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謀與求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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禇風昏厥了,彭疏逸把他抱到床上平躺著。彭疏逸坐在床頭邊,居高臨下註視著他。

記憶裏笑容不墜的小臉,此刻正蹙緊眉頭、抿緊嘴唇,一副痛苦的樣子。

不知是不是還在想昏厥前的事?該是有多不願意與他做那種事才會激動的昏過去?這是不是預示著他倆的覆合之路將會無比艱辛?

彭疏逸撫了撫他的眉頭,沒能撫平,沒什麽能為他做的,便去衛生間搓了條濕毛巾把他滿是涕淚的臉擦了擦幹凈。

他的皮膚白皙,所謂一白遮百醜,若是長的不醜,還非常好看,這白就只是錦上添花。

他的好看是全方位的,360度無死角,這樣說不是吹噓,是實事求是。彭疏逸圍著他打轉,也沒能看到他的死角。

他好看的不僅是長相和外型,還有氣質,有道是“動如脫兔,靜若處子”,說的就是他;這兩個詞雖不是專門用來形容氣質的,這種動靜的狀態以及這份動靜皆宜的意思可是與他再貼切不過。

若此刻他的臉上沒有苦色,他睡著的樣子,恬靜婉約,是郁郁蒼蒼的深山老林中一窪富有生機的小湖泊,悠游自在、怡然自得的對抗著歲月的侵蝕。

彭疏逸想起第一次打破禁忌他倆互|擼之後的事,他滿足的睡著了,額頭上還留有一層未幹的薄汗,臉頰上兩朵□□未消的紅暈,嘴角微微翹起,睡的又恬靜又安穩。

還沒睡著的彭疏逸側躺著,笑著註視著他,一會摸摸他滑膩膩的臉頰,一會捏捏他軟乎乎的耳垂,自娛自樂。

他醒來時哈欠連天,看起來還非常疲憊。彭疏逸開他玩笑,說他腎虛,他老不高興,追著他一通打。彭疏逸心裏清楚,他得到滿足了,所以才會累,他當時也非常滿足。

當時夜已深,他雖沒住校,卻還是要回家的。彭疏逸不明白自己租的那破房子有什麽好呆,他賴著死活不走,非要留下來過夜。

彭疏逸與他從未過過夜,他覺得還不是時候,所以果斷的把他攆回了家,哪成想自那天之後沒過多久他便孤身去了美國。

如果他當時留下了他,或者完全占有他,此刻會否有所改變呢?後悔、遺憾是弱者的行為,然而強者就凡事都能掌控嗎?

想起這些難免傷感,彭疏逸嘆了一聲氣,在他唇上印下一個重重的吻,總覺得此刻若是不吻就沒機會吻了。

他昏厥了,這是一種突發性、短暫性、一過性意識喪失,能在短時間內自行恢覆,不需要彭疏逸做什麽。

彭疏逸把毛巾放回衛生間,便去廚房做飯,這是他唯一能做,也是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彭疏逸的家境一般,不似一些言情劇主角那般身世淒慘,在三四線城市算得上是小康之家。

出身小康之家的他,上壓著列鼎而食的富豪,下墊著只顧溫飽的貧民,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比上比下都不倫不類。

