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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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個念頭是姜煥要自絕!嚇得呆住。

定睛再看,矛尖刺入天靈,沒流血沒露腦漿,成了一個虛影。這虛影到處,姜煥的魂魄閃著微光,竟浮出軀體。

他原來在用赤矛撕開魂魄與軀體。

姜煥不比凡人修道,他在母腹中就有一番際遇,生而有靈,魂魄與軀殼密不可分,這樣強來就象把血和肉清楚分開。肉歸肉,血歸血,骨骼歸骨骼,刮得幹幹凈凈,白骨上不能有一絲筋肉。

待到把三魂七魄生生撕出,他已經痛出一頭冷汗,真比方才鏖戰還辛苦。

謝靈映看了程斯思一眼,象在說你居然以為他會就這麼去死。

姜煥魂魄站在身軀旁,身軀沒了支撐,立即要倒。她神色轉為嚴肅,銅鈴祭出,單手拈訣,“收!”

銅鈴變大變大再變大,罩住姜煥的真身,飛到百丈外,隨著轟然巨響,整座山微微晃動。

程斯思“哎喲”地叫,站穩身子再看,煙塵消散,銅鈴變成雷雲下一座圓塔,圓潤的塔頂被雲掩蓋,將姜煥的真身封在塔內。

天上黑雲中又閃過一道霹靂,好象上蒼震怒。層層雲壓滿山頂,大雨潑灑,可雷卻不知該往哪打。

姜煥不羅嗦,只說一句,“走。”

程斯思肩膀一痛,睜大雙眼,親眼見著自己的身體倒下,被謝靈映彈指射出一點光,那光托著身軀朝屋檐裏去。

他也魂魄離體,輕飄飄地被姜煥抓著肩膀,不斷向下落,穿進山腹地還在下落。

程斯思大叫,“這——是——去——哪?”

“哪”字話音剛散,他雖是魂魄,卻晃悠悠踩到了地。

地上腳感鋪著一層沙,程斯思多踩了幾腳。

眼前是流水圍欄,但是陰氣森森,程斯思趕緊上前,撞上姜煥的背。

他摸著鼻梁,委屈地想,都是鬼也會撞疼啊。

姜煥擡手,明明是個魂魄,掌心還是“啪”地燃起一團火,替程斯思照亮前路。

一條小路蜿蜒曲折,陰風陣陣,白綾招展。眼前一個大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匾,上書三個大字,恰好能回答他之前那一問。

姜煥見小徒弟傻眼,替他讀出聲,“鬼門關。”

程斯思亦步亦趨跟在姜煥後面,沒進鬼門關還好,進了鬼門關,周圍都是哀哀哭號。有的遠有的近,層層疊疊,聽得程斯思頭皮發麻,不敢多看周圍鬼的死相。

同路的魂魄漸多,一個個白衣散發,只是如今人間姓清,男鬼都是禿瓢。

程斯思亦步亦趨跟著姜煥,一路數殿數,到了第六殿,見到枉死城,遠遠隔著江水看去,城內都是明人發式的鬼。

崔判崔玨是個二十五六模樣的俊美鬼仙,在江邊與姜煥相見。

程斯思望著枉死城,心裏不是滋味,姜煥搭住他的肩,“別看了,去輪回臺等我。”

程斯思被鬼差引去輪回臺,姜煥又與崔玨多說幾句,這才也朝輪回臺去。

輪回臺是一個石臺,高如懸崖,明明在地府,臺下卻有雲。

爬上臺的魂魄都喝了孟婆湯,正迷迷糊糊,一個跟著一個。

程斯思站在旁邊空蕩處,姜煥走去,漫不經心看了眼排隊往下跳的魂魄,“早知道你聽不得鬼哭,我就不帶你來了。”

程斯思悶悶說,“師父……”他又說,“你在欺天。”

渡雷劫前生出滿心戾氣,差點成魔。所以他強行分開真身與魂魄,真身被鎮住,魂魄下地府投胎,天雷都不知道該往哪劈。

他入輪回不僅是緩兵之計,投胎在人世間多走幾遭,最多五六世,戾氣也該被滌蕩幹凈。到時候再引魂魄回歸原身,雷劫就不會來得那麼兇險。

姜煥一哂,“天欺不得嗎?你方才看見了,天要是真有眼,冤魂不會連枉死城都裝不下。”

