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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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煥坐得大馬金刀,端茶就喝,“原來我是個妖怪。”喝完又問,“那怎麼你沒收我當徒弟,我成了你師兄的徒弟?”

姜煥的師父,宣昶的師兄,看上去是個白發龐眉的老者。成仙的早,撒手人間事,出什麼大事找他老人家幫忙,那是絕對找不到的。

這兩千年來也就露過三次臉:第一次是與宣昶山中一談,教給宣昶屠龍術,又說“你來日有大造化,我沒有資格做你的師父,就代我的師父收你做我平輩的師弟”;

第二三次是收謝靈映和姜煥入門——老頭子收完就閃,問就是天機不可洩露。

宣昶輕輕帶過,“我問過你一次,要不要做我徒弟。”

姜煥挑高眉,心裏嘖,就一次,就這點誠意?他都能想到那情景,說不定之前那姜煥被仇家揍得鼻青臉腫死狗似的躺地上,這位爺走過去居高臨下,雲淡風輕地問,“要不要做我徒弟?”

死狗死要面子,不願在他面前丟臉,一口回掉,“不要。”

這麼一想,金老爺子真是晚生了一千年。否則自己一定答應,成了師徒,豈不是又一樁過兒和姑姑的美事。四百年可比十六年長到哪裏去了。

姜煥有一搭沒一搭地問,宣昶好脾氣地答。再回過神,窗外已經到了中午,日頭最好的時候。外面山巒間飄帶似的白霧散開,山頂屋舍邊有別的大樹,山徑旁則都是竹林,連成一片片碧濤。

姜煥站起身,在大玻璃窗前看了一陣。風吹竹浪,吹到人身上也濕潤清涼。

他問,“我就這樣附在紙上?”

宣昶說,“你的原身還在,回歸原身自然恢覆記憶。只是回歸原身雷劫也會來。”

姜煥抱起手臂,“你能幫我應付雷劫?”

宣昶一笑,看了看手指,龍血劍化成一枚珊瑚指環,一個沒有鑲崁雕刻的素圈套在他中指上。他膚色本就白淅,更顯出指環殷紅如血。

“意外收獲了龍血劍,我再休養幾天,幫你應付雷劫不成問題。”

姜煥卻靠著玻璃窗,來了一句,“十五天吧。”

他沒有看宣昶的表情,只說,“你不是交了兩周的房錢嗎,多給我幾天。”

他們在小敷山舍住了三四天。

山上下了場小雨,姜煥發現謝掌門吧,在錄小敷山雨景,又挎了竹籃小鋤頭去挖筍,儼然是個資深擺拍愛好者。

姜煥倒也想去,謝靈映回他,“算了。你淋濕了要不要曬幹都不知道,省得師叔心疼。”

他多數時間和宣昶在一起,宣昶屠龍之後元氣受損,時常打坐靜修。姜煥就坐在房裏目不轉睛看他。

宣昶偶爾問他,“無聊嗎?”

姜煥還在看他,仿佛要把他整個人刻進眼裏,“不無聊。”

宣昶笑笑,姜煥走過來,扯了張椅子在床對面坐下,“變成紙人是不是不能做了?”

無論四百年前還是再相遇後,姜煥一直不怎麼能禁欲,他對宣昶的須求從來那麼直白。

他抱住宣昶的腰,宣昶任他抱,“你現在附在紙上。”

零部件硬不起來,也射不出。姜煥下意識咬牙,面部線條繃緊,更顯得桀驁銳利,“那你來。”

“你不會有感覺。”宣昶拍拍他的背。

姜煥盯著他的眼睛,“沒關系。我不要感覺。”

和宣昶做他很有生理快感,但可以完全不要生理快感。只要能看見宣昶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微表情。

宣昶抱住他,沒有多說。姜煥知道他在想什麼,自己附在他做出的紙人上,在這事中得不到感覺,對宣昶來說,睡一個這樣的紙人和自己動手有什麼區別?

