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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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白在和星途那位工作人員聊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不對。

“您好,我是筱白,”他彬彬有禮地伸出手,和那人握了握,“昨天在電話裏沒說清楚,請問合同上具體是有什麽問題呢?”

那人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明道來,筱白皺著眉頭聽了兩句,大概的意思是讓他去和高層面談,但從頭到尾都沒有點明真正的用意。而且這種修改合同細枝末節的事情還要勞動高層出面?那星途的高層未免也太不值錢了吧。

筱白留了個心眼,也沒說什麽,跟著那人來到了一間會議室內。

門推開,出乎他的意料,房間裏竟然坐滿了穿著。

在聽到聲音後,原本正全神貫註開會的眾人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他的方向,這些人臉上詫異的表情告訴筱白,自己的出現對他們來說,同樣也是發生在預想之外的事情。

筱白在娛樂圈的知名度也算比較高了,更何況這裏還是星途,只要在這裏工作的,基本就沒有不認識他的人。

會議室裏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這是……筱白?”

“他又不是我們的藝人,為什麽會來星途?”

“你傻了吧,忘了他和沈總什麽關系了?人家想來就來。”

“可沈總不是在國外出差嗎?現在人也不在公司啊。”

筱白回頭看向那位帶他來的人,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會議室最前方的一位老者身後,垂首斂眉,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

“你就是筱白?”那老者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

“是的。”筱白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眼,回答道。

他敏銳地發現會議室內的氣氛有些不太對勁,於是便道:“看來是我打擾各位工作了,抱歉,我還是先離開吧。”

“那倒不用了。”徐忠傑開口制止道,他緩緩直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會議室墻上的投屏,“你來得正好。今天的會議主題就是關於《仙尊》的投資意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筱白你應該也是演員之一吧?是在裏面當男二還是男三來著?……算了,這個不重要,反正都差不多。”說著,他掀起眼皮,用一種看似客氣實則輕蔑的口吻問筱白,“不如你也一起坐下來聽聽?”

筱白沒有坐,只是平靜地看著徐忠傑道:“但據我所知,星途似乎並不是這部劇的主要讚助商吧?”

事實上他已經說的比較委婉了,這部劇的拍攝從頭到尾,基本上和星途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確實不是,”徐忠傑也很大方地承認了,語氣不無驕傲,“但張導是我們星途的人啊,對不對?而且以星途在業界的地位,哪個公司不要賣我們三分面子?”

筱白輕笑一聲,倒也沒有現在反駁他這樣狐假虎威的可笑輪到,只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饒有興致地聳聳肩:

“那我就洗耳恭聽吧。”

見他擺出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游刃有餘神情,徐忠傑微微瞇起雙眼,朝從剛才開始就靜靜站在自己身後一言不發的下屬揮了揮手:“既然這樣,那咱們也繼續吧。你來主持會議。”

“好的。”

會議室內的其他人雖然覺得像這樣的內部會議被外人旁聽去不太好,但高層都發話了,而且在他們看來筱白從嚴格上來講也不算外人,所以也就沒提出什麽異議。

“那諸位,讓我們繼續討論吧。”那人走到投屏前,清了清嗓子,用激光筆指了指ppt上被特意用加粗字體標註出來的部分,“剛才我們已經看過了張導送來的精簡版片段,還有最終的劇本也已經發到各位手上了,大家可以清楚看到,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說,《仙尊》確實是一部值得投資的大爆劇。”

“所以我們當初為什麽沒有在一開始就參與投資?”但會議室內立刻有人舉手提出質疑,“這明顯是投資部門的失職,現在說這種話不覺得有些晚嗎?”

“並不晚。”徐忠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

他看著那位提出意見的人,不鹹不淡地說道:“這部劇不是還沒決定好在哪裏播嗎?蘋果視頻是我們旗下最具影響力的視頻網站之一,張導又是我們的人——它最終會花落誰家,還需要思考嗎?”

那人恍然大悟,立刻點頭道:“確實是這個道理!”

到目前為止的討論都十分正常,但筱白可還沒忘記之前在更衣室內張興敏提醒自己的那番話。青年從剛才起就一直安靜地坐在座位上聆聽他們的討論,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他知道,徐忠傑是沖自己來的。

“不過,”他的口風忽然一轉,“像是這樣仙俠類的大制作,肯定要作為蘋果視頻的年度主推,更是它吸引新觀眾的關鍵點。所以在對外播出前,我們一是必須要對內容進行審核,確保最大程度地發揮它的作用;二就是還要根據上頭剛發下來的規定,保證每集的時長不超過45分鐘。”

剛才提出問題的人情不自禁地問道:“那該如何審核呢?”

