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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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史一句話,端王府的人便去門外捉寶繪,幸而墨玉擔心事情有變將她提前拉走了。

端王的近侍領著人推門進屋,毫不費力地將思夏的嘴堵上了,兩三下將拼死掙紮的她按在了地上。

思夏動彈不得,眶中淚水逼出,喉嚨裏的話嗚嗚咽咽。陸長史一個眼神,她後頸傳來鈍痛,眼前一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端王遺憾地看了看那暈厥的人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出了屋,終是無奈地道:“住手。”

癱軟的思夏被丟回了屋中。

陸長史茫然無措。

端王腦子裏就是一團糟,他擡手扶了扶額,心說是不是昨晚吃酒吃多了,腦子還沒醒?

陸長史心慌地看著端王,現如今他的日子也不好過,為了給廢太子證清白,他甚至被人說成與廢太子共謀登頂之事。此時他該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別是再生出什麽亂子才好。須知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萬一聖人真惱了他,豈非冤枉還沒處訴。

端王卻是重新展開那副畫,又仔細看了看。

陸長史顯然是被皇帝廢了太子的做法給震懾住了,又被端王舉動驚得一陣顫栗。

端王平靜地將畫軸遞給近侍,令道:“裱好,再做舊。做得隱蔽些,不要讓人發覺。”看他微有楞怔,立馬就吼,“快去!”

內侍領命退下,陸長史卻跪地道:“大王,近來之事過於蹊蹺,宜靜觀其變。大王要三思而行,切不可沖動啊。”

端王不動彈。

陸長史緊緊抓住端王的衣袍,幾乎是涕泗橫流:“此事與大王無關,大王不該趟這渾水。今日能見她,不過是看著諶公顏面,可她欲陷大王於不義,更是口出狂言,實在可惡。——臣這就寫折子,左右她人在這裏,畫也在這裏,都是現成的。有此人此畫,大王如今之困可得解脫。”

端王將他托起,之後自己於榻上做了,還喚了兩個婢女進來,指著思夏道:“和王妃說一聲,勞煩她照看好這位小娘子。”

兩個婢女雖是口上稱喏,然而卻不大明白這地上昏迷的人是何方神聖,端王連個側妃也沒有,和王妃感情甚篤,怎的今日冒出個小娘子來?

她們大約是體味到了屋內氣氛不對,不敢揣測,只是悶著頭將趴在地上的思夏扶起,拖著她悄聲退了出去,才一出門,就不住地打眼神官司,猜測著一會兒王妃會不會因此吃醋。

陸長史關好了門,端王冷笑了笑:“你好歹也是見過我那阿姊數面的,卻並不知道阿姊名諱。今日來了個十幾歲的小娘子,她卻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剛剛說什麽來著,‘張鄖公曾照拂過她’,照拂到連他母親名諱都告知她了?我竟然不知諶公的女兒是個厚臉皮的人!”

思夏將事情來龍去脈說得清楚,鄖國公府的人被金吾禁了足,她卻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拿到張思遠獻給東宮的描本,就不單單是張思遠曾照拂過她這麽簡單了。

他們認識許久了。不光是許久,還是十分親密。

天勝五年,諶松觀卒,端王念及諶家人丁單薄,諶松觀女兒年幼,想施以援手,後來派人去太原時,聽說他女兒被人接到了京中。那時他以為女娃娃被接到她外祖家了,後來也沒再細問。然而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她該是被純安長公主接到身邊了。

端王此刻不想思考為何諶公的女兒被純安長公主接到身邊,為今之計想個破局之法才是正經事。

那位諶小娘子是想借改動的“靜”字洗脫張思遠的嫌疑,畢竟那是他母親的名諱。張駙馬和純安長公主先後離世,張思遠一直素衣素食,就算是孝期已滿,他也依舊食素,為的是祈盼他的兩親能在天上無病無災。這種不避生母名諱的事,他做不出。