姜煥只能緊緊抱他,從他身上汲取溫度,直到又貼著他睡著。

最初幾天姜煥需要每天抱著宣昶,摟他的腰不放手,第一周過去逐漸正常。

姜煥每天出去一陣子,在山間走走,回來能看見宣昶在等他。去得太久,宣昶會去找他,然後和他說幾句話,一起走回來。

第二周周四,程斯思跑來了。

姜煥皺眉,完全不領情,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假太多了吧。”

把程斯思氣得朝天翻白眼,天知道他為了請到假過來,跑到領導辦公室,拿他們領導當擺設的龍泉寶劍抹脖子。演得領導血壓一高,忘了那劍壓根沒開封,開金口批覆,叫他工作壓力別太大,休息幾天。

程斯思這次來,懷裏還抱著個瓷罐,這會兒沒好氣地推給姜煥,“您的骨灰,物歸原主。”

姜煥接過骨灰罐,單手捧著掂量,“你們把我燒了啊。”

程斯思崩潰,“您說的這叫什麼話!我們也不能不燒不是,把您扔水庫裏?現在可不是三四十年前那刑偵技術,那監控力度。”

姜煥一想也是,“行吧。”把骨灰罐拿走了。

那天下午,宣昶出去找他,就發現他借了鐵鍬在山後挖洞。

山上很靜,只有風聲鳥叫。聽見宣昶過來,他頭都不回,“你看我選的地方風水怎麼樣。”

他要把宣昶當風水先生用,宣昶只能由著他,看了看周圍山勢,山間淡淡的嵐氣,“不錯。”又說,“其實可以讓小謝帶你去後山。”

隱山旗下那個後山,真正的師門所在。如今前山被開發成民宿,後山仍隱藏著,靈氣比外面更盛。

姜煥懶懶看他一眼,“算了吧,反正是個凡人。”

他至今沒有要人帶他去後山看過,連原身都沒去看。宣昶走到他身邊,看他揭開骨灰罐,一把一把把骨灰撈出來撒那個土坑裏。

火葬場燒骨灰的溫度大概是八九百度,普通人燒到最後還剩下大塊大塊骨頭,工作人員把毛發和皮膚組織留下的灰攏起來裝一裝。

程斯思和易一有法術,什麼三味真火這火那火,把焚化爐燒不掉的都燒掉。那麼大個人,燒成小小一壇骨灰。

“自己埋自己,我看還真沒誰了。”

他倒完骨灰,把坑兩邊堆的潮濕土壤推平,撒上最後一把土。

選的地方是棵大樹下,周圍土上覆蓋著青笞,只有他重新填土的這一塊沒有。

姜煥站起身,拎起骨灰罐,“我那個便宜徒弟還挺舍得花錢。”這骨灰罐模樣高端,不是描金填彩的高端,是現在流行的純白極簡,雲母質感瓷器。

他把罐子舉起來單眼瞄,“底下打個洞,還能當成花盆再利用。”

這個下午,他就致力於給自己的骨灰罐打孔。

宣昶問了句,“要不要我幫忙?”

姜煥不打算借助超自然力量,問民宿要了個水盆,把罐沈進去,在裏面塞滿濕透的毛巾,震動減到最小,防止打洞時瓷罐碎裂。

這麼折騰到天黑,大概打了個洞。他到院子裏弄幾捧土,和剩下的骨灰一混。又挖一棵風姿卓約的文竹種上,細葉攢成的葉蓋迷迷蒙蒙好象幾片綠煙。

這東西叫雲片松,又叫雲竹。

宣昶和謝靈映有事要談,客房都有棋盤棋子,姜煥就把程斯思抓來下棋。

他註意力不在棋盤上,惦記著文竹。程斯思實在無聊,也蹲旁邊看文竹,輕輕戳枝葉,“俗話說靜心才養文竹,文竹可不好養……”

姜煥掃他,程斯思被他用“再動剁手”的眼神一嚇,趕緊縮手縮頭,把剩下半句“您養得活嘛”吞掉。

姜煥這才又鏟幾塊青笞鋪上,等宣昶回來遞給他,“送你了。”

程斯思坐在棋盤旁,心裏百轉千回“哦”了一聲,合著是要師叔祖代養。

他悻悻嘀咕,“骨灰罐送禮,真是個人才。”

姜煥掏了掏耳朵,“念叨什麼?”

程斯思立馬揚聲,“誇您送的東西匠心獨運別出心裁!”

宣昶聽他們扯,把文竹放到窗前朝陽避光的地方,就看見那株細瘦植物的影子映到地上,象是輕輕舒展開來。

打發了程斯思,姜煥才轉回來,趁宣昶面對文竹,從後抱住他的腰,又是一抱上就不放手。

宣昶問,“誰贏了?”

“我。”

宣昶擡眉望向棋盤。

姜煥不滿,“我不能贏?你以為我和他下的什麼棋,我不會圍棋,下的可是五子棋。”

原來如此,宣昶一笑,拿剪刀剪文竹幾處乾黃的細枝修掉,姜煥不願放手,他就讓姜煥抱。

姜煥過了一會兒才說,“替我養著。”然後下定決心,“明天帶我去後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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