程斯思一怔,緩緩籲出一口氣。

姜煥卻笑,“我還真沒想到,有朝一日淪落到這地步,居然不是因為我自己結的仇,是被宣昶連累。”

願意拼掉命也要逼他雷劫前開殺,這回的仇家是宣昶結下的宿怨。打的小算盤,無非是讓宣昶一出關,就聽到道侶被天雷誅得魂飛魄散,永不超生,弄個走火入魔什麼的。

程斯思心中默算,“師叔祖閉關前預感到這次大約兩百年,還剩下一百六七十年,到時候就能來人間找你了。”

姜煥反而嘖一聲,“就他的預感?我告訴你,他在閉關上的預感從來沒準過,他說兩百年,得照三百年來聽。”

一個鬼差近前,拱手說了聲,“崔府君有話,臨時安排投胎不易,時辰到了,請勿耽擱。”

姜煥起身向前走,程斯思禁不住叫,“師父——”

姜煥回頭,伸手入胸膛,穿透魂魄的虛影,抓出一團光。那光凝成一個小球,飄向程斯思,被他收在掌中。

姜煥道,“這是我的一魄,記憶都封在裏面,把它放進我原身。”

程斯思心知,魂魄不全,轉世後無論仇家還是故交都搜不到他。

才剛剛取出,腦子裏許多事開始模糊。姜煥揚眉,趕緊把要交代的交代了。

“宣昶與我有紅線相連,只要他在三百年內出關,就能感應到我。”

他停了停,最後說。

“……叫他先來找我。”

這句話說完,他一絲遲疑都沒有,邁步向前,幹脆地投身躍下那無盡深淵。

……

一夜過去。

陽光照著院子和窗,光逐漸升高,從床腳爬上床。日上三竿,床上的人翻一個身,手和腿搭向身邊,搭了個空。

他睜開一只眼,看見宣昶坐在他身邊看書,這才安下心來,打算貼過去聞聞宣昶身上的沐浴露味,再睡一陣子。

沒多久,他徹底清醒,感覺……不太對。全身肌肉微微酸痛還算正常,爬了四小時野長城的後遺癥。身上的擦傷都被處理過,但是,但是。

宣昶在看他昨天帶回來那本很路邊攤的《宣朝秘史》,見他醒來,把書一合,態度和往常一樣,“早。”

姜煥都要以為自己今早感覺到的不對勁只是錯覺,可屁股顯然無聲叫著不認同。

他的大腦死機了兩秒,閃出一個念頭:你不可能讓一個純0主動做1,就象不可能同時滿足不可能三角的三個角。

所以唯一的解釋是。

“你居然不是純0。”

宣昶看他坐起來,微微一笑,作出回憶的姿態,“我從來沒說過我是。”

姜煥對昨晚有個模糊印象,記得自己作了,作天作地發了一頓瘋,然後抱著宣昶不撒手。

他想對宣昶做點什麼,可是喝多了,酒精抑制那方面功能,結果就。

時間已經近十點,宣昶穿著襯衣長褲站起身,留下一句,“起床吃飯。”就向外走了。

姜煥心神不定,還沒反應過來,以前早餐都是宣昶煮了端到床上給他吃,就這麼一夜之間,體位天上地下,待遇也天上地下。

他夢游似的下床洗漱,等到刷牙才有更多畫面湧進腦海。

姜煥一時走神,喝掉一口漱口水。反應過來扯了紙巾擦嘴,出去就看見宣昶把粥重新熱過。

睡了一晚,怎麼還從親手煮的面降級成外賣粥了?

宣昶眉眼微擡,姜煥身體比頭腦快,自覺坐下,拿起湯匙一勺一勺吃。一份材料夠足的蟲草花雞粥,楞是吃得食不知味。

他吃幾口,看眼宣昶,再吃幾口,再看一眼。不是平常那種覺得宣昶秀色可餐,刺激食欲的看法,這回帶點琢磨,帶點不可置信。宣昶倒是任他看,神色怡然地坐在餐桌他對面,那叫一個八風吹不動。

等到姜煥吃完,他收拾碗匙,這才開口,“你說我不管你,那麼從現在起,我管了你就別抱怨。”說完又提醒,“這幾天註意吃清淡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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