可堪覆雜人性。

他的父母健全,都是知識分子,都有一份體面的薪資不錯的工作,提供給他衣食無憂的生活之外,還給予了良好的教育。

他的父母有意識培養他獨立,不管是精神還是生活,他做的都還不錯。

他的廚藝是從小鍛煉出來的,在男人裏會做飯的已屬難得,廚藝好的屬於稀有生物。他的廚藝雖比不上頂尖大廚,二三流的飯館倒是能撐得起。

禇風喜歡吃他炒的菜,他畢業後自己租房住時,曾借用鄰居的廚房給他獻過藝,他每次都吃的津津有味,讚不絕口。

如果栓住一個男人的胃就能拴住這個男人的心,他不介意每天做飯,借此把禇風牢牢的拴在身邊。

給愛的人做飯是一件樂而不疲的事。

禇風頭天在超市采購了把冰箱堆的滿當當的食材。有食材,有時間,也有場地,能讓彭疏逸盡情發揮。

只見他“煎炒烹炸煮生活,刀案鍋勺燴天下”,神情像極了《飲食男女》那部電影的開頭處給兒女做團圓飯的老父親,一臉殷切的期盼。

把色香味俱全的三葷兩素四菜一湯搬上了餐桌,他攤開手臂撐在餐桌上,一一覆查一遍桌上的菜,滿意得嘆氣。

就差禇風了。

在去臥室看他之前,彭疏逸先去衛生間洗臉刷牙整理儀容。蓬頭垢面一身油煙味的黃臉婆形象可不討男人喜歡,有美食,還要有美人,才能食之有味。

彭疏逸劍眉朗目,挺鼻厚唇,與禇風溫和秀麗的美不同,他的美是帶著攻擊性的,融合了天生的野性和後天的理性,對得起豐神俊朗這個詞。

他一直認為禇風是因為他的長相才放棄萬千追求者只取他這一瓢,禇風說過,他把臉洗洗幹凈,把頭發捯飭捯飭,就能去演國產偶像劇裏的男主角。

把自己捯飭滿意了,他去到臥室,禇風還在床上躺著。亦如偶像劇裏必備總裁富二代這樣的角色,文藝片裏必有起床的片段。

無論是清晨還是黃昏、是環境清新還是光影厚重、是自己醒的還是被叫醒的,起床意味著開始,不管結局如何,即將到來的不是矛盾就是沖突。

電影、電視劇需要矛盾或沖突。它們來源於生活,將原本發生在生活中的事與情,把其中的矛盾或沖突經過聚焦和放大,以營造出引人思索或者博人眼球的戲劇效果,稱之為看點。

禇風出現之前,他過著普通人平淡細碎的生活;禇風出現以後,他被要求飾演無所不能的強者角色,與禇風的追求者鬥法、與恐同者鬥心眼、與家人捉迷藏、與不接納同性戀的社會制度抗爭。

不得不承認,在平和的表面之下,他與禇風之間有著不亞於電影、電視劇程度的矛盾和沖突,不管是外部施加的還是本身存在的,盡管彼此相愛,也未能減淡。

與看電影、電視劇時的心情不同,身在其中更能體會其中的動蕩不安。

他難以避免的感到過迷茫,會懷疑、思索、尋求解決的方法,也曾想過退縮。

接納一個人,便要接納他附帶的一切,這是不容拒絕的。

他走上前去,在床頭坐下。窗外的陽光以45度角投進臥室,溫和的光線浸著咖啡色的床褥,溫馨得一塌糊塗。

這會兒,他不似之前一般熱切的想要叫醒禇風,他靜靜的註視著他,揚起的手落在他的臉側,用拇指撫了撫他在陽光中愈加明顯的蹙起的眉頭。

無果。

禇風的性格大體溫順隨和,未泯滅男孩愛玩的天性,有時會鬧一點小脾氣、耍一下小性子,固執起來會連老牛都拉不動。

這樣的禇風令他覺得更加真實,每當他這樣,他表面上氣惱,內心則是歡喜的。

禇風的眉頭與他耍小性子,他微笑著低下頭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個重重的吻。

被他吻了這一下,禇風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似在表達不滿。

隨之,禇風的手從薄被裏伸了出來,在半空中亂揮了兩下,接著垂下,把薄被緊緊的攥在手心裏。好似那薄被與他有仇,他經歷千辛萬苦才找到它,在報仇之前,先死死的攥住他,攥得指骨節發白也不放下。

“不……不要……”禇風又在夢囈,豐潤的小嘴一啟一合,發出的卻是極為驚恐的聲音。

“不要過來……!”禇風終於把這句話補充完整。

不知他發的什麽夢,拿他說的夢話推導,彭疏逸不禁自省,是不是自己之前做的太過分?

