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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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依羅村下了近半月的大雪,進山的路被大雪封得嚴嚴實實的。

山坳下有一間破落的客棧,店堂裏燒著一堆柴火,被大雪阻在山腳的路人,圍坐火堆邊。

店家燙了熱酒,幾個漢子喝了酒,便打開了話匣子。

一個戴著裘皮大帽的男人道:“聽說前幾日,嵐城那兒死了一個人”

“和之前的一樣嗎?”有人問。

“一樣,一樣。”男人抹了把口子胡,“前一刻還在戲班聽戲,所有人都見著了,人皮從頭頂往下掉,血凍成了冰塊,全身都是血紅的,沒皮,半點的人皮都沒有,眼珠子還嵌在裏面,把個小仵作嚇了半死。”

“唉,這都是第幾個了啊。”

“抓到兇手了嗎?”

“是那個女娃娃吧?”

“胡說。”店家拎著熱酒壺,來給每人添酒,“這是河神吃人呢,怎會有兇手。”

“河神吃人這麽不講究?只吃人皮?”

店家的酒壺剛好倒到一個年輕人的面前,那人攔住店家的手,“我不喝酒,熱茶就好。”

年輕人身上裹著件黑亮的裘衣,帽檐被他壓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下頜到脖子處露出些皮膚,細白細白的。他單是坐在那裏,氣質和周圍那群糙漢子就很不一樣。

店家一哂,摸著鼻子道:“這位爺不是本地的吧,咱們這蜃湖真的有河神。你們外鄉人來了,等趕天氣轉好,最好去拜拜,不然得罪了河神,搞不好下一個就要被吃了。”

“不許對沈大人……”

年輕人身邊跟著一個黑衣人,瞧模樣應該是他的隨從。

被喚作沈大人的男人低低咳了幾聲,擡手制止隨從。

“哎,年輕人啊,不經事。”店家提著酒壺,搖搖晃晃的走開。

其他人仍在興致勃勃的討論無皮屍。

“沈大人。”侍從皺著眉頭,低聲說道:“這件事看來的真挺邪乎的,末將還是覺得你不該來。萬一你要是出點什麽事,讓小王爺怎麽辦?”

沈大人慢慢闔上眼,像是沒有聽見。

這時,客棧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笑盈盈的走了進來,女孩聲音清脆:“店家,我來打些鹵牛肉。”

少女一身水綠的襖裙,外面一條披風,手裏提著一盞鵝黃的羊皮燈籠。

女孩咯咯笑著:“各位都是要進山的嗎?外面的風雪小啦,我出來的時候,瞧見村口的那盞燈已經掛起來了。明天,應該就可以進山了。”

沈大人斜依在墻角,困倦的半斂眼眸,有意無意的瞧向那盞羊皮燈籠。

少女似乎註意到窺視的目光,那對昏黑的眼珠直直朝墻角移過來。那對眼珠像死寂般的深海,沒有任何一絲的光澤。

少女提起燈籠,視線穿過黃橙橙的燈火,對沈大人說:“先生要不要跟我一起進山?”

“叮!”

游戲提示:玩家選擇是否要跟少女一起走?

是。

不是。

山林間,少女提著燈籠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她轉過頭,笑嘻嘻的對身後的人:“河神哥哥說,外面的人都是壞人,都是要來殺我們的人。”

“所以,我怎麽會帶壞人進山呢?”

“壞人,都該餵給河神。”

沈大人不遠不近的跟著她:“你就是桑珠吧?”

“咦?你怎麽猜到的。”

少女背著手,走回來兩步,那張好奇的臉在鏡頭前放大。

沈大人順著她的人,往地上瞧了眼:“你舉著那麽大燈籠,山的影子都映下了,可你自己的呢?你的影子呢?”

“哎呀!”少女看著自己周圍幹幹凈凈的地面,秀眉一皺,“我忘記帶影子了,河神哥哥又要罵我了。”

“哎呀呀,被你發現了,怎麽辦?”

“哎,只好你死了。”

沈大人疾速退開,指尖掐一張黃表紙符咒。

少女的四周忽然平地翻湧河浪,她笑著看向鏡頭的方向,眼眸裏緩緩流下兩道殷紅的血水。

“啊!”

耳機裏一聲慘呼。

畫面中巨浪滔天,蜃湖倒灌。

數分鐘後,潮水漸漸褪去,少女走到近前,就在玩家的眼皮子下,撿起一張漂亮的淡色人皮,掛在手臂上,朝鏡頭咧了個笑臉。

黑暗。

蔓延開無邊的恐懼,墜入少女的黑眼睛。

“叮!”

游戲提示:任務失敗。

“嗡嗡嗡……嗡嗡嗡……”

“咚咚咚……咚咚!咚咚!”

手機鈴聲急促響著,敲門聲也一並響起。

沈念渾身一震,猛然摘下全息眼鏡。

他睜開眼的一剎,竟是有些分不清剛才是自己打的游戲,還是自己做的夢。

“咚咚!咚咚!”

沈念意識到敲門聲,跌跌撞撞的跑過去開門。

簡曦辰敲門的手還沒放下:“是不是跳閘了?”

樓上樓下的過道裏一片漆黑,全靠簡曦辰的手機照明。

簡曦辰瞧見沈念額角上洇著的冷汗,氣息不穩,整個人像從水裏撈起來一樣。

“怎麽回事?”

沈念抓著全息眼鏡,手指發顫,喘了幾下,才若無其事的吐了口氣:“總閘在樓下大門的後面,把第一個開關推上去,應該就可以了。”

沒多久,小樓裏重新亮起了燈火。

沈念躺在沙發上發呆,滿腦子揮之不去游戲裏少女的那對眼睛,跟無底洞似的,拼命想把他拖進去。

害得他差點以為自己真的就是那個沈大人。

那個被剝了人皮的沈大人。

沈念聽見簡曦辰的腳步聲:“上一次,你為什麽跳過《河神燈》?”

