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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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前,沈念在候車廳最裏側的位子,吸溜著泡面,一邊回唐鐸的電話:“我剛剛碰到江大年了。”

“握草!什麽!”唐鐸那邊一陣叮叮哐哐的亂響,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你說什麽,那老不死出來了?”

“嗯。怪不得江堯回國了,是來接他爹出獄的。”

沈念跟沒事人一樣,一勺一勺的卷著面條,他吃得很慢,每一口要嚼好幾下才能咽下去,喉嚨裏像有什麽卡住了。

“你還好嗎?”唐鐸問的很忐忑。

當年的事,唐鐸算是小半個親歷者,他非常清楚這件事對沈念的陰影有多大,以至於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他不願見人,不敢去學校,拒絕所有要出門的動作,心理醫生不知道來過多少次,卻始終沒什麽進展,一直到江堯退學出國。

“我能有什麽事啊。”沈念幹笑說,“都這麽多年了,早忘了。”

唐鐸:“你騙我算什麽英雄好漢。”

沈念笑容僵住:“……”

唐鐸呼呼的說:“車站等我,我來接你,別一個人瞎跑。”

唐鐸掐著時間,風風火火的沖出停車場,剛起步,就一記急剎車,和迎面那輛車的保險杠只差零點一公分的距離。

趙斯蕊帶著一群小朋友跑外景回來,就撞上自家開車不看路的大老板,臉都綠了。

唐鐸掛擋倒車,伸脖子吼:“師太對不住,趕著救人。”

稱呼都沒註意。

“救人?”趙斯蕊沒怎麽介懷,這個綽號她暗裏早聽了不少,“誰需要唐大老板出手相救?”

唐鐸理所當然:“當然是比我金貴的人啦,我家沈編劇。”

簡曦辰和池夏他們幾個同期坐在車上,聞言,主動向趙斯蕊提出要下車。

“你去做什麽?”

簡曦辰平淡道:“沈先生是我房東。”

這件事虧的是簡曦辰提出的,要是換了別人,趙斯蕊一定把人塞回車裏了。

簡曦辰近來表現出的業務能力,可以用一騎絕塵來形容,就算是比他早的池夏,也不及他。

這人的價值,讓趙斯蕊也不願對他說重話。

趙斯蕊躊躇說:“早點回來,別太晚,明天還有通告。”

鑒於唐鐸開車心態不穩當,之後就由簡曦辰開車去高鐵站接人了。

——

高架兩側的燈海漸漸暗去,如喧鬧褪去後的浪潮,漸漸歸於平靜。

夜色下,風平浪靜的海面,卻不知湧著多少暗流。

用平靜來掩飾的表面,就比如眼前這個人。

唐鐸坐在副駕駛位子上,朝後扒拉著車枕,喋喋不休的問:“他判了多少年?十一,還是十二?怎麽這麽快出來了?”

“十一年。”

沈念頭枕在車窗上,窗外那些流逝的燈火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襯著他眼底晦澀不明的心緒。

“這麽快就十一年了嗎?”唐鐸利落的擰開一瓶水,遞到後排,“我就說你當年還是心軟。”

沈念接過水沒喝,疲倦的垂下眼皮:“量刑已經不少了,我家總不能徇私,妨礙司法公正。”

簡曦辰安靜的開著車,沒有插嘴,唐鐸和沈念的對話一字不差的落進他的耳朵。

那個是不同於他過去印象裏的沈念,他沒有參與過,說不出任何適合的安慰。

因為他不清楚這人曾在他不知曉的時光裏,遇見了怎樣的黑夜。

簡曦辰向上擡了下眸光,掠過後視鏡,鏡子裏映照出沈念平靜,溫順的臉龐,似乎在唐鐸嘴裏罵娘的話,這個當事人並不怎麽在意。

然而簡曦辰卻能夠看到,這人脖頸間青藍色的靜脈血,在潤白的皮膚下突兀的顯出來。

簡曦辰沒有看錯,沈念表面紋風不動,殊不知內心正被三百碼的車速橫沖直撞的碾壓而過。

那些葬在深淵裏的兇獸怎麽就這麽快脫出桎梏了呢。

簡曦辰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由得抓緊了。

哪怕是不同時空,不同人生際遇的沈念,歸咎在骨子裏的,依然是他的那個太傅吧。

可以毫不遲疑的掩飾自己的傷口,用一張完整漂亮的人皮,蓋住下面千瘡百孔,汩汩落血的真相。

車子開進東雲巷,簡曦辰用遙控器打開鐵門。

一進到房間,唐鐸嘰裏呱啦的就嚷開了,他在玄關把兩只價值不菲的高定手工皮鞋一蹬,熟門熟路拐進開放式廚房,也不看人,嗓門子一扯:“你先去洗把臉,我給你做晚飯。這個點,你肯定是在高鐵站呼嚕超大桶泡面了。哦不對,你這胃口不可能是超大桶。”

唐鐸從櫥櫃裏找出一包掛面,瞅了瞅日期:“果然還是我之前買的。”

