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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代價 不記得就不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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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則本來無形, 強行有了形體,變成這等怪模怪樣倒也不是說不通。

劍意能斬法則,但竊天者們的肉身經過千錘百煉, 本就極為堅韌, 法則與其相融之後, 更是將那堅韌提高到了極致。劍意仍然有用, 但顯然不再那麽輕松。

當初那個附身李雲瑯的老妖怪也終於排眾而出, 畢竟那張牙舞爪的觸手實在眼熟, 其完整的形態也長得十分特色,與當初那個如同海膽般的觸手球類似, 卻只在中心留有一張人臉。

原本仙風道骨的“神明”驟然變成這般奇形怪狀, 並且還齊齊圍堵過來,那畫面可謂是相當令人不適。

饒是陸寧初,都忍不住額角跳了一跳, 才又揮劍砍了過去。

冰對“法則”毫無用處,至多只能在對方的箭矢、雷電等具象化的東西過來時擋上一擋。若是“法則”們親自上手,再厚的冰都如同並不存在。

唯一有用的只有劍, 但“法則”們的再生能力極強, 遠非當初在下界時,那一小坨老妖怪的□□可以比擬。

竊天者們顯出異相沒多久, 陸寧初就連冰都凝不出來了——掌控冰的“法則”禁止了他。他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劍,只能一劍一劍, 一點一點地磨滅“法則”。

誠然“法則”們的恢覆能力極強, 但只要對準一處, 不斷不斷地出劍,總能將一處完全斬碎,斬至徹底消失。

面對竊天者們的圍攻, 他和龍淵當然沒法游刃有餘,他受過的傷,龍淵受過的傷,都已是數不勝數。

好在,他和龍淵的恢覆能力都足夠強悍,雖然不比“法則”們那樣變態,但足夠應付傷勢。

乘著金龍突破重圍,又立刻掉頭殺回,與那執掌“水法則”的三身玉女交手。這些竊天者習慣了用法則壓人,彼此間的爭鬥又以“下棋”取代,漫長的歲月顯然弱化了他們的身法,只要註意那些多出來的肢體,便能很好地避過致命傷。

漫長的戰鬥使揮劍和閃避仿佛變成了本能,不管襲來的是獸爪、觸手亦或是人掌,陸寧初不必思考,身體便能自行做出回避的動作。

這讓陸寧初有些恍惚。

竊天者們選擇“法則”,丟棄了身為“人”的自身,丟棄了曾經擁有的精妙身法,而劍修的身法卻是站在所有修士的頂端。

趕屍老祖突破封鎖飛升,竊天者們不欲與其分權,將他打回下界,使得下界有了一卷煉制“戮古神屍”的卷軸。

方才強行突破封鎖所受的傷正在飛快愈合。竊天者們想殺他,結果卻讓他成了戮古神屍,讓他擁有了舉世無雙的恢覆能力。

或許這就是命運。

“吼!——”

驀地一聲龍嘯,是“法則”重重攔於眼前,龍淵狠狠沖撞而去。

陸寧初陡然驚醒,斬斷攀住龍角的觸手,轉眼又將凝聚的劍意狠狠刺向觸手中央的人臉。

不是命運!

在真正的命運之中,在最初的第一世時,竊天者們早就得逞,天道與他都已落敗。是龍淵憑著對他的執著,歷經無數輪回,才將他的命運撥到了勝利的道路之上。

只是,竊天者們既然能推演出“他必將取他們性命”的結果,為什麽卻沒有像針對他一樣,針對龍淵呢?

這就好像,他們根本無法算到,龍淵對“他必將取他們性命”這個結果的重要性。

明明遠離了“法則”們,身上卻傳來撕裂之感,這是“空間法則”意圖用分隔的空間撕開他的身體。

陸寧初手腕一振,釋以劍意粉碎那不可見的空間。

同時抿唇,心臟有些不安地跳動起來。

竊天者不對龍淵下手也不是說不通。趕屍老祖的記憶中,“時間法則”早在竊天者們作亂之前就已消失。沒有時間法則,竊天者們自然推演不到重生輪回之事,也意識不到龍淵的重要性。

不過,時間法則消失之後,下界與時間有關的術法絕跡,就算留有記載,也無人能夠施展。龍淵又是如何能夠使他一次一次地重生?