世人避天子諱、避長官諱、避長輩尊者諱等,法子無外乎缺筆、留白,亦或是找意思相近之字代替。

將此幅筆力不佳、骨氣全無的畫往禦前一遞,也不會有人認定就是張思遠所繪所寫而落個不敬長輩的罪名。

陸長史以為思夏是讓端王替去那幅真畫,以致大怒。如今想想,她根本就沒這個意思。她這是在用最簡單的法子,比誰更能豁得出去。

將此畫送至禦前,若有人捧出真畫比對或指錯糾正,便能輕而易舉知道是誰在興風作浪了。

拿了那幅畫的人以為捏了張思遠的把柄,其實是授人以柄。

即便有人捧出真畫,讓朝中大儒出來品評,對上謀反的罪名也過於牽強,若真要玩文字游戲,聖人下詔辦制舉時所做的詩,必定會有許多可以揣測他意之作。

若是那人不敢拿出真畫,救人便是更加方便了。

那幅畫上的詩提到了漢王和太子爭鬥,以致有人攛掇太子逼宮,這結果呢?

平日裏確實是漢王和太子鬥得最兇,可如今太子被廢又歿了,漢王與其生母劉貴妃雖與張思遠不睦,然而漢王斷不會在此時為了除掉張思遠而制造鬧劇給天下人留下攻訐他的口實。

漢王與中書令可是一門心思地在為廢太子證清白,若是從中作梗便是戲弄聖人。就算是他要從中作梗,也不會用這麽蠢的法子,這幅畫上的詩說漢王與太子鬥,便是向世人證明他曾經與太子不睦,這是自曝其短。

端王深呼幾口氣,開始捋思路。

純安長公主又與聖人鬧得紅了臉。當年京中流傳聖人賜死張駙馬,事後純安長公主又和聖人鬧得不可開交,且聖人待張思遠步入從前,若此時叫聖人知道是張思遠暗指太子謀反,聖怒之下,大約會當即賜死他。

若張思遠死了,便是坐實了這件事。再說東宮收了這幅畫,那麽便是太子曾有逼宮之意,這便與東宮壓勝一事無關了,而是太子要謀反,他被廢乃是天理,他病死,便是畏罪自戕了。

連同太子擁護者,連同為廢太子呼籲公平者都得死,包括為廢太子出過頭的端王。

東宮壓勝一事自立案之日起就不順暢,先是端王被奪了主理之權,後是審問中有了眉目卻斷掉了線索,這分明有人壓著不想讓壓勝一事真相大白。到如今,又陡然生出這樣一件事,既要讓廢太子冤魂不得安寧,更要將漢王與太子相爭的舊事重新提起。

如今朝堂之上,最耀眼奪目的兩位皇子便是恒王和漢王了。

會是恒王嗎?

他以前從不主動現身人前的,竟有如此歹毒心腸嗎?

端王不由攥緊了拳。

一顆棋子落入棋盤,恒王卻對這步棋很不滿意,慢悠悠地搖頭道:“李懷仁實為豎子,豎子不足與之謀!”

崔適本已信手捏起一粒白子,正要落下之時卻停在了半空,繼而收手,朝恒王道:“刑部還好說,禦史臺的人就是茅坑裏的石頭,誰的面子都不給,聽聞昨日直接甩手有人了,要請聖人親鞠此案,幸而給他的家人制造了一點兒麻煩,否則以他的性子,必定將事情捅到禦前,聖人知道了,怕是昨晚就駕臨大理寺了。”說完這話,又賠笑道,“李寺卿能用強硬手段將人捕了,還力排眾議給那位用了刑,已是不易了……”

“所以說,李懷仁是豎子!”恒王冷冷道,“虧他還是大理寺的長官,不知那人在議親議貴之列嗎?濫刑至此,授人口實。既然已經動了刑,為何不一動到底,難道不知一擊不中,必遭反噬嗎?”

“李寺卿正是想到了那人在議親議貴之列,這才沒動大刑。”崔適諂媚道,“左右他已成了階下囚,二大王讓他生,他才能生。”

恒王不解了:“李懷仁並非糊塗人,他難道也和那位有仇?非得洩憤?”