“當然是要根據劇本來。”徐忠傑呵呵一笑。

他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子,狀似無意地望筱白所在的方向望去:“不瞞各位,我前兩天空閑的時間一直在看《仙尊》的劇本,到今早會議開始前正好全部看完。眾所周知,一部劇只能有一個主角,哪怕是雙男主也必有側重,我能理解張導想要完完整整地拍出每個角色高光時刻的執念,但很遺憾,現在的觀眾們對此並不買賬。所以——”

他特意拉長了聲音:“以我個人的見解來看,我們有必要對配角的戲份進行調整,以此來突出主角的重要性。各位,你們覺得我說的對不對啊?”

全場鴉雀無聲。

這下,只要不是眼瞎的人都能看出來,徐忠傑這波就是沖著筱白來的了。他們不由自主地偏頭望向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的筱白,想知道面對這種惡意的刁難,他會如何回應。

筱白嘆了一口氣,放下翹著二郎腿的左腿,微微直起身子。

眾人一凜:來了!

但青年卻只是扭了扭腰,重新換了條腿。

徐忠傑的眼皮重重一條,似是很不滿意於其他人的沈默,他故意問筱白:“哎呦,筱先生,我都快把您給忘了。除了張導演以外,和咱們星途關系匪淺的不還有你嗎?那這就好辦了!”

筱白托著腮,笑瞇瞇地問道:“什麽好辦了?”

“當然是委屈你一下,顧全大局,稍微刪點兒自己角色的戲份了。”徐忠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說出了一番極其無恥的話語,“我記得你在劇組裏演的正好是個重要配角,名字叫什麽我忘了,但他的那條劇情線太虐了,如今的觀眾們不會喜歡的。”

“您可真是關註我啊。”筱白諷刺道。

“哪裏。”徐忠傑人老成精,臉皮早已練得刀槍不入,對於這種譏諷權當毛毛雨無視。他慢吞吞地嚅動嘴唇,說道:“如果你沒意見的話,那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誰說我沒有意見的?”筱白突然打斷了他的自顧自話。

他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如果自己今天真的服軟答應了,那等這部劇真的播出後,自己辛辛苦苦拍了一個多月的戲份,肯定會被刪到加起來連五分鐘都不到!

“很抱歉,我並不想答應這樣無禮又無知的要求。”筱白看著徐忠傑猛然睜大的、充斥著怒氣雙眼,絲毫沒有給他留面子的打算,直截了當道:“只要稍微看過一點劇本的人都知道,在《仙尊》這部劇裏,靈措雖然只是男二,卻是塑造主角人生觀價值觀、以及引導主角走上仙尊道路的靈魂人物。如果沒有他,那這部劇就缺失了一環重要的邏輯,會造成連鎖的崩塌反應。”

徐忠傑笑著搖頭:“不敢茍同。我看啊,還是你太年輕,見識少,我在影視行業工作了幾十年,可以說是親眼見證華國影視從無到有發展起來的,只是刪一個配角的戲份根本不會對劇產生多大的影響。筱白,我能理解你不想被刪的情緒,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樣,得顧全大局啊。放心,等這之後,星途一定會補償你的。”

放屁。

筱白望著他厚顏無恥道德綁架的模樣,勾起唇角,眼中毫無笑意:“那請問,我要顧全什麽大局?要硬說的話,這也是你們星途的大局,跟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你這話怎麽能這麽說呢,”徐忠傑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也嚴厲起來,“要是沈總在這裏,他也一定會讓你這麽做的。”

“是嗎?那我送您四個字吧。”

“……什麽?”

“關我屁事。”筱白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徐忠傑的臉驀地漲紅了,被氣的。

在這個位置上呆了這麽多年,哪怕是沈之恒,也從來沒有和他說過如此……如此粗俗不堪的話!

“你們都出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扭頭朝眾人低吼道,“記住了,在我談話的時候不要放任何人進來!”