——第一世之後的每一世,明明初見都是陌生人,龍淵卻總是對他很好,對他十分執著,儼然是延續了第一世的感情。這只能是他的重生與龍淵密切相關,甚至就是由龍淵主導。

天道既是法則,每一道法則都是天道的部分。天道不會自行剝離時間法則,就像人不會自己剁了自己的手掌。時間法則消失,只能是被竊走,這即是說,時間法則就算不像眼前這些“法則”一樣有了意識,也至少是掌控在某一個個人手中。

有了掌控時間這樣巨大的權利,還無私地幫助龍淵?

這必不可能。

畢竟對方若是無私,若是無欲無求,也不會竊走時間法則獨占。

那麽,龍淵又是付出了什麽代價,才換來了不計次數的重生輪回?

從“魔主”變成離恨天弟子的代價,是“天龍真君”變成龍淵魔尊,二人處境互換。但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到也看不出來,龍淵究竟是用什麽換來的“重生”。

心頭的不安愈演愈烈,明明心臟瘋狂跳動,胸腔之中卻又仿佛開了一個大洞,空蕩蕩地尋不到實處。

不過,陸寧初也沒法一直走神。

竊天者們的身法雖然退化,但畢竟都是天資極為卓絕之人,很快便有提升,以更刁鉆的角度封鎖一人一龍的行動。

纏鬥許久,只磨去對方類似一只手、一只腳左右的部分,若不是上界遍布最純粹的混沌之氣,能夠飛快補充靈力,就算陸寧初的內心能夠堅持,只怕也要擔憂靈力用盡的問題。

畢竟對方人多,唯一有用的辦法又是這樣的水磨工夫,要想徹底消滅所有竊天者,只能打個天長地久。

陸寧初不是沒想過逐個擊破,但竊天者們不是蠢貨,他若盯準一人,其他人不會坐視不理。

“嘩啦。”

龍淵的龍鱗碎了又長,反反覆覆不知換過了幾輪,陸寧初身上的皮肉也是綻開愈合不斷。所幸,這樣倒也帶動了混沌之氣對肉身的淬煉。

劍修攻擊強且身法快,本身的肉身卻相對孱弱。陸寧初起初是依賴“戮古神屍”的恢覆能力撐住攻擊,但隨著混沌之氣的反覆淬煉,他的肉身堅韌程度便漸漸能與竊天者們比肩了。至於龍淵,那更是勝過了竊天者們的法則之身。

“法則”在被一點一點地磨滅,一人一龍卻是肉身愈發堅韌,此消彼長之下,就算仍是水磨工夫也磨出了上風。

龍淵的龍身不斷攪亂金箭、水流等具象化的法則,掀起種種金鐵交鳴、風嘯水怒之聲,還有各色光華閃爍不斷。

身軀龐大並且強悍,總能強勢撞開他們突破重圍的金龍,在竊天者們眼中著實礙眼。若是只有陸寧初一人,區區人族之身,哪有那麽容易掙脫圍困。

至於陸寧初,因為不能凝冰,戰鬥方式便單調許多,雖然淺藍劍影也能作出許多變化,但攻擊方式終是萬變不離其宗的劈砍挑刺。這實在有些枯燥,但劍修入門的日課便是揮劍一萬,於陸寧初來說,看做一場加了身法,且揮劍數目不計的日課倒也無妨。

不過饒是如此,陸寧初還是覺出了微微的煩躁——不是因為揮劍,而是因為納悶。

納悶真天道為何還不出手。

法則是天道的部分,難道真天道真要放棄這些法則,讓他盡數磨滅?

該死的終究只是竊天者,若是法則也隨之消失,那基於法則而生的下界,還能繼續存在嗎?

三頭雷公只剩下了一個頭,背上的羽翼也只剩根處的骨茬;三身玉女只剩蜥蜴身;老妖怪體型縮水過半……

漫長的戰鬥終於磨到了後半,不待陸寧初遲疑,竊天者們便有了新的行動。

只見那些竊天者,竟是聚作一團,飛快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是比分開時更加難以形容的東西,人面、獸首,還有各種奇怪的骨刺、肉枝,各種風牛馬不相及的特質都出現在同一個體之上,混沌一團,只剩扭曲。

陸寧初瞳孔一縮,驟然躍下龍首,向著這團怪物飛去,同時喊道:“龍淵退後!”

