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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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公演了, 他今天要在醫院裏陪林溯雨通宵?”陸正霖環住雙手, 神色略帶了些木然地問了一句,“他瘋啦?”

“那我能怎麽樣, 救護車過來的時候護士小姐喊了一句‘家屬在哪裏’,阿筱喊著‘我我我’三兩下就沖上去了,攔都攔不住……”游弋聳肩, “阿溯當時狀況多糟糕你是沒看到, 被人從電梯裏拖出來的時候我看他臉都快紫了……要擱你成這樣,我也會扔下什麽公演去醫院陪你的。更何況人家還是名字寫一個戶口本上的兄弟,你還不讓人去陪床啦?”

“……算了,隨便他。”陸正霖別過頭去,神色懨懨,仿佛是不滿,又更近似羨慕。

“我怎麽覺得你去了一趟PD那裏, 回來狀態更差了?PD罵你啦?”游弋驚訝道, “你與其擔心阿筱,還不如擔心一下自己吧, 我前幾天看到你抽屜裏頭擱著的安眠藥了。你都糟糕成這樣了, 還每天抽那麽多時間帶阿筱追進度, 你真當你自己是鐵打的人啊?”

“那是兩碼事。”陸正霖不想就這事多發表什麽個人意見,語氣低落, “我可能真的缺睡了吧, 我先去找個地方睡覺, 省得又幹出清醒時候會覺得後悔的糟心事。”

他剛想走, 身體一晃,差點沒一跤摔倒在地上——虧得游弋眼疾手快一把撐住了他。

“不是,你這也太誇張了……”游弋抱怨了一句,沒忍住也打了個呵欠,“這裏吵,我帶你出去開個房間將就著躺躺睡吧……算了,我也不管了,愛咋咋吧。媽耶這個隊長當得,真是令人頭禿……阿霖醒醒,別站著睡啊!”

…………

羅筱被這一聲“哥”弄了個措手不及,睫毛顫了顫,才猛地睜大了眼睛,困倦的神色一掃而空,轉而變成了驚喜:“你醒了?”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羅筱看了眼掛鐘,回道:“三點了。”

林溯雨猛地坐起身:“你不會一直等到現在都沒睡吧?”

“你不醒我怎麽睡得著……”林溯雨的動作幅度把羅筱嚇了一跳,按住好友的手急急道,“你別動,小心針滑出來……”

“我沒事,你現在給我回去睡覺。”林溯雨很快就發現了自己語氣不太對頭,實在是太過暴躁了,握緊拳努力讓自己回歸冷靜,“你在這裏陪我也沒什麽用,還不如回去多睡一會兒。”

糟糕。

林溯雨在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臉瞬間白了。

他說得太直接了……

如果是擱平時,他一定不會這麽直白地說“你在這裏陪我也沒什麽用”這種話的。習慣了以小心謹慎的態度討好別人、無論什麽情況下都以羅筱的心情為優先考慮條件,連自己的本能都可以強行掐死在萌芽階段的林溯雨,終於在紛亂的思緒影響下,破天荒地出現了絕不可能出現在他身上的失誤。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明明空調機還在嗚嗚兀自吹出冷風,林溯雨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薄汗,連倒背古詩都不帶一下磕巴的少年,此時卻像是舌頭打結了一樣,“我,我只是……”

他只是?

他只是真的是這麽想的。

哪有什麽人是天生討人喜歡的,只是在荊棘中打過滾曉得痛了,才拔了一身的刺偽裝成柔弱無害的模樣——對林溯雨來說,僅僅是寄人籬下這一條就足以宣判他的死刑,羅筱的意志永遠是淩駕於他意志之上、需要拿出百分之百精力來應對的聖旨,其他的一切,哪怕是他自己,都是無足輕重、可以隨時舍棄的無聊之物。

已經這麽戰戰兢兢活了十年,強迫著自己接受踐行、直到發自肺腑地認同自己只是附屬品的地位,他本以為他早就把這種生存方式刻入骨髓,直到停止呼吸。

他活著只是因為羅筱需要他,一旦羅筱不需要他了,那麽他最後的價值便也消失了。而沒有價值的物品,最後會是什麽結局呢?

每當路過垃圾堆時,他的眼神都會在其上停留兩秒,而後答案便會清晰地在腦中浮出。

——會被拋棄掉。

那時候被所有人嫌棄為燙手山芋的他,在孤獨和無助中等了兩個月,六十多天,六十多個日日夜夜,再回想起來只有凝固在墓碑前黑白色彩的相片。直到人走茶涼時,以後被他喊作“小姨”的羅芷對他伸出了手——這個溫柔懦弱的女人在收養他這件事上表現出了難得的堅持,雖然後果是被周建康又打得流了滿頭的血。但當她擦去頭上的血跡輕輕地抱著他,柔柔地拍著他的後背時,他依然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以及……無法抑制的恐慌。

不止一次在二人爭吵時聽見“你再拿那種眼神瞪我,我就把林溯雨那個崽種扔出去賣掉”的話,雖然羅筱總是在這個時候伸手捂住他的耳朵,但對尚且年幼的林溯雨來說,這到底是爭吵時的發洩,還是發自真心的籌劃,他區分不出,也做不到一笑了之。

只有一次,這種不安感在羅芷面前洩露了一二。羅芷對哄孩子並沒有什麽經驗,只是笨拙地安慰道:“阿筱喜歡你,哪怕是為了阿筱,小姨也不會送走你的。”

沈默了很久,她才看到林溯雨軟軟地露出了討人喜歡的笑容,清脆地應道:“我知道了。”

這種燦爛得讓人心頭頓生溫暖的笑容從林溯雨六歲一直持續到了十六歲,就好像他天生就是能給人耀眼陽光的太陽。

而現在,太陽在隕落的邊緣搖搖欲墜。

看林溯雨臉上浮出勉強的神色,笑容黯淡得好像隨時會熄滅一般,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麽問題的羅筱有些困擾地皺眉,想了會兒才道:“嗯,不過那會兒你讓我睡,我也睡不著……我心理素質還是太差了。”

他說罷,伸手過來摸了摸林溯雨的額頭,安心地笑道:“嗯,沒發燒,還好。餓嗎,要不要我去給你買點東西吃?”