其他人被老者陰鷙的眼神掃過,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很快,會議室便只剩下了筱白和徐忠傑兩個人。

“算了,我也就把實話給你講了吧,”徐忠傑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筱白的身後,試圖用這種方法讓他感覺到壓迫感,“你的戲,刪不刪全在我的一念之間。如果你乖乖聽話,按照我的安排慢慢和沈之恒斷了關系,而且要讓他主動厭惡你,這樣我非但不會刪你的戲份,甚至還會給你資源,這麽說你明白了嗎?”

“明白什麽?”筱白沒忍住,在徐忠傑的怒視下,他甚至都笑出了聲:“說真的,你之前那些話真的讓我有種錯覺。”他轉過身,看著徐忠傑的眼睛真誠發問,“請問,星途是你家開的嗎?”

“無禮的小輩!”

徐忠傑用力一拍桌子,指著地面吼道:“記好了,這家公司能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每一塊磚頭裏都有我徐忠傑的功勞!你算是個什麽東西?”他嫌惡地打量了一眼筱白,重新高傲地擡起頭顱,嗤笑道,“一個靠臉上位的家夥,不知道用了什麽卑鄙無恥的手段蠱惑了沈總,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筱白聞言,不由得心虛地揉了揉鼻子:雖然這事兒確切來說是他穿越前男配幹的,但一開始勾搭上沈之恒用的手段,大概,似乎,好像,確實……有那麽一點點的卑鄙無恥哈。

見他沒有反駁,徐忠傑更加篤定自己已經看穿了筱白的本性。他冷笑一聲,忽然用一種如毒蛇吐信般輕柔的語氣,嘶聲道:“對了,沈總生日那天你在市中心搞出來的動靜,我看到了;之前你在醫院為沈之恒抽血的記錄,我也派人查清楚了。”

“哦,所以?”

筱白很不爽這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自己,幹脆自己也站了起來,雖然他看上去過於年輕氣勢不足,但言語交鋒間,卻能與對面的老狐貍針鋒相對,論氣場也絲毫不弱於對方。

“所以?”徐忠傑笑了,他用一種混雜著憐憫和鄙夷的視線望著面前的青年,用一種誇張的感嘆語氣說道:“筱白啊筱白,我都要替你覺得可悲了,辛辛苦苦付出了這麽多,勉強也算是對沈總一腔真心了吧,可你看看,他在乎嗎?”

“你怎麽知道他不在乎?”筱白反問。

“居然還嘴硬。”徐忠傑似乎是覺得筱白無藥可救了,他搖了搖頭,語氣譏諷道,“我可是和他報備過自己的行程了,不信你自己去看他手機信箱,要是他真的在乎你,你覺得憑沈之恒的本事,他會允許一直看不慣你的我來主持這場投資會議嗎?說白了還是不上心罷了。小子,我是看著沈之恒長大的,沒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說著,他無視了面無表情的筱白,慢斯條理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旁邊,端起茶杯故作姿態地抿了一口。

“說真的,筱白,你賤不賤啊?你該不會覺得,沈之恒真的會看上你吧?”

筱白猛地擡起頭,像是被刺痛了似的。

徐忠傑露出滿意的笑容。

但下一秒,筱白嘴裏說出來的話,就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沈之恒回到公司的時候正好是下午兩點左右,他讓秘書把包放回辦公室,就一路來到了負責藝人合同的部門,裏裏外外轉了一圈,卻根本沒發現筱白的身影。

問了人發現,今天部門內根本沒有外客來訪,男人皺了皺眉頭,難道是遲到了?

不,不可能。筱白是個很有時間觀念的人,說了幾點到就絕不會遲一分一秒,沈之恒冥冥之中有這樣的印象。他知道,這是自己之前的記憶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的意識。

“但我今天好像在別的地方看見筱先生了,”就在沈之恒準備離開的時候,部門裏新入職的一位小姑娘猶豫再三,偷偷跑過來告訴他,“應該是在14樓,沈總您要不要去那裏看看?”

14樓?可那裏不是……

沈之恒匆匆沖那位姑娘點了下頭,然後便大步走到了電梯前。

來到14樓,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口聚集了一群人,沈之恒走過去道:“都圍在這裏幹什麽?”

“沈總!”

一見他來,本還打算阻攔的眾人立刻一哄而散,沈之恒奇怪地發現不少人正在偷偷打量他,臉上都露出了一種奇怪的神情,不禁問道:“怎麽都看著我?裏面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嗎?”