“救救我……”禇風嚇得哭了起來,從眼角流下的淚像脫線的珍珠,“壤哥,壤哥……王壤!”

僅憑從壤哥這個稱呼變成王壤,難以推導出什麽,把王壤與“救救我”聯系在一起,則可以洗脫彭疏逸的嫌疑。

這是彭疏逸第二次聽到禇風在夢中向王壤呼救,難以不去想這是為什麽。以彭疏逸的推測,在自己離開的這幾年裏,他必是遇到過危險,恰巧被王壤所救。

不過他得遇到多大的危險,才會留下如此大的心理陰影,以至於翻來倒去、噩夢連連?

推導出這些,彭疏逸心裏既苦又酸。苦是為禇風而苦,酸是因王壤而酸。曾擁有心上人未成年前時光的人,再占據他心裏“救世主”的位置,哪能不酸?

只會比陳醋更酸。

“褚緒,別怕,你在做夢,醒來就沒事了。”醒來了,他要與禇風商量一下,把這“救世主”的人選換一換,他要做他最堅實的依靠。

禇風沒有醒,而且在彭疏逸靠近時一通拳打腳踢。彭疏逸臉上挨了一拳,腰上挨了一腳。

好痛。

“褚緒……!”彭疏逸忍著痛,爬上床,跨坐在他大腿上,抓住他的手,牢牢的把他控制在身下。

禇風被無比真實的恐懼驚嚇,倏的睜開眼睛。猶如蝶翼的眼睛睜開,琥珀色的瞳孔裏流露出深深的恐懼,絨毛未退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小巧的鼻孔快速張合,殷紅的嘴巴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恐懼在他美好的面孔上如此鮮明,仿佛皚皚白雪覆蓋的地面掉入一塊煤渣。

有什麽從他的靈魂深處剝離出來,又重重的落回,如牛頓被蘋果砸中,於靈光一閃之時,發現地心引力;如畢缽羅樹下的釋迦牟尼佛,看到驟然劃過的流星,圓成菩提道果;他本會幡然醒悟,尋得解脫和圓滿,在被驚醒之後的五分鐘之內慢慢隱去。

禇風本不想恨他,現在只想恨他。

禇風怒目圓睜,問坐在自己身上的人,“你在幹什麽?”怎麽看都像這人趁他睡著行不軌之事,他不禁大罵:“你這人怎麽這麽壞!”

“我做什麽了?”彭疏逸不自知,與此同時,他發現了一絲異樣,他的小腹下有個硬邦邦的小東西。

“你這是……?”他狡黠的笑著,朝禇風的下面睥了一眼,確定這小東西就是他想的東西,於是打趣道:“這麽迫不及待嗎?”

禇風怒氣頓失,無比窘迫,臉紅成蘋果。

別指望一個不舉多年的人能解釋得了為何會突然頻繁起反應,禇風完全一頭霧水,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住嘴!從我身上下去!”禇風化身咆哮帝。

禇風的眼角還掛著淚珠,眼瞼微紅,臉頰紅撲撲,生氣的神情尤其生動,可愛到不行。

“我不!”彭疏逸笑著搖頭。

男人的征服欲是一種神奇的存在。它會無差別發作,不管大事小情、時機對不對都有可能被激發出來,表現癥狀為叫他別這麽做他偏要這麽做,無關乎年齡、職業、取向,只是表現強度不同。

美其名曰:每個男人的心裏都住著個男孩,在外人看來其實就是幼稚。

“給我下去!”“我不!”重覆的對白顛覆了臥室床上一人騎在另一人身上的綺麗畫面,變成兩個小孩過家家。

“褚緒,在過去我們感情那麽要好的時候,始終沒有走出這一步,你有沒有覺得遺憾過?”