崔適解釋起來:“李家和柳家結秦晉之好,李寺卿愛美姬,愛金錢,晉陽公主的駙馬柳征與那位不和,偏是給了李寺卿好處,李寺卿舉手之勞,賣柳駙馬一個人情,這才故意給那位動了刑。這柳駙馬原是想巴結漢王,卻整日裏被漢王欺淩羞辱,激了一肚子怨氣才來投靠二大王,這種人,不宜再用。”

“墻頭之草,風吹即倒。”恒王道,“若非他手上有去歲中書令栽贓廢太子的口供,加之他能說動李懷仁,孤才賞了他臉面。告知他,讓他好自為之,再敢擅自行動,孤絕不輕饒。”

崔適答應了了一聲。

恒王原本與張思遠還算說得上話,可眼瞅著三司使有了線索,不得不引張思遠入局,既能將漢王陰謀奪嫡一事抖出來,還能再殺掉一批為廢太子說話的人。可現如今柳征急不可耐,讓大理寺卿對張思遠動了刑已成了既定事實,恒王也只能順勢往下走了。

他將手中棋子放置棋盤之上,又順便收了長史崔適幾粒子,令道:“既然那位已經受了刑,幹脆就送他上路吧,屆時說成畏罪自殺,以免夜長夢多。”

崔適道:“喏。臣這就著人去做。”

楊璋昨日去田莊取賬冊,恰巧沒在鄖國公府,待今晨再回鄖國公府,竟是出了大事。他巧妙地避開金吾,越墻而入,問了紺青原由,也不能確定張思遠具體因為什麽被帶走了,更不知思夏去了何處,一時有些心焦。思來想去,去了秦宅。

原是張思遠說,近來先不要再去找秦仲舒,畢竟他是中書令提拔的人,與他過度親密,會讓他尷尬。

然而此事緊急,楊璋不能拿著從東突厥傳回來的信直接去逼恒王放人,也不能去找已經投靠恒王的程弘去說和,更進不了宮請太後為張思遠做主,他能做的,只能來找秦仲舒。

秦仲舒現如今是四品吏部侍郎。他當初可是拒了中書令許給的中書舍人一職,張嘴提了要吏部侍郎的位置。中書舍人畢竟屬中書省管,中書令把持省部,一旦他失勢,秦仲舒必定會遭聖人厭棄,是以,他挑了個離中書省遠點的位子,且官職還比中書舍人高一品,劃算。

秦仲舒畢竟在禦史臺待過,有些人脈關系,終於問清了原由,便去找中書令了。這事雖是要置張思遠於死地,可也是打擊漢王的手段,千萬不能讓有些人得逞。他賣乖給中書令報信,讓他去鬥恒王,這樣張思遠就有救了。

禦史大夫昨日要去面聖,可家仆說他妻子不好了,於是他只能先回去看了昨妻子,她被疾馳的馬車撞倒了,人到現在也是昏迷不醒,待那醫者給妻子包紮好傷口後,已經宵禁了。

他想來想去,覺著不大對勁,今晨解了宵禁,他叫上家仆護送自己進宮,好在一路無事。

他將門籍遞給承天門的守衛,恰好看到了中書令,待守衛查過門籍後,這倆人風風火火朝紫宸殿趕。

禦駕向大理寺而行時,端王進了朱雀門,待他見到聖人時,內心一慌,不顧儀態地奔上前去,行禮道:“陛下!”

聖人看他一眼,也沒停留,直往大理寺公廨走。端王頭皮發麻地跟著。

聖駕忽然至大理寺,驚得這裏的大小官員心中慌亂,連忙正了衣冠,出門接駕。

聖人也不叫起,直接往裏走。端王生怕他一怒之下殺了張思遠,追上去,嘴邊就要燙熟的話還沒降溫,卻被王歡的高聲給擋了回去:“聖駕至。為何不見大理寺卿接駕?”

“臣不知聖駕至,有失迎迓,望陛下恕罪。”李懷仁飛奔而至,撲在地上。

“既說不知,何罪之有?”皇帝說著便越過他,邊走便道,“案子審到哪兒了?”

李懷仁忙從地上爬起來,奔上前去侍駕,擡手示意一屬下捧來卷宗,先請皇帝禦覽,又示意另一個屬下動作快些,趕緊了結了那人。

皇帝並不看卷宗,端坐於正堂上,面上辨不出冷暖,聲音卻冷:“朕已知曉。他人呢?帶上來。”

李懷仁跪地道:“陛下恕罪,臣是才剛得知,鄖國公他畏罪自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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