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書房裏窩了好幾天，這天終於閉關出來。

下午，冬天的日頭正暖，蘇青玟在院子裏澆花，見沈念從屋子裏出來，灑水壺的壺嘴，對準他噴了上去。

“老媽你幹嘛！”

沈念敏捷的一躲，往邊上跳開。

蘇青玟一手提著灑水壺，在一株綻開的山茶花上澆了兩把：“我幹嘛，我還問你呢。給你制造這麽好的機會，你還不把握？”

“我把握啥了我？”沈念離蘇青玟大老遠的站著。

“你把人帶回來，不就是為了跟我們宣布你倆的關系？結果你一個人關書房裏碼字？這算什麽事？”

蘇青玟氣勢洶洶的問，“你要是對那小子沒興趣，早點去跟李家的姑娘相親，反正你對誰都沒有興趣。”

“誰說我沒興趣的？”

“那這幾天你睡書房是什麽意思？”蘇青玟把壺嘴往那株盛開的山茶花上一點，“你這棵苞，到底還開不開了？當年那點狗屁倒竈的事，你要自閉到什麽時候。”

沈念皺皺眉：“什麽苞不苞，媽，你說話斯文點。”

蘇青玟走近兩步，直來直去道：“你媽這麽說話，你都聽了三十年了，還沒習慣？好，你斯文，那你有沒有睡別人？”

沈念：“我……”

“就你這委委屈屈的樣子，那個小子吃定你了。”蘇青玟撓了一把沈念的頭發，“我家的白菜要拱手送人，還不允許我多說兩句？”

沈念小聲嘀咕：“還不是你親自送上門的？”

蘇青玟被氣笑，瞧著兒子，目光柔和下來：“念念，那次之後，我一直跟自己說，只要你肯走出來，不管你帶回來的是男是女，我都可以接受。我只是不希望你被過去束縛住，那點黑暗，不算什麽，你總會遇見自己喜歡的一個人。”

蘇青玟抱了抱兒子，在他耳邊溫言道：“你願意把小簡帶回來，不就證明你心裏有點喜歡他的麽？”

一時間，沈念居然找不到話來反駁。

他不得不承認，有的時候，蘇青玟比沈念自己更了解他。

——

燕市，中央商業區裏的一家咖啡館內。

由於還在年假期間，CBD裏的人不是很多。

沈念推開咖啡館玻璃大門，朝座位區張望了一圈。最靠裏面的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個儒雅，隨和的男人，穿著米色高領針織衫，戴了副淺色鏡片的眼鏡，男人察覺到沈念的視線，向他招招手。

如果不是年假，換做平日人來人往，說不定這家咖啡店要被粉絲圍攻了。

男人是國內影視圈的頂級人物，影帝賀之行。

沈念拉開賀之行對面的椅子，坐下說：“我還怕你這段時間去國外度假了。”

賀之行摘下眼鏡，他雖然快四十，臉上卻瞧不出時間的痕跡，反是在他身上凝出一抹優雅，從容。

“我也沒想到，你居然會回燕市過年假。”

服務生把一杯熱的拿鐵送過來，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幾眼賀之行。

賀之行對沈念道：“給你點的。算是劇本回禮。”

沈念梳理完《微陽》的故事，裏面那個男人，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人選就是賀之行。

“你覺得怎麽樣？”

賀之行喝著咖啡，慢條斯理的動作，確實很像劇本中的那個精英男士。

賀之行道：“小孩呢？有選好嗎？”

“定了，之前和韓秋拍微電影的那個。”沈念生怕他不了解，特意在手機上點開天虞的那部微電影，“禦格的人，演技在線。”

“簡曦辰？”賀之行不假思索。

“你知道？”

“我工作室裏的幾個小女生很喜歡他，經常說他資源不怎麽好，你們歐禾也不知道跟進一些。”

“這不是給資源了嗎。”沈念兩只手抱著咖啡杯，冒出的煙霧爬在他的手指上，“這部戲，禦格主投，創意是那個導演小姑娘的，我找了老韓做監制。”

賀之行當然道：“那這片子的成本不低。”

沈念喝了一大口咖啡，跟他擠擠眼：“大影帝，你給個友情價吧。這片預算不高，我主要是打算報多倫多電影節。”

“想走獨立電影？”

多倫多電影節是非競賽電影節，不評獎的，但是會有圈內自己的等級考量，這幾年，不少獨立電影在那裏的成績不錯，尤其那些新人，很多人經此之後，直接躋身世界主流電影行列。

賀之行另外點了兩塊黑森林巧克力蛋糕，遞給沈念一塊，自己舀了一勺子：“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是找我，和老韓來當星星，拱你手裏的那顆月。”

“嗯，瞧出來了，那片酬就放低點。給個一成行不行？”

沈念來見賀之行之前，算盤就已經打好了。《微陽》這部戲，他當編劇兼制片人，預算就是往小成本去走的。

韓秋掛個監制還好，片酬比他導演少很多，關鍵就是賀之行。他如果來演那個男人，戲份絕對不少，這人要是原價片酬，他整個片子的預算砸上去都不夠。

“一成？”賀之行哭笑不得，拿甜品勺的手都跟著一抖，“你怎麽不說我無償，友情出演算了。”

