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安靜下來，宋磊站在監視器後，掄著粗壯的胳膊，指著場上，全場只有他一個人的嗓門：“各部門準備好了，就開始。”

場記拿著打板：“《鳳棲梧桐》第十六集 ，二十三場，三鏡。第一遍，開始。”

宋磊之前想讓沈念坐到監視器那邊，和他一起盯著。

沈念當然不肯答應，他是來圍觀湊熱鬧的，又不是審戲的，誰沒事凈給自己找活幹。

沈念在遠處找了個空座，周圍沒照明，一片漆黑，他樂得沒人註意到他。

生活助理躡手躡腳的從門口進來，見現場已經開拍，便沒再往裏面走。

他手裏提著幾袋外賣咖啡，摸著黑，找到個角落放下外賣袋，結果一腳踢在沈念的椅子腳上。

助理慌忙捂住嘴，沒讓自己喊出聲。

拍攝是現場收音，要是突然錄進雜音，宋磊一定削了他。

助理認出沈念，壓低聲音連連道歉。

沈念被一撞，也差點翻下去，幸好他很快穩住椅子。打開手機的燈光，朝生活助理示意了一下，自己沒事。

助理從袋子裏拿了杯咖啡給沈念：“沈先生，提提神，今晚大夜，不知道要拍到什麽時候。”

沈念在椅子上調了個舒服的位置，慢慢喝著咖啡，遠觀場上在表演的兩個人。

這三場戲的主要劇情是曦辰帝的回憶，他小時候，偷偷溜到大殿，想去看看大殿的樣子，被重羌逮個正著。

氣勢恢弘的正殿上，扮演幼時曦辰的是一個六七歲小男孩，躲在殿門口，探頭探腦的朝裏面張望。

簡曦辰飾演的重羌從他背後的過道盡頭走進畫幅，身旁的宮人提著盞宮燈，在前面引路。

“曦辰。”重羌走近小孩的時候，故意加重幾下腳步聲。

男孩一驚，轉過身，愕然瞪著他，慌慌張張的兩手一拱：“父王。”

“你在這裏做什麽？”

重羌站在大殿門前，從宮人手中接過宮燈，遞進幽暗的宮殿裏兜了一圈。

昏黃的光芒影影綽綽照開一小半的大殿，小曦辰伸長脖子，睜大眼睛往裏面瞧。

重羌把燈收回來，拎在兩人旁邊：“是你自己要來的，還是你母妃讓你來的？”

“是……”小曦辰搓著手指，腦袋慢慢耷下，說話聲隨之放輕，“是兒臣自己要來的。”

“父王。”小曦辰仰起頭，耿頭耿腦的說，“兒臣就是想來瞧瞧大殿長什麽樣的。日後……日後等兒臣當了皇……”

“放肆！”重羌厲聲喝斷他，“你現在就給朕滾回去！”

小曦辰被嚇了一跳，渾身一抖，跪在他腳前：“父皇不是不喜歡太子哥哥嗎？”

“把他送回宮。傳朕旨意，曦辰禁足三個月，不許出宮。”

小曦辰被侍衛帶下去，忍不住大哭，哭聲在走廊中越傳越遠。

重羌提著燈，站在殿前的石階上，面色倏一松動，低低咳嗽了幾聲。

宮人忙上前扶他。

重羌推開他，步子很重，走下臺階，咳嗽忽然止不住，弓著背，肺都快咳出來了。

依照劇情，重羌大限將至，然而太子一派，和支持曦辰的一部分大臣，明爭暗鬥得不可開交。

朝堂上下波譎雲詭，重羌再喜歡曦辰，也不能表露在臉上，否則只會讓小孩更加危險。

天邊一輪冷月，在他身後投下蒼涼的影子。像冬夜荒蕪的霜花，恣意妄為的將他吞沒。

……

片場的人完全沈浸在簡曦辰的表演中。

大概就沈念還能保持幾分理智，叼著咖啡杯的杯沿抿了口，悶頭給唐鐸發了條消息。

鹹魚玩家：【你撿到寶了。】

老唐：【啥玩意？】

鹹魚玩家：【你的藍籌股要爆了。】

老唐：【真的真的真的？】

鹹魚玩家：【演得跟神仙一樣。】

老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念摁滅屏幕，前方的宋磊冷不丁高嚎了一嗓子：“哎喲！漂亮！”

沈念手一哆嗦，沒把手機給摔了。

宋磊坐在監視器前抖腿，把這一場戲反反覆覆重放了幾遍，邊看邊笑，瞧著簡曦辰，嘴角一咧：“小子有天賦啊。”

簡曦辰瞥瞥宋磊，沒謙虛的說什麽“謝謝導演，導演指導得好”之類的客套話。

宋磊也不介意，招呼其他人：“看見沒，這才叫入戲，在片場要時刻，提醒自己，保持自己在角色裏。”

簡曦辰捋了下散開的長發劉海，在片場裏掃了一圈，眼神利得像探照燈，在那個黑不溜秋的角落裏一眼看到沈念。

那人側著身躺在椅子裏，似乎還睡著了。

簡曦辰的目光寒下來。

不是說來看他演戲的嗎？

“小簡，來來，後面還有兩場，我跟你再提幾句。”