“朕不喜歡這個故事。”

“為什麽?”沈念朝他招招手,“我覺得這個故事還行,場景簡單,幾個人物明確,作為微電影的選題,這個是最合適的。”

沈念往桌上的游戲機一指:“可惜我水平太臭,要不你通關一遍,讓我瞧瞧。”

“沒必要,朕知道這個故事,比這些野史胡編亂造的更清楚。”

簡曦辰站在沙發邊,從高往下,看著沈念,眼底幾乎滿出來的憤怒,和無盡的心痛。

沈念一個恍神,陷進了簡曦辰的目光,沒能躲開。

——

天虞這次微電影的拍攝,請到了國際一線的大導演韓秋。

這天下午,接到天虞發過來的名單,薄越在辦公室裏嚇得鬼哭狼嚎,沖出大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撞了。

薄越舉著手機,興沖沖地來到沈念的辦公室。

“靠!天虞把韓秋請來了!”

唐鐸湊巧在沈念的房間:“薄總,矜持。”

薄越雙手啪的按在辦公桌前,身體前傾,很不矜持的大聲道:“是韓秋!我的天!得獎專業戶,怎麽會來拍游戲微電影啊?”

“他最近挺閑的,前段時間剛捧了威尼斯金獅,他說要回國度度假。”

沈念剝了顆巧克力扔進嘴裏,和薄越激動的樣子鮮明反差,施施然的說,“天虞的大老板和他是舊識。加上錢給得多,就來了。這類片子,花不了他太多精力。”

“啊?你們都知道了?”

薄越瞅瞅手機,又瞅瞅唐鐸和沈念。他幾分鐘前才收到天虞的通知,還以為自己是禦格第一個知道的呢。

“別看我。”唐鐸指指沈念,“韓導直接通知他的。”

“哎喲!對哦!”薄越往椅子裏一摔,一拍腦門,“沈先生和韓導合作過兩部電影了。”

沈念選的是顆純黑巧克力,沒什麽甜味,苦得他眉毛都皺起來了:“他早上下的飛機,最近可能會安排試鏡。”

“哦,對的。”薄越從震驚中想起正事,“天虞通知我,周一下午讓小朋友全部到公司試鏡,韓導要親自挑人。”

沈念翻了個白眼,仰後倒進椅背:“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給韓魔鬼選中的人,不死也要脫三層皮。”

薄越嘴角一抽:“這麽恐怖?”

“嘖……嘖……”唐鐸悄默的給薄越丟了個眼神,手刀照著自己的脖子一抹,再朝沈念呶呶嘴,“他當初也快被折磨瘋了,天天打電話給我,尋死覓活的。”

薄越扶著眼鏡,慶幸說:“還好我不是演員,不是編劇,不是劇組人……”

沈念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向辦公室大門,路過唐鐸時,突然嚇他一跳:“你才尋死覓活的。”

唐鐸:“??”

薄越:“哈哈哈哈。”

唐鐸追著沈念身後問:“去哪兒啊?”

沈念已經出了門,聲音遠遠的飄過來:“去找魔鬼吃飯。”

……

禦格樓下的停車場裏。

沈念調節了車座椅,往後躺平,舉著手機在刷游戲。一如既往那個很無聊,又很上頭的小鳥穿水管的游戲。

沈念緊盯胖鳥,手指不重不輕的點著屏幕。

那鳥在高低錯落的水管中撲棱上下,好幾次險象環生。

“沈卿,你的操作太粗糙,反應不夠敏捷,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運氣太差。你要想通關,不如讓天虞給你開個掛。”

那天晚上,兩人打游戲時,簡曦辰如實指出。

之後,沈念一有空就訓練自己手指微操,不過,效果似乎不怎麽大。

“咚……”

肥嘟嘟的胖鳥愉快的撞上綠油油的水管,掉得一地鳥毛。

“咚咚。”

車窗玻璃被人敲了兩下。

簡曦辰拉開車門,坐進來:“怎麽突然想要請朕吃飯?無事獻殷勤。”

沈念把車門一鎖,朝他一咧嘴:“又女幹又盜。”

“哦?沈卿終於想通了?”

“想通什麽?”

“想通,想要弓雖女幹朕了?”

“噗!”

和簡曦辰嘴炮這件事上,沈念就從來沒有贏過:“你以為你大姑娘啊!是帶你去吃飯!”

簡曦辰側首瞧著沈念,眼底浮著濃郁的深笑。

車子匯入下班時,城市繁忙的車流。

沈念道:“帶你去見個人。”

沿江的商業中心廣場,聚集了世界各地的特色美食。好幾家直接在濱江的露臺擺放了餐桌。

沈念和簡曦辰來到一間“竹石開”的石鍋飯店。

店面占據了臨江最前的位子,伸開到親水平臺的隔間,大幅的落地窗玻璃外,便是粼粼水光。映著兩岸絢麗的燈海,宛如墜落塵世的銀河。

沈、簡二人等了片刻,聽見外面的敲門聲。

“老韓來了。”

服務生引著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韓秋一身低調的駝色風衣,除了皮膚有些黑,身材精壯,根本瞧不出他這個年紀。

手腕上一只價值不菲的腕表,藍寶石表面,鑲鉆的指針,行走間,周身洋溢著低調,卻又奢華的貴氣。

孰料,這人開口的第一句話:“這次是短的微電影,我能不能慫恿你出鏡。”

沈念笑著迎前兩步:“不能。”

韓秋和沈念來了個擁抱,表情愉悅,語氣卻故作不滿:“你到底要怎麽樣,才肯演我的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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