陸寧初躍起的剎那,無形的漣漪從怪物身上的每一個孔洞溢出,種種具象的金木水火土,完全分不清彼此,也如怪物一般融作一團,以詭異令人不適的節律襲向一人一龍。

漫天劍影顯出,但其所攜劍意,卻只夠消去一層,還有更多攻擊,如同源源不斷的海濤一般湧來。

陸寧初可以自保,但若是龍淵中招,後果不堪設想。

因為不願留下陸寧初一人的猶豫,導致後撤慢了片刻的龍淵,被海濤沾中龍尾,霎時只剩金色的龍骨。

“滾開!”陸寧初當即暴怒,折身在龍淵尾端清出一圈空白。

金色的龍骨上飛快長出新的血肉,龍淵吟嘯:“我沒事!”

陸寧初卻已氣勢洶洶殺回,一副誓要完全磨滅竊天者們,全然忘了自己方才的擔憂。

方才攻擊竊天者,陸寧初是專於一處。因為這樣才能有效地削弱對方,不然以竊天者的再生能力,分散的攻擊實在聊勝於無。

但此時陷入狂怒的他,卻是不管不顧,使出全力將整個怪物團都覆蓋在劍意之下。

不計其數的劍意沒入怪物身軀之中,即便每一道造成的傷害有效,但如此仿佛被扔進針林一般的情形,還是使得怪物發出難聽的嘶鳴,形體劇烈扭曲變形。

陸寧初怒氣熊熊,並不打算一擊便罷。又是鋪天蓋地的淺藍劍影出現,但未及襲向怪物,便因為驟然出現的無形波動出現了停頓。

停頓只有一瞬,轉眼便又攜著劍意貫入怪物身體。

然而這回,怪物卻沒變形,而是在無形的波動籠罩之下,生生僵住。

陸寧初微微掂了下輕雪,正思索要不要繼續出劍,就覺一股意志傳達,讓他不必繼續出手。

是真天道來了。

不知是竊天者們融合,還是劍意紮穿所有竊天者,給了真天道機會。陸寧初緊緊盯了兩眼,便連忙轉向後方去看龍淵。

“!”

龍首卻是已在近前,溫柔地撞了他一下。

“我沒事。”

有著漂亮金色長鬃的龍尾翹起,搖了一搖。

“已經完全恢覆了。”

陸寧初頓時松了口氣。

“嗬啊!——”

嘶啞尖銳的聲音突然響起,陸寧初回首望去,又覺腳下傳來一股力量,不及回神便已坐在了龍淵前探的龍首之上。

陸寧初:“……?”

龍淵上下晃了晃龍首:“應該沒我們的事了。”

聲音是怪物身上的人臉發出來的,還有其他各個部分都在向外鼓動。

向外探出的一張人臉下是爛泥般的黑色,破漏的孔洞之下,是無形純粹的透明。

這是真正的天道在分離竊天者和法則。

陸寧初徹底松懈下來,乖乖坐好,倚著龍角看起了戲。

分離的過程很慢,看到率先被分離的竊天者化作了一捧混沌之氣,陸寧初才移開視線,看向了更遠的周圍。

所謂的上界,只有色彩蒙蒙的混沌之氣,並不像傳言中的那般有著瓊樓玉宇,有著仙氣飄飄。這裏沒有天、地,沒有任何實物,身至此處便如身處虛空。

不過。

陸寧初的眼睫微微一顫,隨即瞪大了眼睛,看向斜上方,不知是在近處還是遠處的,無數碎星以及數不清的絲線。

碎星的大小光芒都各不相同,絲線也有金、白、黑、紅等數個顏色。陸寧初立刻反應過來,這就是竊天者們用來操縱蕓蕓眾生的“棋盤”,碎星為“棋”,線為因果。

“上界雖然蕩然無物,”龍爪輕輕一勾,竟是隔空不知從何處勾來一片殿宇,“但飛升之人,可以自行構建想要的東西。”

那被勾來的殿宇,有地面,有花草,有流水,有走獸,甚至上方還有浮雲朵朵——倒是真有幾分世人想想中的天宮模樣。

這不是屬於這一世龍淵的記憶。

陸寧初頓時凝神,坐直身體,想問重生之事。

“龍淵啊……”

