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容偽道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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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的山林之後,我倆人都安靜地坐在茅草屋裏頭修養,我盤腿而坐,一聲不發而閉目凝神。而曠清風則胡亂扯了一張破爛被子便蒙頭蓋去。

此刻卻突然出現的“督、督、督”幾聲敲門聲,著實突兀得很。眼下我的氣息仍是十分紊亂,渾身充盈而冒著白煙,而不是一時半會可以停下來的。

由是,過了須臾,我才緩聲道:“清風師弟,去開一下門。”

聽了我的話,曠清風把被子蓋在頭上,只露出這麽一張小臉,拖著被子就去開門了。

“吱呀——”柴荊開了,一個頭挽布簪、身著素衣的憔悴女人站在門外,曠清風看了這個熟悉的女人,瞬間就嗚咽了起來,一頭紮進她的懷裏。

敲門的人是方玲瓏,她換去了那身高級侍女服,穿回了一身樸素的民女衣裳而來。她一邊抱著曠師弟,一邊怔怔地看著我。我的氣息方才才調理回來,楞是正眼都不看她一下。這才聽到“咚、咚!”的兩聲,竟兩人齊齊跪了下來了。

方玲瓏認真地說:“秋水山莊弟子方玲瓏、曠清風謝過雲隱道人的救命之恩,此恩沒齒難忘,請受我們姐弟一拜!”語罷,方玲瓏就拉著他師弟給我“咚、咚、咚”地叩了三個響頭,老響了。

我涼涼道:“我看你們還是保管好你們的牙齒,等會下山帶你師弟吃一遭吧!”

隨後我又接著道:“還有,你們兩位已經不是秋水山莊的弟子了,這份恩情承的卻是你們蘇莊主的。當年往事隨風,我希望你們以後好自為之,切莫再任性妄為。方玲瓏,你記著,在江湖上,曠清風就是你弟弟。”

語罷,我瞥了她一眼,只見她淚水盈眶,癡癡地看過來。她又鄭重地叩了三個響頭,道:“我方玲瓏發誓……”

聽到這裏我立馬擺手,說:“打住打住!誒誒誒,你發你的誓言到一邊發去,我可沒這麽偉大,我不聽我不聽。”

媽耶,我最怕這東西,假如有一個人當著你的面發誓承諾要幹些什麽,我勸你還是趕緊逃走為妙。只消因為,一旦這個人願意在你面前發誓,不論是什麽誓言,都有要由“你”見證或者是對“你”承諾的意味在裏頭。

而我猜測,方玲瓏要麽是發誓好好照顧她弟弟,要麽就是說要好好做人,再不是!就是要日後報答“雲隱道人”的大恩大德雲雲……

不論是以上哪種猜測,我都承受不起,一來我沒空監督她餘生怎麽過,二來“雲隱道人”這個人可不是能夠長存的,我段花自翊風流成性,斷然不會困在“道人”這個假身裏頭了。

見狀我趕緊扯開了話題,囫圇說著:“話說你是不是已經完全從金喜年的掌控中脫離了?”

她一臉愕然地看著我,許久才道:“是的,自從雲隱道人你幫我‘洗脫’了刺殺金楷銀公子的罪狀後,我就被免去了沈塘的懲罰。”

我看著她已經洗去了一身驕奢的浮塵氣息,說:“起來說話。那麽今後你們的事便與我無關了。”

曠清風將她扶起,她說:“只是不知雲隱道人要怎麽解釋從地牢地憑白消失了一個人……而不知道金喜年那條毒蛇會不會加害你……”

我斷然道:“不會。他撿了個大便宜怎麽還敢來?”

……

涼涼的秋風吹過丘陵,樹葉被風刮起而又落下,遠方空寂的蒼穹萬裏雲卷雲舒,斜陽映照在山林中留下斑駁的隨影,雲雀盤旋著飛蓬鳴叫隨後展翅而去,水靜靜地流淌著,流淌到不能勾起一絲漣漪的平靜湖中……

江湖,是什麽,是分別。

殘破的茅房,搖曳的柴荊,佇立著三個人。

我將拂塵一掃,搭在左手手肘上,兩手指成圈,作捏訣狀比劃在胸前。

方玲瓏給我抱了個拳,決然道:“雲隱道人,此去一別,不知何時再能見面了。”

我立馬收了這副正經狀,搖搖手,說:“別別別,呃,我是說你去吧,江湖很大,你去闖了也未必再能見到我。”

方玲瓏又說:“雲隱道人,我知道江湖規矩,可是我還是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我說:“你說。”

方玲瓏道:“我知道雲隱道人不是你的真實姓名,可否信任我將姓名相告。”

我挑眉撅了撅嘴:“不行,不給,再見。”

方玲瓏瞬間又楞住了,後面我們又重新道了個別,我只聽到在無限的風聲中,她嘀咕了一句:“真是奇怪……”

我聳了聳肩,自嘲道:“哎,流花隱兔不奇怪,誰奇怪呢?”