沈念換過一雙純棉拖鞋,懶懶散散的經過廚房:“我剛剛吃了面了。”

“你那泡面和我這純手工,精煮加料的愛心牌掛面能比嗎?”唐鐸打開水龍頭,往鍋裏接水,水流嘩啦啦的沖入不銹鋼鍋中,“別杵在這兒,上去洗一下,換套衣服。”

沈念“哦”了聲,拖著疲憊的腳步上樓。

又聽見唐鐸高喊:“小簡呢!停車停完了沒有。”

簡曦辰停完車,提著沈念的行李箱一步踏進大門。

唐鐸一邊煮面,一邊還要盯著兩人,簡直忙死他了:“你上去盯著沈念,以防他一時想不開,把自己溺死。”

簡曦辰彎腰把行李箱放到墻邊,聽到這句話,腰一秒鐘沒直起來:“唐總,你說什麽?”

“唉,你不知道,有一回他聽到江大年在獄中,為了看他寫的劇,和獄友幹了一架。把他惡心壞了,當晚忘記開地暖,差點沒把自己凍死。”唐鐸系著條圍裙,手裏拿著一副煮面的筷子,從廚房裏伸出腦袋,樣子大咧咧的,但還挺居家的。

唐鐸筷子朝上面連連揮動:“去看看。”

浴室裏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裏透出涼薄的微光,帶著幾分水汽,濕漉漉的溢出門縫。

簡曦辰放緩腳步,手擡在門板上卻是一頓。沈念平時寫個字,上個廁所都是要把門關的嚴嚴實實的,洗澡的話怎麽也不該不關門。

難道?真的想把自己淹死?

所以無所畏懼了?

簡曦辰在直接闖進去,和敲門之間,慎重思考了一會兒。他收回手,在門口喊:“沈卿。”

裏面的水流嘩嘩的響著,沒人回答。

簡曦辰背靠在門框,哂笑:“唐總擔心你溺水,你要是再不說話,朕就進來了。”

沒多久,浴室裏水流的聲音似乎變小了些,漸漸的止住了。

緊跟著,簡曦辰感到背後的門板松動,一道熾亮的光線從後面亮起。

簡曦辰一回頭,看見沈念裹著件白色的浴袍,一手拿毛巾擦著頭發,滴落的水珠順過臉頰,沿著皙白緊致的頸線,流進鎖骨,消失在浴袍遮嚴的領子裏。

被熱水氤氳過,沈念的肌膚透著淡色的粉紅,細嫩光滑,完全看不出他真實的年紀,明明已經要三十的人,卻像個清瘦,文雅,帶著朗朗少年氣的小哥哥。

只是小哥哥的脾氣不咋好:“幹嗎,怕我自己把自己淹死?”

“不是淹死。”簡曦辰輕輕巧巧的讓開路,看似心不在焉的說道,“是擔心你把自己掐死。”

沈念猛地剎住腳步,手一抖,毛巾自頭上滑落,被簡曦辰眼疾手快的接住。

沈念像被施了定身咒,無法拒絕簡曦辰手裏的毛巾,輕柔的撫過他的脖子,脖子上有幾根手指留下的,極淡的紅印子。

簡曦辰溫言道:“為什麽脖子上會有紅印?”

因為……

剛才上樓時,沈念一閉上眼,赫然就是江大年那張森羅惡心的嘴臉,猙獰著,“嘎啦”一下撕一塊黑膠布,封住沈念的口鼻。

他甚至做不到張大嘴呼吸,胸腔裏僅剩下的一點氧氣快要消耗殆盡。

他一頭沖進浴室,連門來不及關,背抵在冰冷的瓷磚上,而後慢慢滑落,手掌狠狠扼住自己的喉嚨,像個溺水瀕死的人,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他要窒息了。

簡曦辰的手指恰好抹在幾道已經不怎麽明顯的指痕上面。

“什麽紅印,什麽淹死,不要聽老唐胡言亂語。”沈念拍開簡曦辰的手,若無其事的朝門口走。

這時,唐鐸的聲音及時的從樓下炸上來:“沒淹死趕緊下來吃面,要糊了。”

接著又是一聲,“師太奪命追魂call,我先去趟公司,你趕緊下來啊。”

“行了,你先走吧。”沈念在樓梯口回了一句。

就聽見樓下的大門一開一關。

沈念踩著軟軟的綿拖下樓,他急於離開簡曦辰的視線,步履有點匆忙。

有那麽一瞬,他後背豎起一層戰栗的汗毛,他覺得身後簡曦辰的目光要看進了他的骨髓,釘在那道被他藏得很好的傷口上。

這種無聲無息的窺視感,比唐鐸都可怕。

沾了水的塑料鞋底,忽然在柚木地板上狠狠的一擦。

只聽右腳腕“哢啦”一聲,重重的一扭,踝關節直直的踩在樓板上,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猛地竄上頭頂。

沈念站立不住,就要跌下樓梯。

下一秒,他眼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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