這麽說著,他便起身想走,忖度著下樓買點什麽好——

沒走成。

他愕然地看著被林溯雨抓得死死的手,擡眼望過去時才發現好友也是一臉茫然,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你想去哪裏?”

語氣委屈得更像是在撒嬌。

羅筱莫名其妙道:“我,就,下樓……給你帶點吃的……”

“你胡扯……你是不是想把我扔在這裏,自己一個人走了?”林溯雨現在的態度完全擔得起胡攪蠻纏四個字,“你是不是終於嫌我煩了?終於覺得我派不上用場就是個生活垃圾了?你幹脆讓我被拉去粉碎掉好了,我已經沒有價值了,還會生氣了,你找個路邊馬路牙子看看哪裏有標著可回收垃圾的垃圾桶,就可以把我塞進去了。你要嫌累,我自己鉆進去也行。”

羅筱:“……這都哪兒跟哪兒啊!你不想吃東西就直說啊,啰啰嗦嗦的是想幹嘛啦!”

看林溯雨不說話,羅筱試探道:“你不會是一個人害怕吧?”

“胡扯!我哪裏有害怕!”

……果然是害怕了。

平時能翻著花樣把人誇出一朵花來、說起肉麻的話滔滔不絕不帶臉紅一下的林溯雨,居然鬧別扭了。

羅筱一時間又是無語又是想笑,他都多少年沒見過林溯雨這樣子了,他還真以為這幾年林溯雨的厚臉皮已經鍛煉得刀槍不入了。在兩個人還小的時候,他身為哥哥還能承擔起守護弟弟的責任。但隨著林溯雨驚人的學習能力展現,很快就不需要他保護了——至少在討大人喜歡這方面,性格沈悶又無趣的羅筱是遠遠趕不上林溯雨的。

尤其是在林溯雨發現只要他笑得好看一點,周建康就會少打他兩下以後,他的笑容就再也沒有消失過,羅筱也就很少看到好友這麽咬著唇一臉賭氣模樣的別扭樣子了。

“好了,我不走,安心,麻煩別再掐我了。”羅筱只覺得自己手都快要被林溯雨捏碎了,這小子明明剛醒,按理說正處於虛弱狀態,手勁卻大得驚人。

林溯雨聽了這話不僅沒放心,反而炸毛道:“我哪有掐你!?我掐了嗎?你走啊,我又沒攔著你!”

——那你倒是松手啊!

羅筱好笑地拍了拍他:“好了好了,我真不走,知道你怕,又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哄被雷聲嚇到的小孩子。

“……不會拋棄我吧?”

面對好友猶猶豫豫的眼神,羅筱堅定道:“不會。”

說完,他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熬到淩晨三點,現在看林溯雨還有精力跟他軸,一放松下來,他眼皮頓時打戰得厲害。

他有心想回去在大巴車上靠著座椅睡一晚算了,但林溯雨這個狀態他也不放心走,只打算先把林溯雨哄睡了,待會兒再找個角落蜷縮著睡一下拉倒。誰知道林溯雨看了他一會兒,很自覺地從床上跳下來:“你睡這裏吧。”

羅筱:“……那你呢?”

“我不困。”

這麽理直氣壯地說罷,林溯雨就跟著打了個哈欠。

……這就非常尷尬了。

“你睡吧。”

“你睡。”

“你睡你睡。”

“給你給你,我睡地。”

兩個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羅筱受不了了,指了指林溯雨手上掛著的吊針:“你這樣子說要去睡地,你還讓不讓我好好睡了……?”

“那你睡旁邊那張空的床?”

“別吧,這可是醫院啊,占人家床位不好。”

“好了別商量了,今晚我倆擠一下吧,再扯皮下去要到天亮了。”林溯雨看了眼掛鐘時間,果斷地把羅筱推了過去,“睡,趕緊睡,不睡我揍你。”

羅筱:“……突然那麽兇幹什麽啊!?”

好在醫院的床位雖然不算寬敞,但塞兩個竹竿體型的小少年還是足夠的,只是睡相一向不太好的羅筱還是覺得有些心慌,生怕自己回頭一個旋風掃堂腿直接把林溯雨給踹下去。把床鋪兩邊的欄桿給立起來後,他才覺得安心了些——雖然這樣一來,這本就狹小的空間就更擠了。

擠到他覺得自己就好像漢堡中間那層被壓扁的生菜。

羅筱把被子給林溯雨掖好才躺了下來,一低頭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大概是覺得冷,他拱了拱毛茸茸的腦袋,很自覺地貼了過來,呼吸淺淺地靠在他的胸口,一頭金發如砂礫般散落下來。

“晚安。”

好久以後,林溯雨的聲音才含糊地響起:“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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