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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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熟悉而又讓人厭倦的味道, 總是伴隨著本能的惡心嘔吐感一起沖上心頭。

無論過多長時間都無法遺忘的痛楚, 就像被刻刀深深篆刻在森森的白骨之上, 深深滲入每一根纖細的神經末梢,隨著一呼一吸的起伏, 和血肉摩擦得鈍痛,最後腐爛成禁錮著自己的鐐銬。

自以為是地把那些曾經封鎖在記憶之海暗無天日的最下層,以為竭盡全力地奔跑就可以逃出夢魘的籠罩, 最後發現只不過是被神詛咒了的西西弗斯, 永遠疲憊而徒勞地推著無法到達山頂的石頭——只要一松手,再回頭, 原來自己從來都沒有逃離出那片沈冷的陰雲,只是一廂情願地站在原地閉上了眼,催眠著自己身在天堂。

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竟然沒有感到吃驚, 只有意料之中的麻木。

在自己面前蹲下的母親柔聲道:“阿筱,今天的舞臺劇, 要加油喔。”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軟軟肉肉、明顯屬於稚童的小手,乖乖地應了一聲。

明明知道是夢, 他還是忍不住, 輕柔地摩挲了一下母親眼眶邊的青紫, 帶了些哽咽道:“媽, 你跟他離婚吧。”

“瞎說什麽呢。”她輕柔地在他的額上親了一下, “為了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媽也不會離婚的。”

這句他聽了千萬遍的話,即使再一次聽來,也清晰得像發生在昨天一樣。

溫柔牽著他的手上,滿是被玻璃碎片割出的血痕。

他擡起頭。

晴空湛藍,萬裏無雲。

明明應該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為什麽卻只能感受到失了色的壓抑呢。

已經明了接下來的走向,他卻依然難以自禁地感覺到了眩暈感,仿佛灌下了一整瓶過期的劣質牛奶般濃郁的惡心感在胃裏翻江倒海。

而夢中尚且年幼的他卻並沒有感覺到不對,一向陰郁沈冷的臉上是罕見的笑容,腳步甚至帶上了些急切。

站在教室門口、因為他的記憶逐漸模糊而面目空白的女老師迎了上來:“您是周筱的家長嗎?感謝您今天百忙之中還來觀看我們學校的文藝匯演……哎您的眼睛,是怎麽了?”

“沒什麽,不小心撞到了……”羅芷避重就輕道,“我兒子一直比較害羞,謝謝您能給他一個演出的機會。”

“不不,他是主動找我問能不能上臺演個角色的……我也很驚訝呢,畢竟周同學平時一直不聲不響的,我本來還有點擔心他融入不了集體,結果沒想到效果還挺好的。您有考慮過以後讓他走表演的路子嗎,他這方面的天賦真的是我帶這麽多學生下來最好的……”

面對著老師的誇讚,他那會兒在想什麽來著?

已經毫無印象了,不過大抵是無法抑制的激動和終於得到肯定的熱淚盈眶吧。

對一個小學生——尤其是一個長期飽受家庭暴力困擾,只敢穿著長袖遮蓋好傷口才來學校、性格孤僻又古怪的小學生來說,哪怕老師那會兒只是單純為了鼓勵他,他也把它當成了真理吧。

只是,這第一次上舞臺的經歷,很快就成為了……讓他無時無刻不想著遺忘的噩夢。

特意只悄悄喊了母親過來,他卻沒想到老師也熱心地通知了他的父親,更沒想到那天父親一時心血來潮,明明連家長會都從不參加,那次竟然到場了。

被全校師生目睹著自己被親爹從主席臺拖下來,一邊辱罵著一邊毆打的場景,這一段記憶幾乎是完全空白的——他只記得自己那會兒頭一直嗡嗡作響,好像有無數只蒼蠅在腦中橫沖直撞把他的意識攪成一團漿糊,身上的鈍痛感很快就轉化為難言的屈辱感,而後就是一切都盡數消失的麻木感。好像靈魂跟軀體完全脫節,他一臉木然地旁觀著那個手臂細瘦抱著頭渾身發抖的自己,像是營養不良的貓崽子一般靠著本能蜷縮起身體縮成一團,痛苦地嗚咽抽泣。

那天到底是怎麽結束這場鬧劇的,他也完全不記得了,只有父親形似瘋癲的咆哮聲灌入耳中,揮之不去。

“好好的學生不當,去當戲子給人蹦蹦跳跳!”