宋磊絲毫不看臉色，拉住簡曦辰走進大殿，後兩場戲在宮殿內景。

簡曦辰癱著臉，走了幾步，回頭又朝那個角落瞅上幾眼，眉心忍不住皺了皺。

沈念和唐鐸發了幾輪消息，胃裏漸生出一陣翻江倒海的激痛，兩三秒，就痛到全身上下。

他捂著胃，把自己蜷在椅子裏，看到邊上放著的那個空咖啡杯。

腦袋一懵。

他一下午和晚上都沒有吃過東西，空敞敞的胃裏強行被灌了一杯滿滿的冰咖啡。

沈念忍著胃痛翻了個白眼。

報應來得太快。

沈念早年在學校裏就是熬夜咖，做編劇的頭幾年，更是沒日沒夜。有一回趕了三天通宵的劇本，趕完稿，直接吐血，差點把唐鐸當場嚇死。

胃出血，養了大半年，才勉勉強強好起來。

沈念疼得冷汗直冒，掌心按在肚子上，手背緊得發白。

“怎麽了？”

沈念耳朵裏嗡嗡的，迷迷糊糊聽到有腳步聲停在自己面前，懨懨的擡起頭。

黑暗的視野裏多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沈念換手搭在眼睛上，有氣無力的說：“你在這裏幹嘛？不是還有兩場戲嗎？”

簡曦辰凝滯片刻，在他面前蹲下來：“不舒服？”

這人的眼睛還真就自帶發光。

一團漆黑，竟然還能分辨出沈念的臉色。

沈念：“……沒，咖啡喝太快。”

沈念胡亂一抹，擦掉臉上的冷汗：“別耽誤進度，快回去。”

簡曦辰忽然搭在他手上，沈念嚇了跳：“幹什麽？”

“冷成這樣，還沒事？”

沈念痛得手腳冰涼，掌心裏全是冷汗，想抽回手又沒力氣，只能任由簡曦辰抓著。

簡曦辰在沈念的胃部輕揉了兩下，沈念哼唧了聲，這人的手掌怎麽突然變暖了，不一直冷冰冰的人麽？

“好點沒？”簡曦辰問。

“你當自己神仙？揉兩下就好了？”沈念在椅子上躺平，白眼一翻，“再多揉幾下。”

簡曦辰手下沒停，哼笑：“朕還有兩場戲沒拍。”

沈念瞬間臉紅，抓開他的手：“呃，走走走走。”

這時，副導演拿大喇叭滿場在找簡曦辰。

簡曦辰走了沒多久，副導演急匆匆跑過來：“沈先生，小簡說你犯胃病啦？我這裏有胃疼咀嚼片，你要不要來一片。”

沈念看到藥名，自己以前也吃過，謝了一聲，撕開一片吃了。

“簡曦辰跟你們說的？”

副導演笑道：“是啊，他剛剛直接跟宋導說，宋導嚇到了，自己就要過來。還是小簡拉著他，說什麽‘不要耽誤進度’。”

沈念心裏咯噔：這話怎麽聽到這麽耳熟？

……

後面的兩場戲也拍的很順利，下大夜的時候，整個片場就聽見宋磊豪邁的笑聲。

還不要命的到處嚷嚷：“這要是小簡來演曦辰帝，咱們這進度肯定又快又好。”

副導演面色一白，扯了扯他的袖子：“導演，慎言，慎言。你真不要命了？？”

“！”

宋磊這才反應過來。

他剛剛言外之意罵的是制片人的大外甥。

宋磊“嘿嘿嘿”的尷尬笑笑，圓場說：“那個……今晚夜戲收工早，大家去搓頓燒烤，我請客！”

宋磊給副導演丟個嘚瑟的眼色。

看，老子聰明吧，先收買人心。

副導演又暗暗朝沈念的方向指了指。

“哦對！還有一尊大佛。”宋磊一拍腦門，一路小跑到沈念跟前，“沈先生，等下燒烤啊，一起一起去。”

“好啊好啊。”沈念眼睛半瞇，笑容深遠。

宋磊又偷偷摸摸給副導使了使眼色，意思是“我沒說錯話”吧？

副導演雙掌合十：不知道。

收工後，劇組的人熙熙攘攘的朝片場外湧。

天邊懸著安安靜靜的月色，地上鬧騰得像趕集，一點都不給夜晚面子。

沈念落在人群的最後，兩手插在褲兜，塞著耳機在聽音樂。

簡曦辰他們幾個演員要卸妝，出來比大部隊晚了一些。

簡曦辰不知不覺跟到沈念身邊：“胃沒事了？”

“好多了。”沈念沒聽清誰在問他，順口答了一句。

等摘下耳機，轉過頭，看到簡曦辰那張臉，唇角掛著抹玩味的淡笑，問他：“還要不要再揉揉？”

“……”沈念胃裏莫名一陣發燙，導致兩頰也有點微燙。

夏夜裏，暖黃色的路燈明明滅滅，落在兩人眼前，仿佛拉長的舊膠片閃爍著。

沈念忽然分不清，這人到底是簡曦辰，還是重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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