……

次日,清晨,我並不著急著去要那四百兩銀子,畢竟渡了幾天幾夜的真氣可不是兒戲的,每日吃烤山雞對腸胃來說也並不是這麽好的……由是撐著一個疲憊至極的身子,隨便找了一家成衣鋪換了一身衣服,蹣跚而行炒著小路上了峻儀山,嘖嘖嘖,何其心酸……

我戴著一頂加紗的鬥笠,壓得低低的,腰間掛著一個水袋,方才從鎮上買的,順便捎了點水,接著從路上折了一根粗壯的柴枝,一邊拐啊一邊咀嚼著嘴裏的幹饅頭,餓得不輕,塞得滿嘴都是。

山路盤旋而崎嶇,捷徑快是快,但是十分陡峭,而且一路上的荊棘頗多,引領人前行的也只有擡頭便可看見的曙光。背著個大行囊,嚼饅頭嚼得如此之粗魯的女子自然是引人註目些了,而這位女子,也正好是不才。

峻儀山路上的信徒滿滿,道觀正對著的那條路開闊平坦,山路相對平緩,可惜人滿為患,而且路途遙遠。後面那條路就不同了,走這條路的人也大多啃著饅頭。

這會,隔壁一個穿著褐色短衣的小夥子,一邊啃著饅頭,一邊幹瞪著我。

我不禁也啃著饅頭,幹瞪回他。

小夥子一臉狐疑地走進我,開腔道:“大姐,我看您走得這麽辛苦,要不要扶你一把?”

我咽了口饅頭,怔了一會才說:“不、不不,大姐不用扶。”

小夥子好心地問:“真的不用扶嗎?大姐我看你都拄拐杖了。”

我尷尬地笑笑說:“真不用,嘿嘿!”

雖然小夥子把我看老了好幾歲,實則我也不過二十方出頭,呃,不過這小夥子好在熱心腸,順道著我便跟他一邊啃著饅頭一邊聊起來了。

我歪過頭問他:“小夥子,你這次上山是想祈什麽福?”

小夥子說:“我啊,我希望今年襄州能夠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我家的田啊,種出來的小麥都是大顆大顆的!誒,大姐,那您這次上山是想求點啥?姻緣嗎?”

“咳咳咳!咳!”此言一出,著實令我咋舌,我不失尷尬地笑笑說:“是,呃,是姻緣……”

小夥子揣著手上的半個饅頭,耿直地看著我,對我說:“大姐,我相信您一定等嫁得出去的!雖然我們吃饅頭吃得這麽帶勁,但是我就挺喜歡吃饅頭吃得帶勁的姑娘!”

“喲謔!喜歡吃饅頭吃得帶勁的姑娘啊,那行啊,小夥子有眼光!”我心裏可高興壞了。

我嘿嘿笑道:“小夥子有眼光啊!小夥子有心儀的姑娘沒有啊?”

說來這小夥子還樂滋滋地,靦腆地說:“她也喜歡吃饅頭,老帶勁了!”

我嘿嘿地拍著他的肩膀:“行啊!那姑娘一定勤勞樸實善良美麗還真摯對不對?”

小夥子喜形於色,說:“嗯!”

隨即我哈哈大笑,跟他一路走著上山,他說:“大姐,我們的許願,道長一定會幫我們實現的……”

聊得盡興,我直道:“是啊是啊……”

我倆揚長而去,直至走到山頂上才分道揚鑣。本想借口說找個大石頭休息一下,把小夥子支開來著,但他饒是熱心得很啊,非說要留下來陪我,還給我遮陽。

日落黃昏,群山吞了小半個黃鴨蛋,我拿著衣袖給自己扇扇風,小夥子邊給我遮陽邊與我說:“大姐啊,要不我先陪您進去?現在快天黑了,山上不安全,我也不放心您一個人坐在這裏啊。”

我擺擺手拒絕了,將不依不饒的熱心小夥子終於送走了。眼下四處都沒人,日落黃昏,靜謐的空氣似乎浮起層層波浪,晚風涼涼,吹過樹梢,卷起一片樹葉,“咻——”的一聲,我消失在黃昏樹梢下。