卻被一陣飽含不甘的強烈波動打斷。

龍淵像是並不關心陸寧初想說什麽,又上下晃了下腦袋,使得陸寧初顛了一下,歪倒身體不得不又抱住龍角。

“結束了。”

竊天者們組成的怪物徹底消失了。

又是一陣柔和的風撫過——混沌之中本沒有風,這是真正的天道在向陸寧初示以謝意。

沒有言語,也不是神念,只是一種冥冥的傳達,陸寧初知道了真正的天道,要去修覆受損的法則。

天道無情,所以並不會久留,表完謝意之後,便在再一次撫過陸寧初的風中,迅速銷聲匿跡。

陸寧初楞了一瞬,而後飄下龍首,想讓龍淵變回人身,卻見對方已經完成。

他再次開口:“龍淵……”

卻是又被打斷。

“寧初。”燦金的眸子中盛滿溫柔,“要過得開心。”

飛升之後,陸寧初便已跳出輪回,他的魂魄重新完整,他的肉身重回生機。他徹底擺脫曾經的死亡,完完整整地活了過來。

竊天者們已死,這世間再也無人能夠威脅陸寧初。

陸寧初的心頭倏然一跳,驀地想起第一世自己自盡的時刻。

那時他帶著滿心對龍淵的成全,看著龍淵的眼神大抵也是如此!

他陡然慌了起來,然後比他更快的,是突然出現的層疊幻影。

明明只有一瞬。

他卻看到了許多。

幻影層層疊疊,卻只有他一人的影像不斷重覆,就在他身前不遠的龍淵完全沒有出現。之前回想看到幻影,那裏面的畫面分明就是當時周圍的場景!

長長游動的星空不知從何處出現,明明沒有嘴部,甚至一點不似星空的東西都不曾出現,可他卻看出了血口大張的感覺。

還有龍淵,他不動不說,似是完全沒覺出身邊的異樣,以及身後撲來的星空,只帶著微笑,用那該死的仿佛心願已了般的溫柔眼神深深凝望著他。

雖然只有一瞬。

但龍淵還是看到了陸寧初驚慌失措的神情。

他的心驟然一痛,嘴角也瞬間扯平,但只是垂眸,並不反抗已經到來的“祂”將他吞噬。

這是代價,是他從一開始就答應好的代價,亦是他無法逃脫的陷阱。

不計其數的重生,並沒有那麽容易。

不過。

龍淵的嘴角又牽起了一些。

祂吞噬的是他的“存在”。被吞噬後,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所有人都會徹底忘掉“龍淵”。

不記得就不會難過。

璀璨刺目的金光中,男人線條好看的下巴輕輕移動。

“寧初。”

極輕的呢喃無人能夠聽到,轉瞬便淹沒在了更加強烈的金光之中,最後只剩一點如豆般的金色,仿佛星子般的點綴在“星空”之中,隨即又因“星空”自身的流動,很快消失蹤跡。

驟然變成孤身一人,陸寧初理所當然地懵了。

不過只懵了一瞬,他就回神,突然抱住腦袋,顯出猙獰驚恐之色。

“不!不!——”

和龍淵相處的每一刻,他都視若珍寶,然而這些最珍貴的記憶,竟是在他腦海中飛快消失!

陸寧初狠狠抓撓著頭皮,想要阻止記憶的消失,但這並沒有用處,記憶還是如同開閘的水流,飛快流走之後,只剩一片空白。

“猙!”

輕雪嗡響,為禦劍之術控制著飛於眼見,緊接狠狠下落,穿透了陸寧初的手掌。

輕雪飛起,大量的血驟然噴出,然而陸寧初全然不顧,只控制輕雪繼續下落飛起,不斷穿透自己的手掌。

不能忘!不能忘!

消失的記憶都與龍淵有關,這是要他忘記龍淵!

他不要!

左手的手掌之中,已多了一個血淋淋的“龍”字。傷口中留意劍意入骨,只要劍意一日不消,傷口就永遠不會愈合。

輕雪穿透右手手掌,然而才起落三回,便停滯於第四次下落。

手掌上的疼痛刻骨,陸寧初茫然地看著右手只有三點水和一截未完的豎的傷口。

——龍……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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