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梁曾，趙斯蕊和薄越也是一怔。

且不說沈念已經很久不接古偶劇了，關鍵是像《錦繡風華》這樣五十多集的長劇，要在對劇情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強行介入，寫完劇本，本身就是一件很難的事。

更不用說，劇組還掐時間，等著本子開機。

通常情況下，很少會有編劇主動接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沈念說完，會議室裏頓時變得安靜，另外三人同時啞了。

薄越率先反應回來：“沈先生，後續編劇的這件事，要不我去找一下同類型的小編劇，看看有沒有能接手的？”

薄越和梁曾換了個眼神。梁曾無奈的點了點頭。

小編劇會影響劇情的整體水準，畢竟姜燁然在古偶劇上的水平不低。

但眼前這個狀況，確實是找小編劇最合適。

“小朋友會寫的比我好？”沈念婆娑著咖啡杯沿，目光低垂，“姜燁然是我帶出來的，他的風格，沒人比我更熟悉。”

沈念擡眸望著梁曾：“這次署名留給他，我不用了。另外，盡快將全劇本發給我，宋磊手裏有沒有幾個主角的單人CUT，也一起給我。我會盡快趕出來。”

“沈先生……”梁曾砰一下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不停的顫抖，熬了大半夜，他的臉色更加難看，可此時的眼睛裏卻是比之前明亮。

梁曾哆嗦著嘴唇，朝沈念鞠了一躬：“你這次的恩請，我一定記著。”

在沈念開口前，梁曾幾乎絕望，《錦繡風華》總投資三億，他們嘉上直投一半以上，出了這麽大的事故，劇組進退兩難，劇組班子要重搭，編劇要重新找，每天在片場耗著就是燒錢。

雲巔的賬款也沒全部到齊，要是不能準時交片，還要付給播出平臺一大筆違約金，整個爛攤子全都砸在了嘉上的身上，他公司的流動資金會活活被耗死的。

然而這麽大一個危機被沈念三言兩語化解了。

只要劇本成型，劇組重新開拍，梁曾至少還有點希望。

梁曾一刻不敢耽誤，立馬把五十二集的全劇本發給了沈念。包括故事大綱，人物小傳，分集綱，前前後後有好幾稿。小幾百萬的字數，要在短短幾天內看完，消化，還得順著姜燁然的思路補完後半部分。

沈念在家閉關了一個星期，每天也就睡三四個小時，一睜開眼，就是在書房琢磨劇本。

方項禹說委婉了，五十二集的劇本，依照宋磊和姜燁然商量後的修改意見，至少最後有十二集得重新寫。

傍晚，下午的一場暴雨過後，風裏卷著潮濕的氣息。

沈念在二樓的陽臺上支了張搖椅，穿著短袖汗衫，躺在搖椅上，右耳上掛著藍牙耳機。

他說話的鼻音有些重，悶悶的：“快殺青了吧？”

“不出意外的話，後天是最後一場戲。”電話裏是簡曦辰的聲音，他不知道在什麽地方，聽周圍的回聲，顯得很空曠。

沈念閉著眼，曬太陽：“周璐奕給我發了你那天的現場照。”

簡曦辰：“嗯？哪天？”

沈念：“你被你無良爹按著打的時候。”

簡曦辰：“……”

沈念嘴角一彎：“皇上，你的戰損妝真好看。”

對面的簡曦辰遲疑說：“朕不喜歡戰損，尤其是……”

“尤其是什麽？”

“……沒什麽。”

沈念的腦袋有些重，沒怎麽在意簡曦辰的欲言又止：“你就好了，快殺青了，我要被劇本搞死了。宋磊三天一大催，天天一小催，一哭二鬧三上吊跟我要劇本。”

這些吐槽，沈念發現自己只會跟簡曦辰說，說起來毫無負擔的那種，“我這是給自己背了個什麽鍋。”

在簡曦辰聽來，沈念這哪裏是吐槽，分明是在跟他撒嬌。

他恨不得立刻就飛回來，管他什麽殺青不殺青的。

簡曦辰發送過來一個視頻邀請，沈念按下接聽鍵，簡曦辰那張臉跳在屏幕上，這人的眉角化著幾道血跡，嘴邊抹著青色的粉底。這些受傷的妝容，絲毫沒影響他的美色，反倒更增了幾分平時不多見的羸弱。

沈念一臉的姨母笑：“皇上，你這樣子，會影響我碼字效率的。”

“那別看朕了。”簡曦辰故意舉高手機，移開鏡頭，把自己的臉從畫面上挪開。

“不不，要看的！”沈念阻止無果，鏡頭已經被移到了片場。

沈念才看清楚，這人是在一個空曠的山洞內。

賀之行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跟周璐奕在走位。

沈念眼睛瞪大了一倍，突然想起什麽，這個場景，是少年被父親家暴了後，再一次離家出，男人在大雨中找到他，兩人在山洞裏過夜的劇情。

少年被雨淋了一夜，當晚發著高燒，男人抱了他一晚上。

簡曦辰把攝像頭在周圍掃了一圈，拉回到自己面前，似笑非笑的問：“看出來了？”

