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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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的駱河澤聽到這句話, 唇角控制不住地一勾, 慌忙擡手掩飾住自己越來越大的笑容。

“我想學吉他。”

“我可以教你啊。”

明明才是不久前發生的事,現在想起來竟覺得有些恍惚。

教林溯雨大多數時候還挺有成就感的, 基本教一遍他就能原模原樣再展示出來, 駱河澤這個老師一度對自己的講解能力有了爆棚的自信——但是,很快,他就會在花潛那裏被打回原形。

花潛從小接受的藝術熏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光是花家的一套度假別墅裏就擺著數量相當驚人的字畫真跡,還有一整個玻璃大廳是專門拿來存放藝術品,恒溫控風,地板空調24小時運轉。他打小逛過的美術館也是數不勝數, 但自稱“只想做什麽都不會的二世祖”的花潛仍然只停留在“鋼琴聽個響,書法蚯蚓爬,油畫像砌墻”的可怕水準。

在教了幾次以後,連駱河澤這樣有耐心的人都宣告崩潰, 花潛完全不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 根本就是出生的時候技能樹就被砍了。

因此,面對完花潛再回來教林溯雨,駱河澤的內心總有一種微妙的同情感。

組裏面有花潛的話, 大概真的很辛苦吧……

就在他這樣想著的時候, 花潛、喬慕和匡達盛的副歌和聲便響了起來。

“Can U Love Me……Love Me,Love Me, Love Me——”

“好聽耶。”岑星光頻頻點頭, “這個真的好聽。”

霍笙:“……你能不能說點有價值的東西?一個勁‘好聽’, 你這是找到人類是覆讀機的本質了嗎?”

另一個房間中,本來還興趣缺缺的樸衍坐直了一些,難以置信道:“這編曲挺會玩兒啊。”

別人可能沒什麽感覺,樸衍卻很明白其中的關節,這一小段音節與前面風格不太相似、因此顯得天馬行空又婉轉綺麗,讓整首曲子增色不少。

成品變成這樣,一方面是增加曲子的覆雜度和質感,更重要的卻是為了照顧花潛。

花潛唱歌踩不準音,時常跑調,這種本應該讓人頭疼的地方,卻被編曲人巧妙地提取了出來,並根據這個特點編織了精巧繁覆的前衛歌曲結構。

這種建立在花潛能力不夠的劣勢上、對整個副歌進行大刀闊斧的調整,卻在強悍的編曲下與整首曲子融合得□□無縫。花潛的走調因此也顯得渾然天成,仿佛本就應當是這樣一般,成為了讓人印象深刻的出彩點。

細細一思,反應過來的樸衍咋舌:“這根本就是在炫技了……”

而此時,臺上林溯雨的rap也進入了收尾階段。

“無論怎樣追尋也無法跟上你步伐

累了倦了原地打轉你讓我別害怕

你還說永遠愛我可我知道是假話

還想相信甜言蜜語的我……仿佛傻瓜。”

在RAP進行到最後時,林溯雨的聲音已輕得宛如嘆息。

天燈熄滅,抱著吉他的金發少年隱沒於黑暗中化為虛無。

另一盞燈亮起,照亮的是和林溯雨的位置相隔了一米,正凹出一腳踩地、一腳擱椅子橫梁姿勢的花潛。

沈迷Oxicer花花綠綠海灘風格的花潛這次和其他人造型統一,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從一顆行走聖誕樹突然變成幹凈清爽的大男孩。似乎是平時穿慣了西裝,此時沒有西裝外套,花潛也絲毫不露怯,眼眸微斂的模樣翩翩如玉,乍一看還挺唬人的。

花潛的人氣確實很高,只是這麽一露面的功夫,下頭便爆出了零零碎碎的尖叫聲。

“阿花——媽媽愛你!!”

“我們阿花!啊!!我們阿花今天好帥!!”

花潛的嘴角極為微妙地擰了擰,差點破功。

麻煩姐姐們不要在他表演的時候胡亂喊話啊!求求你們!他真的會笑場的!

到底還是撐住了這口氣,少年扶住話筒,輕柔地呢喃道:“你讓我神魂顛倒,在每日每夜,我的所思所想中~”

素兒在演播室裏“噗嗤”笑出聲。

艾琪不明所以:“怎麽了?”

“沒什麽。”素兒笑意盈盈道,“就是……他發揮得還挺出乎我意料的,蠻不錯啊。”

花潛之前幾次總是卡不上節拍,要麽快要麽慢。對閔鳳琦來說,完全陌生的旋律給他,他也能在三秒內正確地找對節奏點。但哪怕是熟悉的伴奏帶給花潛,他也踩不準節拍,不知道該什麽時候開嗓。

最後實在是沒辦法了,匡達盛支了個招,讓花潛記住,林溯雨唱完多少多少秒,就輪到他的部分。剛才在林溯雨唱的時候,花潛也不敢放松,一直在心裏數著秒,終於在公演舞臺卡對了。

素兒看他念念有詞的模樣,心裏頭實在是想笑。

好在別人不知道真相,不然現在就該跟素兒一樣憋笑了。

為了防止花潛多唱會露餡,僅僅幾句後,花潛的部分便沒了,伴隨著熄滅的天燈一起退場。

接替花潛、從黑暗中浮出的是——

新染了一頭淺海藍的白虹煜。

他本來的銀色卷發被拉直了,梳著偏分發型露出了光潔的額頭。不笑的時候微微下垂的嘴角配上這如淺海般清涼的發絲,在神色冷漠的少年吐詞快速而精準,是和他外表匹配的鋒利如刀。

