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戲已經NG了九次了，兩個人始終找不準情感表述的點。

韓秋再好的耐心都給磨沒了，把二人叫到跟前，甩著劇本，張口開罵：“劇本琢磨了嗎！人物情緒懂不懂？這個爆發的點，你們演成啥？古早狗血鄉村愛情嗎！”

整個片場裏面一片肅靜，只有韓秋突兀的喝罵，沒罵在自己身上，可每個人都聽得心驚膽顫。

方項禹臉皮薄，讓韓秋吼了幾句，眼淚已經兜不住。

“哭能哭好戲嗎！”韓秋火氣上頭，從口袋掏出一包紙巾惡狠狠的丟過去，“哭花了，還要化妝幫你補妝，拖進度，你負責啊！”

方項禹趕忙憋住勁，想哭不敢哭，倒吸著氣抽噎。

訓完方項禹，韓秋把槍頭集火簡曦辰，攢著的火氣更加大了：“自己演成啥玩意兒，有沒有逼數！”

方項禹是崩，但絕對沒有簡曦辰崩得厲害。

這場戲的落點是桑珠想要親沈大人，被沈大人拒絕，可一到這個鏡頭，簡曦辰的戲感就全部崩了。

簡曦辰整張臉陰寒著，連續NG多次，他也清楚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裏，然而，始終沒辦法解決，入戲的狀態越來越生澀。

簡曦辰上一回在劇組，宋磊簡直把他奉為神仙，他也自信的以為自己是天生的演員。

這次進了韓秋的組，摸爬滾打了十來天，第一次嘗試男主，第一次嘗試感情戲。

他的演技短板暴露無遺，他不會演感情戲。

男女之間的情感糾葛，他演起來渾身不自在，非常僵硬，像塊紋絲不動，沒得感情的石頭。

簡曦辰不由自主的去找沈念的視線，在片場裏，頭一回露出無措的表情。

沈念把保溫杯遞給韓秋：“消消火氣。”

韓秋義憤填膺的接過杯子：“老子絕不再導新人，手把手的教，累死老子了。”

韓秋灌了一口濃茶，見沈念拿著劇本在給簡曦辰他們描述人物，心念一動，跳出來說：“沈念，我和你演一場，真人教學，他們再看不會，可以去跳湖了。”

沈念：“你想啥呢？”

韓秋理直氣壯：“進度，趕進度！天都快黑了，這幾場耗了一下午了。”

沈念：“我不要。”

韓秋哄他：“乖，我下部戲的男主給你了。韓老爺的戲，多少人巴望著上。”

沈念把劇本一卷，敲打他：“我不巴望。”

韓秋嚴肅道：“別使小性子，快點。你演桑珠，我演沈大人。”

沈念：“…………”

韓秋變臉似的，立馬又兇神惡煞的看向簡曦辰和方項禹：“看清楚了，人物情感！”

“等一下。”

簡曦辰突然打斷他。

韓秋鎖緊眉頭：“等什麽？你有意見？”

簡曦辰看看沈念：“我來演沈大人。”

韓秋鼻孔哼氣，兩指一並，指向場上：“你剛剛要是演的好，我會喊卡嗎！現在這麽有自信了？”

“現在可以。”

韓秋給沈念打了個眼色，意思是“管管你家的小朋友”。

沈念點點頭，清了清嗓子，開始管人：“我不演。”

韓秋：“……”

簡曦辰：“……”

韓秋暗搓搓挪近沈念，小聲逼逼：“小朋友面前，給我留點面子。”

沈念更加暗搓搓的湊在韓秋耳邊，說的每個人都聽見了：“天虞只給了我編劇費，沒給演員片酬。”

“！”

韓秋突然想到什麽，眼前一亮，脫口而出：“下次我給！”

沈念敷衍的遠離韓秋，一臉嫌棄：“下次再說。”

韓秋：“下次一定！”

眼見簡曦辰和方項禹都不在狀態，韓秋沒好臉色的說：“先休息二十分鐘，把晚飯吃了。”

生活制片招呼了幾個場工把盒飯從車上擡下來。

片場太冷，每天的飯菜都是提前在鎮上的小飯館做好，然後送進來。

韓秋一個人拿了三大盒盒飯，丟下話：“吃飯的時候，好好想想，待會兒別逼我罵人！”

負責簡曦辰他們幾個新人的助理王宇，提著一摞盒飯走過來，一盒菜，一盒飯，給簡曦辰、方項禹他們一人分了一套。

王宇把湯遞給沈念時，手一滑，沒拿穩，大半碗湯潑在沈念的手上。

王宇慌張道：“沈先生，對不起，我再去給你拿一碗。”

沈念不在意：“沒事，別緊張。”

王宇幹笑著，有些緊張退走。

簡曦辰和方項禹拖了兩把折疊椅，並排坐在沈念身邊，像聽課的小學生。

沈念鋪開劇本：“這幾場是全片的高潮部分，大人和桑珠的情感已經不是剛開始的陌生，這裏需要有遞進和轉折。對桑珠而言，她喜歡大人，但這份感情上壓著全村的宿命，在愛情和宿命中，她整個人物是掙紮的。項禹剛才只演出了喜歡，是一種淩駕在宿命上的喜歡，你把自己和依羅村都忘了。”