“真的嗎？那最好了。”沈念借勢下坡，咧開一口白牙，“賀大影帝就是人好。”

“你……”賀之行要被他堵壞了。

這時，咖啡館的大門又被人推開。

簡曦辰一眼瞧見沈念，快步走過來，他不認識賀之行。沈念通知他來，他就來了。

沈念給兩人互相介紹了下：“曦辰，賀老師會和你搭檔演《微陽》，他演技巨好，你到時好好向他學習。”

“嗯。”簡曦辰坐在沈念旁邊，眼中沒什麽情緒，向賀之行點點。跟著拿起沈念喝的那杯咖啡，就著飲口喝了。

賀之行的目光微微一顫，轉向沈念：“他這是來跟我炫耀？”

沈念嘗了口巧克力：“他占有欲很強，你包涵。”

賀之行樂了：“占有欲？這圈子還真有人能綁你大腿啊？”

“沒有，他的腿，只有朕能綁。”簡曦辰攬住沈念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邊一帶，“影帝也不行。”

賀之行：“哈哈哈哈！早聽老韓說你招惹了一個霸道的小皇帝，親眼所見，果然霸道。”

簡曦辰那道鋒利的眉峰一揚：“朕可不小。”

賀之行：“？？”

賀之行：“哦哈哈哈哈！”

沈念翻著白眼，緩緩轉望向簡曦辰，咬牙切齒道：“你再說一遍。”

簡曦辰十分淡定，薄唇輕輕一動，下一刻被沈念一手捂住：“閉嘴！”

從咖啡館出來，半空中紛揚著飄落下雪花。

沈念裹緊圍巾，丟下簡曦辰，快步走開。簡曦辰卻是不急，緩步跟在他的身後。

蘇青玟也好，賀之行也罷，這些人都已經看明白，自己對簡曦辰不同於其他人的感情。唯獨是沈念自己，硬是把眼睛蒙起來，自欺欺人的不願承認。

兩人都沒有帶傘，落雪越來越大，空曠的街道上瞧不見多少路人了。

沈念躲進商業區的一家影城：“雪太大，晚點再走。”

影城的宣傳欄上懸掛著幾張大幅海報。

眼見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沈念在海報前站定：“有沒有興趣看電影？”

簡曦辰指著一部新上映的新片：“這個？放假前，朕和歐禾的幾個人看過了。”

“不是這個。”沈念指向另一張海報：“這一部，是重映的片，我只在網上看過，不過是文藝片，有點無聊，你要是不想看，不用勉強。”

他說話的時候，簡曦辰已經在自動售票機上刷了兩張票子。

重映片，還不是大熱的影片，放映廳裏稀稀拉拉的坐著五六個人，散在各個角落。

就沈念和簡曦辰選了最中間，正對大銀幕的座位，結果他們前三排後三排，左邊右邊，一個人都沒有。

片子講述的了上世紀五十年代，一個單親父親帶著小孩來到一座葡萄園工作，沒想到和莊園主產生了感情。然而莊園主的家人，甚至那個小鎮，仍是守著古舊的思維方式。而那個父親的到來，仿佛硬生生撕開了他們那種壓抑的信仰。

電影想要表達的就是一種釋放和禁欲的信仰沖擊。在電影的最末，那個父親死於小鎮鎮民的圍攻之下，而他死的一剎，莊園主幡然頓悟。至此後，小鎮終於走出古老的封寂。

沈念之所以選擇這個片子，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想貼近《微陽》這個故事，之後寫劇本的時候，能更細膩的把握住人物。

沈念聚精會神的看著電影，簡曦辰的手忽然悄悄握上他的手。

簡曦辰的手掌一向炙熱，可此時卻有些涼到發顫。

沈念奇怪的看了看他：“怎麽了？”

簡曦辰抓住他的手，直直的望著銀幕，像是要穿透那塊的冰冷：“當年的我，就和這個莊園主一樣，看著那群人抨擊你，看著你最後死在我的面前，可我什麽都沒有做。”

簡曦辰轉過頭，怔然看著沈念，眼底眨過滿出來的後悔，聲音像受了傷：“沈卿，你會不會恨朕？”

沈念先是楞了楞，隨即彎起眼角，含笑道：“我都不記得，怎麽會怪你。”

“那你要是記起來了呢？”

沈念沈默，許久沒說話，眸底生出一瞬的無措，嘴上道。

“那皇上這一世，對微臣好一些。”

銀幕上，莊園主牽著男人的小孩，站在彤紅的餘暉下。

簡曦辰心下生出共鳴的鈍痛，那樣一種蕭瑟，他親身嘗過幾十年。

簡曦辰收攏目光，重新回到眼前沈念的臉上。唇邊浮起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在沈念耳畔低語：“這一世，朕一定對會好好疼愛太傅的。”

沈念：“……”

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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