“我們周家怎麽會出你這樣的賤種!”

還有母親崩潰的哭喊聲:“老周我求你別打了,孩子再打會出毛病的……”

如果沒有上這個舞臺的話就好了。

沒有上這個舞臺就好了。

妄想得到自己根本得不到的東西,果然都是錯誤的。

什麽也不要去想,什麽也不要去求,把所有想要的東西統統都丟掉就好了。

“您有考慮過讓他以後走表演的路子嗎,他這方面的天賦真的是我帶這麽多學生下來最好的……”

忘掉。

忘掉。

全部忘掉。

第一次站上舞臺歡欣雀躍的心情,被老師溫柔地摸著頭說“周同學表演得很棒喔”的鼓勵,好不容易向母親坦白、懷揣著希望想讓她過來看見自己帥氣樣子的勇氣——統統都是假的。

所以,拋棄掉就好了,這種他根本無所謂的東西,只會帶來噩夢而已。

心間即將綻放的花朵,在還未迎來盛開時,便已經提前雕零。

周遭的環境迅速模糊,碎片般四濺開,等再拼湊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餐桌邊,戰戰兢兢地往碗裏夾了一筷子白菜。

母親坐在他的身邊,低三下四對父親討好道:“老周啊,你看孩子說下周學校有個春游……”

別說……

媽,別說了……

“喔,所以呢?”

“就是,那個春游費……你看,也不貴,就兩包煙的錢……”

“你這是什麽意思!?”父親突然暴怒地一拍桌子,在桌上的塑料杯頓時被震倒了下來,震耳欲聾的怒吼讓他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我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掙錢就是為了養你們這群廢物,給你們出去這裏玩那裏逛的嗎?我抽兩包煙都不行了?你是不是接下來還準備讓我不吃不喝就出錢供你們當吸血蟲啊?”

母親不知所措道:“我,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你是什麽意思?我每天掙錢你知道我多累多辛苦嗎,回了家你做的這都是什麽菜,你想毒死我回去找你之前那個老相好是不是?啊?”

這足以把整棟樓都震醒的罵聲幾乎能活活把人心臟嚇停,他哆哆嗦嗦地看著母親無助地哭泣著被揪住頭發一路從餐桌邊拖到客廳,乒乒乓乓的打砸聲再度響起。

“周筱你他媽給我把菜全都吃了!你浪費一盤菜,我就打斷你媽一根胳膊!”

如果世界上有神靈的話,可以救救他嗎?

他現在,痛得恨不得能死了啊。

如果生而為人需要這麽痛苦的話,變成一棵樹生在路邊看塵土飛揚,會不會更幸福一點呢?

如果世界上有神靈的話,可以帶走他嗎?

為了媽媽他也想堅強。

還不如說,不得不堅強……如果他倒下的話,媽媽又該怎麽辦才好呢?

但是……

真的,好痛啊。

痛得他連氣都快要喘不上來了。

“別打了……別打我媽了……”

