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沈念是被凍醒的。

沈念哆嗦了兩下，看到自己居然縮在城墻角下，滿天飄落著洋洋灑灑的大雪。

雖然雪花落不到他的身上，但如果他再不醒，大概真要被凍死了。

明明這個世界看不見他，可自己卻偏偏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五感，聽覺，視覺、嗅覺，觸覺……都有。

晨曦在大雪中也顯得不那麽明顯，日光像被籠罩上了一層薄冰，感受不到半點的熱意。

兩扇笨重的城門徐徐打開，還沒到開城門的時間，又天寒地凍，沒有什麽人往來城門。

一道黑色的人影從城門內緩緩步出，身後跟著七八個侍衛。

一人幫他打著傘，說：“皇上……這天太冷了，不如坐馬車去吧？”

曦辰帝裹著黑絨狐裘，瞇起眼睛，擡頭望向茫茫飛散的雪花，忍不住咳了幾下。

“也好。”

宦官忙給後面打了個手勢，一輛馬車篤篤走近。

曦辰帝想擡腿，愕然發現自己的關節不那麽靈活了。

他到底是老了。

如落下的風雪，匆匆忙忙，從沈大人離世的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五十二年。

沈念一動不動的定在路旁，他第一次見到年老的簡曦辰。

縱然上了年紀，但舉手投足間，那身帝王的氣勢，當真已是融進了骨髓。

沈念記起來，這人小時候，自己曾經教過他，當皇帝嘛，不怒自威，站在那裏，就得讓人心驚膽戰，不敢藏半點心思。

五十多年，少年終是長成了一代帝王。

也終是成了孤家寡人……

沈念有些喘不過氣，心臟狠狠的抽痛著，眼前的曦辰帝，每個動作都如一把鈍鋸，一下一下在他的心上劃拉過。

曦辰帝上馬車的時候，落了雪的幾凳很濕很滑，這人沒踩穩，往前踉蹌了一步。

沈念忙是伸手去扶他，結果手穿過那人的手臂，扶了個空。

還是那名宦官扶住曦辰帝：“皇上，小心。”

曦辰帝推開他，一把抓住車架，上了馬車。

大雪越下越猛，白茫茫的，覆蓋了整條山路。

再往前，是皇家的陵園。

看到馬車在園門前停下，曦辰帝自己打了傘，叮囑所有人留在園外，不用跟進去。

沈念走在他的身後，那些被吹散的雪片，會飄入傘下，黏在他那件黑色的裘衣上面。

沈念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曦辰，孑然一人，地上的影子也是那樣的孤獨。

曦辰帝在一座恢弘的墓園前止住腳步，傘面往上擡了擡，沒什麽血色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淡笑。

站了片刻後，這人轉身走進邊上的一條小道。

小道盡頭，是一座稍小一點的墓園。

曦辰帝站在門前，剛剛含在嘴邊的笑容褪得幹幹凈凈。

過了很久，沈念聽見他低語了一聲：“沈卿，朕來看你了。”

沈念猛然記起，自己寫《鳳棲梧桐》的時候，查到過的資料。

承雍五十六年，帝崩，留旨，葬於沈氏墳旁。

承雍五十六年……

是現在。

沈念愕然看著曦辰帝，剛剛這人經過的那座大的墓園，是留給他自己的？

曦辰帝收起油紙傘，放在一邊，快步走向園內。

兩邊是高聳的常綠松柏，大雪落在上面，也遮不住蔥郁的顏色。

綠木環繞下，是一方精心雕篆的石碑。

沈念認出上面刻著的幾個字，是簡曦辰的字跡。

曦辰帝扶著石碑慢慢坐下，側著頭，靠在冰涼的石碑上。

他說：“沈卿，朕聽你的話，勉強當了個好皇帝，國庫增長，官場肅清，百姓安居，邊疆穩固……你要是還在話，會誇誇朕的吧。”

沈念站在一旁，面上沒有表情，但眼中的兩行眼淚卻是止不住。

曦辰帝長嘆了口氣：“不過，朕還是讓你失望了。朕沒有納後宮，五十多年，一個都沒有。群臣紛紛吵著要朕留下子嗣，可朕不想啊，不是和你的子嗣，朕不喜歡的。”他輕笑道，“你一定又會說朕在胡攪蠻纏，你我都是男子，怎麽生小孩？是啊，所以就不生了。

朕的心很小，裝不了那麽多東西的，這一世給了天下，都沒來得及給你。哪裏還能再裝下子嗣……

朕寫了詔書，把皇位讓給了四皇叔家的那個小子，你說過的，他挺機靈的。這些年，朕親自教他，像你當初教朕那樣。小子學的很快，不過還是比不過當年的朕，朕比他更聰明。”

沈念坐在他身邊，聽這人跟自己說。淚落過之後，笑起來的時候，仍舊帶著淚花。

“太傅……”曦辰帝一手撫上石碑，指尖一筆一劃描進碑上的字。聲音很輕，幾乎縹緲。

“你在那裏，是不是等了很久？一個人是不是很寂寞？朕，終於可以來見你了……”

沈念瞧見這人的手戛然滑落。

——

江城。

暴雨過後，城市宛如被刷上一層油光，閃爍晶瑩的水珠。

沈念在最後一刻趕到影城，放映廳的工作人員差點就把他攔在門外。

電影講述的是中世紀時期，一個少女穿梭在各個神奇世界的奇妙之旅。

簡曦辰作為一個來自東方神秘國度的王子，有著如天神一般棱角分明的臉龐。冷冽，且溫柔的樣子，是艾妮莎去往每個世界的引路人。指引她在不同世界裏，遇見每一個不同的自己。

沈念戴著鴨舌帽，坐在靠後排的位置，黑暗中，這人閃著一雙明亮的眸子，那個在電影中的男人，和前世的冷面帝王也已截然不同了。

電影結束後，是主創見面環節。

剛才還沈浸在劇情中的觀眾，在主創出來的一時間，頃刻化身成粉絲，尖叫聲震耳欲聾。

現場氣氛達到頂峰。

沈念左右前後好幾個年輕人，明顯是簡曦辰的粉絲。一個比一個喊得響！

“啊啊啊！曦辰出來了！”

