事實，而是某種說不出來的鈍痛感。為什麽他說的壓抑我好像能明白？

“直到你回來，”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又轉過頭去，“我好像突然活過來了。我絲毫不會抗拒你，相反，我渴望你在身邊，渴望和你待在一起。和你在一起總是那麽安心，沒有負擔。你是我唯一願意親近的女孩子。”他低頭看著自己十指交握的雙手，“可每當我一個人的時候就會很不安，我擔心自己仍然是個同性戀，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暴露出來，我很害怕，那樣會傷害你。傷害別人我還能面對，可你不行。所以……我不敢靠你太近。每次想要走近你的時候，就會有另一個我把我拽住。”他的聲音有點哽咽。

餅幹捏在手裏，上面的巧克力已經融化開來。

“再一次見到周一然我很害怕，我極力避開他，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可他不斷不斷地出現，我越來越慌，我不知道自己想躲開的究竟是他還是自己是同性戀這個事實。我真的不知道。”他用力握緊雙手，指節發白，“今天他來找我，說我不敢面對現實，也許我真的是個懦夫。”

我拉過他一只手來，攤開他的手掌看著，手指沿著細細的紋路劃過，然後和他交握住擱在我們之間的沙發上，轉頭看向他，“我們接吻吧。”

他像是被嚇到了，滿臉掩飾不住的震驚。

“逗你吶。”我笑。

他那是松了口氣的表情吧。為什麽我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呢？

“那個人吻你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堯堯……”

“你喜歡我嗎？”

“我……”

我把手抽了回來，“你看，這兩個問題你都回答不了。”

他低著頭，側臉看上去滿是無助。

我斜著腦袋看他，“你連對我和……那個人的感覺都沒弄清楚，還真叫人失望。”

“我……”

“我不要含糊不清的感情，所以你要認真把自己的感覺理清楚了然後給我個交代。我說過我會等你，不是隨便說說的。可你也知道啊，追我的男孩子很多的，你得抓緊哦。”我用手指戳了戳他肩膀，“不要以為只有你有人爭，我也有很多人搶的。”

“傻丫頭。”他臉上的笑看上去很苦澀，“堯堯，你會覺得同性戀很……覺得厭惡嗎？”

我擡著下巴想了想，“像胎記吧。”

“恩？”

“同性戀就跟胎記一樣，與生俱來的。都是媽媽給的禮物哦。”我斜睨著他。

他抿了抿嘴，垂下眼點了點頭，眼角有隱隱的濕痕。

“你這會兒是不是特想抱抱我？”

聽到這話他擡眼看我，嘴角牽動了一下，探身抱住我。

我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抱著他的背，很結實，讓人想依賴。忍住心頭的酸澀，“其實我心裏一點底都沒有。我不知道今天以後你還能不能回到我身邊，就算不能回來也沒關系，但你必須真的快樂，否則我今天這樣大方就沒有意義了。”我起身拉他，“你跟我來。”

我帶他回我家，把下午買的外套拿給他，“知道我最想在談戀愛的時候做的事是什麽嗎？就是給我的男朋友買衣服。從衣服到褲子，鞋子，甚至襪子，內衣，每一樣都由我來給他買，覺得那樣好幸福，像妻子為丈夫做的一樣。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立場為你做這些，所以趁著今天滿足我這個心願行嗎？”我乞求地看著他。

他眼眶紅了，緊緊抱住我。

過了今晚，我們還能回得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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