“你出現在我輾轉反側的夢裏,每一個失眠的黎明

只有入睡後才能擁有你,仗著我只想得到你垂青,你態度暧昧又任性

希望你能回頭看看我,這種話又讓我怎麽說出口

像是在寒冷極圈等待太陽一樣等待你,祈禱黑夜後會有光降臨。”

輕盈低柔的音樂質感變得豐富瑩潤起來,閔鳳琦隨即從陰影處走出。

一向少年意氣肆意無拘的他站在光芒奪目的舞臺上,本來略顯桀驁的身姿卻多了些沈穩,像是迎風無憂無慮沐浴陽光的樹苗一夜抽條成長為小樹。

“快樂仿佛稍縱即逝的清風

即使關在瓶子裏

再拿出來也沒有了裝進去的心情

幸福更像走到盡頭的旅行

方正的鉛字比細長的尖刀更容易讓人鮮血淋漓

時間會讓傷口不再疼痛但證明的疤痕永遠無法抹去

重游故地

也只剩下乏味回憶……”

閔鳳琦本來偏清亮的聲線壓低了些,仿佛透亮玻璃被淺淺地塗抹上了一層灰。

“他寫詞風格變了?”樸衍驚奇道,“我記得以前他寫的詞不是這樣的啊?”

閔鳳琦的個人風格一直非常強烈,一看便是個人氣場外放又囂張的人會寫出來的,例如“說唱的核心是王者傲氣/輪不到你說我擋車刀臂/鍵盤狂敲出的網頁暴力/最後全證明是商業鬧戲”,這樣的詞閔鳳琦信手拈來,歌曲裏比比皆是,他甚至都不需要費什麽勁。

許多人寫詞都是保證讓最後一個字壓上韻就可以了,或者最後兩個字押韻,追求更高一些的還會進行跳字押韻,但閔鳳琦很早就學會了這些。為了證明自己比同期的rapper都更強,閔鳳琦便喜歡靠雙關、多段押韻的歌詞來達到炫技的效果。

“王者傲氣”、“擋車刀臂”,“網頁暴力”和“商業鬧戲”便是連續四字押韻。

“想要追求押韻,尤其是多字押韻,限制其實是很大的……”文季感慨道,“他是為了歌詞的意蘊,讓那些規整的格式讓步了。”

樸衍不置可否,但從神情可以看出,他認可了這句話。

寫出可以被人喝彩的駢體文自然是不容易的事,結構完美、對仗工整,在被早早劃好的模板裏揮毫做出華麗的詞藻,自然會被明白這種難度的同行讚嘆。

然而,雖然要求越苛刻,能夠出色交出一篇辭藻華麗的駢體文便越容易得到別人的崇拜,但這樣一來,寫一些無法銜接的句子和短語去湊韻腳的情況也比比皆是。

這類一味追求多字押韻的歌詞寫出來,如果讓一個沒有接觸過說唱的普通人來看,很大概率是覺得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在說什麽東西。

雖然閔鳳琦天資卓越,能保證炫技的同時也能言之有物,不至於像其他人一樣出現為了湊韻腳而胡說一通的情況,但這種炫技的寫詞習慣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他的發揮。

而這次,閔鳳琦卻是放棄了他一貫多字押韻的寫詞習慣,甚至沒有嚴格地去押韻腳。

“挺好的,我覺得他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風格……一直把自己框在原來那個框架裏頭其實對他也不好。”

樸衍發牢騷道:“這群人也真是有趣,一個恨不得把自己畢生所學都放在裏頭瘋狂炫技,另一個倒是選擇返璞歸真了,關鍵是這麽湊出來的東西居然還挺和諧的……”

在幾個導師的閑話探討中,這首歌也既快又慢地迎來了終末的時刻。

“我想奔跑啊

奔跑啊

奔跑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啊

明天的太陽還會升起嗎

還會再一次閃耀著溫暖的光嗎?”

喬慕的rap結束,幾個人圍繞著還側身坐著的林溯雨身邊立定,下一秒,舞臺燈熄滅。

再亮起時,光圈範圍內,只剩下金發少年一人坐在單張高腳椅上抱著吉他。

仿佛這因他開場的群體悲傷,在短暫的熱鬧後,散場時也同樣只剩人走茶涼的寂寞。

蒼白的燈光下,少年的表情被細碎的金發遮掩得不甚明了,只看得見他的指尖在琴弦上輕盈地撩動。

本應當是傷感的音樂,在輕盈的鼓點下卻哀而不傷,仿佛流水裹挾著靜默流淌,落入河中的花瓣在河面上簇擁成形成了厚厚的花海。

春將遠去,花瓣雕零,但此刻落花滿河的畫面卻依然滿目絢爛。

想要將繁花綻滿枝頭留作永恒,但……不告別春天的話,又怎麽笑著迎來夏日。

“一生也從未感受光明的我……”

本來與人聲相得益彰的音樂漸出,逐漸低沈,消無,只剩下裊裊的吉他餘音。

整個會場此時一片寂靜,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著迎來屬於終幕的尾聲。

一直側著身、仿佛籠中的飛鳥仰望天空一般的少年,終於一踩椅子,旋過身來。

直到此刻,臺下的人們才發現,聲音那樣輕快明朗的金發少年,通紅的眼眶中早已蓄滿了淚水。

“……也可以伸手觸摸你嗎?”

被全場觀眾註視著的大屏幕中,清晰地映出了少年滿含著悲傷與祈求、卻偏偏可以稱之為燦爛的笑容。

像從葉尖毅然滑落的露水,那綴在眼中的淚珠在此刻終於溢出。

——啪嗒。

本該無風的心湖濺起一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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