方項禹端端正正的坐在一側，一個勁的點頭，臉上的表情隨著沈念講解人物的心境不斷變化。或悲，或喜，或憂。

“至於沈大人……”沈念毫無察覺的拿過簡曦辰的那碗湯，喝了一口。

簡曦辰：“……”

方項禹：“！！！”

“啊！沈先生，我去上個廁所。”

方項禹瞧著那碗湯，腦袋靈光一跳，機智的找了個理由避開。他要註意的內容，反正也已經講完了。

沈念見他溜得賊怪，莫名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說錯什麽了？”

“沒有。”簡曦辰淡然的端起剛剛那碗湯，就著碗邊，抿了點，“你喝了朕的一碗湯。”

如果此時可以發表情，沈念一定是小人驚悚三連。

“咳咳咳……”

沈念尷尬死了，不去看湯，也不看簡曦辰，悶著頭說：“你理解的角色，這個時候，喜歡桑珠了沒有？”

“沒有。”簡曦辰斬釘截鐵的答道。

簡曦辰是第一次聽沈念現場講戲，說話聲鉆進簡曦辰的耳蝸，像腳下的湖水清冷，透進心底，撥開他面前的迷霧。

他原以為，如今的沈念早就不是過去的那個沈大人。

然而記憶被輪回鎖住，這人的本性仍然沒怎麽變，還是那人的模樣。

溫暖，柔軟，偶爾有些傻氣。

“沒有？！”

沈念抓起劇本重重錘了簡曦辰幾下，氣急敗壞的吼：“游戲都打通關了，還不知道這裏男主是對女主有意思的嗎！”

簡曦辰臊眉耷眼，心裏默念，什麽溫柔都是騙人的鬼。

沈念恨不得把劇本貼到某人眼前：“是喜歡，但因為皇命在身，他要取舍，所以寧可先完成皇命，再跟桑珠一起死。”

“不可能。”簡曦辰兩手背在腦後，長腿往前一抻，懶模懶樣的癱在椅子裏，“朕的沈大人膽子小，不會自己去尋死的，更不可能為了個女人去死。他會說，死了就見不到朕的漂亮臉蛋了。他可舍不得死。”

沈念按下怒意，攤開筆記本，在上面龍飛鳳舞寫了幾個大字，這一回，是真的貼到簡曦辰眼前去了。

“清醒點。”

幾個粗暴的黑體字，在簡曦辰臉上甩呀甩呀的。

簡曦辰捉住那只送上來的手腕，沈念的手腕白皙，手背上，有長期打字的後遺癥，青色的靜脈微微凸起，摸上去的時候，能夠感受到皮膚下血液流動的生機。

是活著的沈念。

簡曦辰扣緊他的手腕：“這劇本寫的不對。”

“質疑我的專業性？”沈念下頜輕輕一擡。

“是這游戲劇情寫的不對。”簡曦辰更正說。

沈念扒拉完剩下的飯菜：“我不管過去的沈大人是怎麽樣，老韓也不會理你過去。劇本什麽樣的，你得按著劇本演。”

說話間，王宇又跑了回來，匆匆忙忙的收拾掉飯盒。

“小王今天挺勤快的啊。”沈念戲謔了一嘴。

王宇拎著垃圾袋，憨憨的撓撓頭：“師太讓我一定把人照顧好了。”

說完，連蹦帶跑的走了。

沈念抹抹嘴：“你把桑珠想象成一個你喜歡，可是又得不到的人。不難吧。”

沈念說出這句話時，簡曦辰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瞬。

簡曦辰閉上那對烏亮的眼睛，緩過來說：“難死了，朕不會演感情戲。”

“怎麽叫不會呢？”沈念道，“你三宮六院那麽多女人，就沒一個喜歡過，戀愛過？騙鬼呢。”

“朕不喜歡她們。”

“那你喜歡誰？”

簡曦辰弓著手背，指節在鼻梁上推了推，沈默半晌，擡起目光：“如果沈卿同意，朕勉為其難，可以喜歡你一下。”

沈念剛才喝了半碗涼颼颼的刷鍋水湯，那一口半涼凍在喉嚨口：“皇上，微臣是生人勿近的體質。”

沈念視線向下一瞥，意有所指：“你不是知道的嗎？”

同一時間，韓秋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角落裏冒出來，重新出現在場上，拉開嗓門喊：“都吃完了沒有，吃完了，就抓緊開工，晚上還有大夜呢！趕時間！”

他話音剛落，片場裏叮叮哐哐的忙碌起來。

簡曦辰把劇本還在沈念的腿上，拍了兩下，起身伸了個懶腰，回過頭，笑出一口白牙：“朕是熟人。不生。”

沈念表情一呆，簡曦辰已經走遠了。

沈念呆呆的想，這小子，是不是在撩我？？

“《河神燈》第四十二場，四鏡，第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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