微弱到幾近嗚咽的抽泣淹沒在杯子碎裂聲中,想吐的欲望伴隨著胃部的抽搐湧上喉嚨口,隨之而來的是無法抵擋的自我厭惡。

艱難地舀起碗中的豆腐往嘴裏塞去,本來柔嫩爽口的豆腐塊此時卻散發著讓他頭暈眼花、天旋地轉的惡心味道。

快點咽下去,咽下去啊……

好想吐。

仿佛塞進嘴裏的是一勺已經在陽光下暴曬了三天的牛奶,哪怕喉嚨拼了命地上下滾動著想要咽下去,卻擋不住那股腐臭的味道直攪動著他的胃。

討厭白菜。

討厭豆腐。

討厭香菇。

討厭茄子。

討厭洋蔥。

討厭所有一切哪怕多看一眼都想吐、卻必須要逼著自己餵下去的食物。

全身壓抑得仿佛被埋葬在深海,他機械地一勺一勺把豆腐塞進嘴裏,只嘗到了鹹澀的海水味。

手中的勺子如同被高溫炙烤過一般軟了下去,面前狼藉的杯盤碗筷也像是融化了一般流淌四溢,等再聚攏起來時,面前的站著的是正呼喚著自己名字、同樣還面目稚嫩的好友。

已經習慣了好友的金發,再看到他鼓著包子臉和滿頭黑發對著他笑的樣子,竟然……很懷念。

“想擺脫他嗎?”好友燦爛地笑著,是十分單純又天真的笑容,“我這裏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他徹底消失。”

再也不用忍受半夜被東西碎裂聲驚起的恐懼。

再也不用看媽媽被打得滿臉是血卻還要一瘸一拐地收拾一地的玻璃碎片,血從額頭一直滴到潔白的裙子上暈開血花。

再也不用強咽著自己厭惡到了極點的白菜和豆腐,跪在廁所裏吐得虛脫。

“你願意的話,就點點頭。相信我。”

大概是被好友堅定的目光蠱惑了,他怔了一會兒,神使鬼差地點了頭。

而後,便是那場驚動了大半個街區的熊熊大火。

等他趁著其他人不註意沖進房子中的時候,林溯雨一個人坐在客廳裏,腳邊是睡得一塌糊塗的他的父親,一瓶安眠藥開了蓋掉在地上,幾片藥片掉了出來,零零碎碎地撒在木質的地板上。

聽到了動靜,林溯雨轉過身向他望來,眼神平靜得像是沒感受到周圍那足以把人活活烤熟的火舌正向他舔來,寧靜如被月光灑下、無波無瀾的粼粼湖水。

灼熱得近乎沸騰的空氣在叫囂著把一切盡數毀滅,從額上不停滑下的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嗶嗶剝剝的爆燃聲在他的耳邊如萬千彈珠天女散花般響起,頻繁得讓人覺得心驚肉跳。消防車的嗚嗚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人群的哄吵聲,還有母親歇斯底裏的尖叫聲。

“我的阿筱和溯溯——”

那是幾乎要把自己的心口血都呼喊出來、悲慟到了極點的絕望呼號。

但即使在這樣亂成一窩粥的場合下,他依然聽見了林溯雨的聲音,清冽得像是能將骨頭凍碎的雪水。

“筱筱,歡迎回來。”

仿佛有火在肺中燃燒,空氣中滾燙的熱度讓他每一次喘氣都好像在被鋸子反覆撕扯直到千瘡百孔,但他還是一邊奔跑著,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了起來——

“溯雨,快跑——”

而後,屋子的橫梁轟然倒下。

…………

秒針嘀嗒嘀嗒劃過鐘面的聲音在淩晨時分永遠安靜得像是低低的獨吟,一圈一圈,仿佛會一直這麽走下去,永無休止。

羅筱發抖著伸出手,在被子上擦拭了兩下,把手心滲出的汗水抹去,才小心翼翼地側過身。

林溯雨睡相難看,此時正兀自扒著宿舍的爬桿睡得正香,月光照在他半張側臉上,纖長濃密的睫毛靜默地投下小半片扇形的陰影,像是一副凝固的油畫。

——還活著。

如釋重負地幫林溯雨拉了下快要被他踹進床底的毛毯,羅筱縮回了自己的被子裏,身邊的游弋模模糊糊間感受到動靜,強撐著轉頭過來,睡意朦朧道:“怎麽了啊?”

含糊得像是喉嚨裏塞著一團紙。

羅筱輕輕道:“沒什麽。”

游弋聽聞才放了心,頭一歪,又落回了枕上,沈困感再度襲來。

等到他幾近完全墜入夢中時,才聽見了一聲似有若無的“晚安”,飄蕩在淩晨微涼的空氣中。

仿佛黃昏時分最後一縷描畫在晚霞中的炊煙,終於消散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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