彭疏逸終於沒興致再與他打嘴仗,挑一個不是那麽尖銳的話題,試圖與他聊天。

他不知道的是,只要與他有關,在禇風這裏都不會輕松。

“沒有!”禇風肯定的說:“我唯一遺憾的、後悔的就是看上了你。”

彭疏逸不明其意。

禇風接著說:“你不走出這一步,是怕自己陷的太深,擺脫不了同性戀這重身份,擺脫不了我。你不走出這一步,所以才會在我父親出現後走的那麽輕松。我為什麽要為此感到遺憾?”

禇風頓了頓道:“我應該謝謝你,謝謝你當初放過我,同時還請你現在放過我。”

彭疏逸一臉震驚。

他的褚緒真的變了,變得不再懵懂無措,變得鎮定冷靜、思維清晰、口才了得,長大了,也成熟了。

令他不禁感慨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不禁產生一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完全沒有反省這是否與自己有關的自覺。

“你是這麽想我的?”他好心提醒,“你不想想,如果我真的是你說的這樣,我為什麽還回過頭來找你?”

所謂人心隔肚皮,禇風一副“誰知道你搞什麽鬼”的神情回答:“這要問你自己。”

彭疏逸情真意切的說:“當我得知你父親破產的消息就馬上回國找你。我去你家裏,可惜已經人去樓空;我去問你的同學、老師、朋友,甚至王壤,他們都說不知道你的去向。”

那段時間是他最難熬的時候。他在美國呆了才一年多,根基還不深,拼著事業盡毀的風險請了個長假回國,回到國內,卻連禇風的影子都沒找到。

禇風養尊處優慣了,歷世不深,學藝不精,什麽都不懂不會,能不能承受得起?能不能照顧自己?他每天一閉上眼睛就看到禇風在哭,睜開眼睛又滿目迷茫。

他深深的體會到失去一個人的痛苦,無比的後悔和沮喪,可偏偏又正值他的事業上升期,最不能被負面情緒影響的時候,真正的內外交困,差點把他給逼瘋了。

“我找了你三年……”已過去三年多,想起來仍不免情緒低落,憋著一口氣不上不下,眼眶、鼻子被嗆的通紅,眼淚不掉,聲音卻是哽咽的。

“你不知道我再看到你有多高興。”他看著禇風,忽而笑了起來,好似熬過風雨看到了彩虹,過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禇風的心受到一絲觸動。他是個感性的人,有一個靈敏的情感探測器,多隱秘的情感都能探測出來,只看能否與他產生共鳴,若是能共鳴,他的心會跟著浮動。

他還是個直白的人,喜怒哀樂不加掩飾,全表現在臉上。

失去一個人的痛苦,他也曾體會,怎會無法共鳴,只見他斂去了怒火,眼角、眉梢露出了幾分哀傷。

彭疏逸心想他的褚緒還是那個褚緒,不管外面套了一身多堅硬的盔甲,內心還是柔軟的,還是那麽可愛。

“你不相信?”彭疏逸故意問道。

禇風沈浸在自己的小情緒裏,被猛然一問,還沒反應過來。

彭疏逸先開口說:“你不信的話,不如跟我覆合,看看我會不會退縮。”

受到觸動是一回事,違背原則、觸碰底線的事是萬萬做不得的。禇風心裏涇渭分明,不會因為感動就胡亂答應別人。只見他臉色又變,變成鐵青色,隨即吼道:“想都別想。”

彭疏逸可不想再把他氣暈過去。之前種種,可見他的抵觸情緒有多大,直接的方法行不通就來婉轉的,一點點剝開他堅硬的盔甲,不怕事不成 。

彭疏逸身從心動,率先做出讓步。見他從自己的身上下去,禇風十分詫異,便聽他說:“從早上起來到現在還沒吃東西,肚子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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