終於落在了那個素雅四方的竹園,外頭正堂的絲絲煙香緩緩飄來,把後堂籠罩得宛如仙境,然而斜陽正好,又為此“仙境”披上一層絢爛的金光色光輝,給人以說不出的舒坦之感。

四顧環視,不見唐秀,於是我便放下手中包裹,伸了伸懶腰,想準備享受沐浴陽光的快樂,忽然便聞到一陣酒香飄了過來,我仔細嗅了嗅:“嗯?女兒紅?應該是女兒紅好了,去看看!”於是我想嘴唇勾一勾笑,“咻”地一聲又溜到酒窖。

酒窖四方擺滿了各式我喜歡喝的酒,女兒紅、竹葉青、一醉休、大曲……還有最近淘上的襄州米酒!酒香撲面而來時實屬讓久違的我高興得打了個冷戰,再往深處走遍愈寒,只因這四處皆是堅冰,我“嘶溜嘶溜”地哆嗦著往前走,直到看到了一壇藏得最深的竹葉青,才眼前一亮,一提就把它提出了酒窖,“嘶溜嘶溜地”又出來了。

不料正捧著酒竊喜,卻被唐秀給叫上了。

“段段!——”一把尖銳的女聲差不多能刺破我的耳膜了。

“咋回事?”我捧著酒悠悠地走向她。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說:“回來啦?任務完成了?”

我笑笑說:“可不是?‘鬼’抓住了,但他卻是個人。”

她說:“這麽神奇吶?”

我說:“不錯,之前金夫人說金公子,也就是那位小銀,撞邪了。實則是,金公子的大表哥使人作祟,三番四次謀害金公子,最後解決了。”

她笑了笑,說:“噗!這次你怎麽說得這麽簡略?”

我挑挑眉道:“前面的事情不消重要,日後再和你說,可這件事卻涉及到一個人,和你也有關的人?”

唐秀沈默了一會,說:“秋魚姐姐?”

我應了聲:“嗯。還記得你秋魚姐姐之前門下逃走了兩個師弟妹嗎?”

唐秀說:“記得,方玲瓏和曠清風。”

我正色道:“這次謀害‘小銀’的大表哥金喜年,囚住曠清風而要挾方玲瓏刺殺‘小銀’,雖然他們有錯,但是我放過他們了。”

唐秀瞬間失色:“天吶!竟然被找到了,想不到還涉及到這麽一樁事情。千萬不能給秋魚姐姐知道,否則……她一定很傷心。”

我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你秋魚姐姐身強力壯樂觀向上美麗大方腰纏滿貫……何況她相公也對她很好。”

她擡眸說:“段姐姐,過段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去看一下秋魚姐姐嗎?”

我搭著她的肩說:“當然可以呀!”

唐秀高興地點了點頭,說:“段段,這次賺了多少?”

我悠悠地豎起四根指,說:“四百兩,分你五十兩。”

“機靈鬼”唐秀瞇眼笑笑,對我說:“段段,我和你說件事?”

我邊拍著酒壇上的封塵,不緊不慢道:“什麽事?”

她對我眨眨眼,饒有趣味道:“你下山後,有個道長找你來了!”

我拍酒壇子的手生生硬住了,側頭問她:“兩儀雙道?”

眼下我真不是怕什麽,怕只怕別人淩清山上的道長發現了我是個神棍,要來抓拿我來著,若是這樣,我還是趕緊把四百兩銀子收了,收拾收拾包裹走人了。免得別人將我的老巢給端了。

唐秀說:“什麽兩儀雙道?”

我說:“咳咳,就是淩清山上,白發蒼蒼、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非天道人。”

唐秀沒忍住,“噗”地笑出聲,打趣說:“那位小道長哥哥長相風流俊逸,背後扛兩把大劍,跟你一樣,穿的是白衣墨袍,挺正經的,說是要拜會你!”

我吸了吸鼻子,涼涼道:“拜會我?我有這麽知名嘛?況且,再說了,你覺得是他風流一些還是我風流一些?”

唐秀立馬笑得不懷好意,說:“你是這個風流,別人是那個風流,他的衣服是鎏金的,你是貼銀的,我看他比你厲害一點。”

聽到這裏,我不由生生哽住,我竟無言以對,一口老血只想噴出來。不由嘆道:“哎……妹妹真不識趣……”

遠方日暮,峻儀山上香煙裊裊,四下借是俗世塵囂,我仿佛看見了他,一塵不染攜劍緩緩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段花花很會尬聊,所以她和大部分的襄州人民都很聊得來。

什麽姻緣、農事,哪位大嫂生了個娃,誰家怎麽樣,她都知道。

其次,道長要準備來了!激不激動,激不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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