“他怎麽可以這麽好看！”

“嘛呀！比邊上的伊芙都白啊啊啊！”

“啊啊啊！老公快看我！”

……

“啊？他是不是在往這裏看？”

“真的？他是不是在看這裏？！”

“天哪，他在朝我們笑哎！”

一個男人低著頭，從他們面前經過。

幾個人此時註意力全在臺上，不明白怎麽會有人不看見面會，直接走的。

其中一個女生後知後覺的問了一句：“咦，你們有沒有註意到剛剛走掉的那個人？”

“沒有啊，怎麽了？”

“我覺得他有點眼熟？”

“總不可能是明星吧？”

“是啊，是啊，明星在臺上站著呢。”

女生回頭瞧向男人離開的方向，走道上空空蕩蕩，男人已經走遠了。

女生若有所思：“他好像有點像沈編劇。”

“嗯嗯？沈編劇？不會的。一定是你看錯了。”

“他上午還在橫州參加開機儀式呢，網上新聞都放出來了。”

“哦，大概是我看錯了吧……”

……

沈念悄悄溜到後臺，找到薄越。

薄越忙得焦頭爛額，安排各種事宜的對接，團隊這一場結束後，明天一早還要趕去燕市，參加另一場活動。

“沈先生！你怎麽來了？”薄越把人拉到一邊，“你你你不是在橫州嗎？唐總還和我說，你這兩天趕不回來的。”

沈念擺擺手：“過來看點映，塞西爾硬要我來看。”

薄越：“呵呵……是來看塞西爾導演，還是看小簡？”

沈念抿嘴笑了笑：“小簡。”

現場活動結束後，簡曦辰跟導演，其他幾個主演一起從臺上下來。第一眼就看見側幕旁的沈念。

沈念斜倚在幕邊，沖簡曦辰搖了搖手，意思是“我沒遲到哦”。

簡曦辰之前在臺上沒怎麽笑，這會兒見了沈念，眼底溢出滿滿的溫柔。

薄越安排車子把塞西爾等人直接送回酒店，再一轉頭，就沒瞧見沈念和簡曦辰的人了。

手機上就一條沈念發給他的消息：【先走一步，明天會把人送到機場的！！！】

這人連打三個感嘆號，可見明天簡曦辰跑路演的事，讓他很不滿。

東雲巷裏白日的喧囂漸漸淡去。

下雨過後的巷子，路燈映下的光，在青磚上泛出薄薄的水光。

兩人剛走近過街樓，陣陣餛飩香從裏面飄出來。

“張伯，兩碗豬肉白菜餡的。”

沈念拉開一張凳子，笑呵呵的招呼簡曦辰：“下了高鐵就趕過來了，晚飯都沒吃。”

“朕也沒吃。”簡曦辰非要挨在他身邊的那張椅子上。

沈念筷子一搖：“坐過去點。”

“不好。”簡曦辰反而湊近了，暖暖的熱氣噴在沈念的耳邊，“太久沒見了，朕甚是想念卿。”

“……”沈念的耳朵先紅，沒一會兒，臉頰都是熱熱的。

張伯端上來兩碗餛飩：“沈先生難得帶人來的，就上一次……咦……是不是還是上次那位？”

張伯又是順手拉下燈泡，照上簡曦辰。簡曦辰不得不閉眼躲開。

“哎呀，果真是皇上啊。”張伯說著就要跪下。

“別別別！張伯！”

沈念心裏默默念了一句，下次再也不帶這人來吃餛飩了！

簡曦辰動作比沈念快，一把扶住張伯，似模似樣的說：“免禮了。”

“哦哦，謝皇上。”張伯鄭重道。

沈念眼皮一翻：你們這是演上了麽。

吃完餛飩，兩人回到那棟洋樓。

沈念打開房門，等兩人進門後，簡曦辰關上門。

沈念忽然猝不及防的抱住簡曦辰。

房間裏沒開燈，只有客廳緊靠陽臺的落地窗前，有一點的月光灑落，銀白的月色鋪了一地，猶似沈念見到那一場滿天的白雪。

簡曦辰回抱住沈念，親了親他的臉頰：“怎麽了？”

沈念貼在他的胸前，恨不得把自己按進去，下巴擱在他的肩上，嗓音悶沈：“皇上，你一個人守了五十多年的江山，很寂寞的吧。”

簡曦辰：“！”

沈念摟緊他：“我要是沒那麽早死，還能陪陪你。”

簡曦辰嗓子發抖：“你？知道什麽了？”

“好像都知道了。”沈念搖搖頭，“你怎麽那麽傻，不會再找個自己喜歡的人麽？你就算不喜歡女人，那，那也可以找男的……”

沈念擡起頭，眼底像浸了月色：“我死的時候，你才二十歲，就想著當一輩子的孤家寡人了？”

“因為朕除了沈卿，不會再喜歡別人了……”

臥室裏，窗簾被夜風吹亂，那點冷白的光，落成床上的旖旎。

彼此糾纏著的喘息聲裏，簡曦辰沈沈的吻住沈念。

“朕二十歲的時候，是我重新遇見你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到這裏就全部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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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再見，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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