“沈總,”一個膽子大的站出來,小聲道,“筱,筱先生在裏面,和徐總一起。”

頓了頓,他又道:“徐總說了,不讓任何人進去。”

沈之恒一楞。

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臉色陡然一沈,絲毫沒把徐忠傑的話放在心上,上前一步就要推開會議室的大門。可手剛放在門把上,還沒完全使力,就聽裏面隱隱約約傳來筱白的聲音:

“你說的對。”

“放心,我就沒打算過和他在一起。”

沈之恒的動作一頓。

緊接著,是徐忠傑不可置信的聲音:“你說什麽?”

“您老是年紀大了,耳背聽不清楚了嗎?”

筱白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輕聲道:“那我就再發發善心重覆一遍吧,請您務必記好了:無論是獻血也好,辦燈光展慶生也好,都是我為他做的事情沒錯,不過請千萬不要誤解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沈之恒在一起——我承認,我就是饞他身子,我下賤。”

他沈之恒還好心地微微附身,笑容親切地問道:“我這麽說您明白了嗎?老人家,需不需要我再覆述一遍?”

之前徐忠傑說的那些傲慢言語,筱白都一一原封不動地照樣奉還。

末了,他對著目瞪口呆的徐忠傑燦爛一笑,轉身就要離開。

卻聽見身後傳來“哢嚓”一聲。

筱白一擡頭,就看到站在門口的沈之恒臉色鐵青地捏斷了會議室的門把手,而他的身後,還站著一群嘴巴大的都能賽雞蛋的吃瓜群眾。

【……要是他真的在乎你,你覺得憑沈之恒的本事,他會允許一直看不慣你的我來主持這場投資會議嗎?】

徐忠傑的話到底還是對他產生了震動,筱白剛才雖然說的一半是氣話,而且也親自懟回去了,但他內心的熊熊怒火卻仍舊高漲不熄。他憋著一口氣,冷冷地朝沈之恒丟下一句話:“管好你的人。”然後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站住!”

沈之恒喊道。

他瞪了一眼還在旁邊圍觀的人群:“都給我回去工作!”接著三步並兩步追上了筱白,一把抓住青年的手腕,質問道,“你剛才說的是認真的嗎?”

“這是重點嗎?”筱白停下腳步,指著會議室冷冷道,“他就差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個不要臉的賤人了,沈之恒,你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很好,從來不會發火?泥人也有三分火氣呢!”

沈之恒呼吸一窒,他看著筱白被氣到渾身顫抖的模樣,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對,對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筱白再次被氣笑了,他自言自語道,“那看來他說的沒錯了。沈之恒,他給你發消息的時候你是在夢游嗎?”

“什麽?”沈之恒沒聽清。

“閉嘴,我現在不想和你講話。”筱白不耐煩地打斷他,他的耐心已經快被耗盡了,“我要回去了,再在這裏呆一秒我怕我會原地爆炸——哦對了,這還要多謝你的助攻。”

他看著徐忠傑追著沈之恒的腳步,顫顫巍巍地從會議室中走出來,還是一副老臣欲死諫的痛心疾首模樣,不禁冷笑一聲,當著他的面,一把抓住沈之恒的領帶,把他拽得差點兒一個踉蹌栽到自己身上。

“筱白?”

猝不及防的聲音,這是沈之恒。

“筱白!”

充滿了憎惡和怒火,這是徐忠傑。

“徐總,您看好了,我這就滿足您的願望。”

說著,筱白手上又是一個用力,再度拉近了他和沈之恒之間的距離,現在兩人的唇只隔著短短一線空隙,沈之恒的兩只臂膀撐在墻角兩邊,身體保持著這個懷中半攏著青年的姿勢。闊別多日,另一人的溫度透過皮膚傳導而來,鼻尖縈繞著熟悉的幾乎讓人落淚的淡淡皂香……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呼吸也逐漸急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領帶被勒住的原因。

雖然知道不是時候,但沈之恒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們在百華宴上的那個吻。

纏綿、柔軟而溫柔,那個時候的筱白半依在自己懷中,眼睛軟得像一汪微風拂過的湖泊。

但現在的他卻像是一塊鋒利的冰。

沈之恒終於回過神來,可還沒等男人開口說些什麽,筱白就用那雙怒氣沖沖的漂亮眼睛就緊盯著他,當著不遠處還在等電梯的眾人的面,以及徐忠傑“住口”的怒吼聲,一字一頓道:

“沈之恒,你被我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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