“看出什麽？”沈念裝傻，“不就一個山洞嗎？賀之行都在那兒走位，你還在打電話，快去多走兩遍，拍戲認真些。”

簡曦辰往山洞裏面走了幾步，外面的人聲少了：“電話不是沈卿打來的嗎？”

沈念把攝像頭轉到樓下的院子：“不打了，我要睡會兒，困死。”

“把鏡頭移回去。”簡曦辰突然有些強勢。

“不要，掛了。”

“沈卿。”

沈念握著手機的輕顫了顫，把攝像頭對回來：“要說什麽？”

簡曦辰擰住眉頭：“嘴唇怎麽那麽紅？”

“什麽？”沈念把臉湊近手機，當鏡子照了照“還好吧。”

簡曦辰關切道：“有沒有覺得不舒服麽？”

沈念摸上自己的額頭：“沒發燒，應該是累了吧。我昨晚又通宵了。”

簡曦辰把手機放到嘴唇邊，吻了下：“去睡覺。”

“哦。”沈念剛要掛斷視頻，突然韓秋的那張大臉擠進畫幅。

“哎喲，沈念啊，什麽時候來！再不來，看不到小簡的神仙演技了。”韓秋邊笑邊嚷，“之行都對他讚不絕口。”

“來不了。忙著寫劇本。”沈念應付道。

韓秋笑得更歡了：“來了也能寫啊，對了，我特地給你安排了一個角色。客串客串！”

“哈哈哈，就知道老韓你沒安好心。”

沈念掛了視頻，慢吞吞的站起來，身體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晚上真冷了。”沈念瑟縮著走回書房。

沈念回到電腦前，對著word上密密麻麻的字，一晃神，那些方塊字零零散散的飄起來，組合成韓秋的那句話。

來了也能寫。

沈念順手拎起那只毛絨龍玩偶，戳了戳龍角。

沈念連夜訂了飛寧市的飛機。

——

寧市最近也下了好幾場的雨，一出機場，空氣裏迎面撲來一陣的陰冷。

“阿嚏。”沈念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語，“不會真的感冒了吧。”

沈念這次是悄悄來的，劇組沒接到消息，也就沒安排車來接他。

劇組最後幾天的主景在一間學校裏面，學校還在放假，校園裏往來的學生並不多。

沈念拖著行李箱，悄無聲息的來到片場附近。

劇組沿著一棟教學樓附近的林蔭道，和教學樓大門口，拉了兩臺大搖臂。

沈念對劇情相當熟悉，這場戲男人來找少年，誰知卻遇到了少年的父親，父親就此認定男人是少年的金主，三人間爆發一場激烈的沖突。

現場正拍著，簡曦辰扮演的少年單肩挎了一只書包，和一群群演的同學從教學大樓裏出來。

細雨夾著微薄的陽光，從雲層中投下來。

簡曦辰低著頭，快步走路，演帝王時的孤傲，這刻已完完全全的換了一個人，將少年想要掩飾，卻又無法掩飾的自卑，膽怯表露無遺。

沈念坐在行李箱上，望出去的目光裏漫著笑容。

這是簡曦辰第一次演他寫的電影，用一個角色將他和簡曦辰拉到了同一個維度裏，簡曦辰能夠感受到沈念賦予這個角色的一切，就好像站在這個角色裏，可以望進沈念的心底。

賀之行飾演的男人從遠處走進畫幅，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微笑著走向簡曦辰：“我今天沒遲到吧。”

簡曦辰別扭的撇過頭：“我認識那裏。你不用每次來接我。”

賀之行和他並肩走在雨裏，從容道：“下周就不來了。”

“？”簡曦辰愕然轉過臉，手指緊緊抓住書包的背帶。

賀之行停下腳步：“怎麽，又舍不得了？”

“沒……沒有。”

簡曦辰頭一低，加快腳步往前走。

“我下周出差。”賀之行追上他，“給你報的課程，你好好學，不要我不來接你，你就逃課了。”

“我不會的。”簡曦辰小心翼翼的看他，沈默會兒，“你真的是去出差？”

賀之行笑出來，摸了摸他的頭：“怕我騙你啊？”

簡曦辰用力點了下頭：“嗯。你要是想走，直接和我說，不要騙我。”

“好。我一定不騙你。”賀之行攬住他的胳膊，拉到自己身邊，“走，去上課。”

“你不要騙我。”簡曦辰眼神忽然有剎那的恍惚，木然咕了一句。

這一句話不在劇本上，幸好賀之行經驗老道，瞬間給了他個反應，拍拍簡曦辰的胳膊，調侃：“騙了的話，你會怎樣？”

“會恨你。”

……

會恨你。

沈念在片場外註視著簡曦辰，腦中越來越昏沈，一個半大不小的聲音從他心裏鉆出來。

那個少年牽著他的手，別別扭扭的說。

“太傅要是騙了曦辰，曦辰會恨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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