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7章 美人刀

關燈
我死拽著廖雲帆胸前的白襯衫,眼外陳季白的輪廓卻漸漸模糊掉,在濃郁的煙霧之中,什麽都看不到了。

“陳季白!”

我淒厲的大聲喊,拼命要掙紮的沖過去,是死是活,我總要見著人吧?

後頸一痛,我倒在廖雲帆的懷裏,不省人事。

——

做了個噩夢,慘白的月光照著一溝溝血,我伏在陳季白的屍體上,哭到流不出眼淚。

我自夢裏驚醒,尖叫著直起身子,一身冷汗,一臉淚。

守在門外的丫頭聞聲跑進來,手腳麻利的倒了杯溫茶,遞過去。

我接來飲了,闔眼凝氣,心裏的恐懼,絕望,壓抑漸漸沈了下去。

另一個趕去報信的丫頭已引了廖雲帆過來,兩個丫頭對視一眼,躡退著步子出去了。

“你睡著的時候,我給你診過脈,你常年郁結,肝旺脾弱,又歷驚變,才昏厥過去,你現在還有什麽不適嗎?”廖雲帆坐在榻邊,伸出手去奪我捏在手裏的空瓷杯。

我才回了神,緩緩擡起臉,表情漠然無助,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卻在看清他的剎那,眸子忽然就鋒利了起來。

廖雲帆似乎被我這個眼神嚇了一下,可仍舊是瞬間鎮定了,他輕手抽出我手裏的瓷杯,放在一旁的紅檀方桌上。

他斟酌踟躕了半晌,一句話沒說,終究沒說話起身,兩手打開雕花門,擡步要走。

“從開始,你就在給我設套,對嗎?”

我緊緊的盯著他。

廖雲帆抿了抿唇,盯著我的眼睛,沒說話。

我又道:“我被蔡蓉蓉的事弄得心煩意亂,正巧陳季白急急的走了,外頭響起了槍聲,鐘毓年突然來西平城,所以你來告訴我,讓我更加著急,然後又跟蹤我,讓鐘毓年綁了我,引陳季白過來,再對付他,是嗎?你為什麽這麽做?”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不殺他,就會成為他的刀下亡魂,我不過是自保而已。”

廖雲帆說罷便一腳踏進曦光裏。

門縫外,洩進一道窄窄的光,花氣草氣飄進來,我怔怔望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心裏像是窩了一團火星子,暗暗灼著,喉裏裏又好似塞了一團棉花,噎得想哭。

我隨手抓起身後那個西洋羽枕,悶哼一聲,狠狠摔在地下。

傍晚時分,有個丫頭來了一趟,說是廖雲帆有請。

他這是一棟三層別墅,精致典雅,前面是占地面積極大的花園,各色花木,噴泉,雅典雕像。

有下人引著我,彎彎爬了幾個旋螺樓梯,方才走到。

守門的開了門,下人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姿勢,並沒有要一同進去的意思,我徑直走進去,心裏卻毛毛的。

屋子外堂圍了半圈子西洋軟沙發,罩了半截蕾絲緞子套,琉璃長桌子上擺了幾盆蘭花,沙發後拉著紗帳子,帳子後隱隱約約看到一張西洋圓床,廖雲帆光著半個身子,肩膀上纏著沁血的繃帶,正調弄著桌上的藥碗。

廖雲帆察覺到我,一手掀開簾子,一手端著藥碗出來了,面無表情的停在一步外。

軍中勞苦,哪怕他不過是個軍醫,但是經年風吹日曬,他的肌膚呈麥色的褐,上身健碩,皮膚結實精密,一塊塊肌肉如拱出的矮山。

我望著他,臉不紅心不跳。

廖雲帆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自顧坐在沙發上,放下藥碗,伸手解著一圈圈繃帶,後用碗裏的刷子蘸著消炎藥往傷口上抹,因著行動不變,藥水灑得遍地,莫名有些滑稽。

我只想快些離開這裏,我要去找陳季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並不信他就這麽死了,我更不想再做任何無謂的消磨,遂一言不發的奪過在他手裏不甚靈便的藥刷,走上沙發前,矮蹲下來,蘸著藥水塗他肩上的槍口。

槍口已結痂,血窟窿黑紅。

那軟軟的刷子頭,力道不輕不重,如給人撓癢的清風,廖雲帆沒那麽疼了,垂眸望著我,我長如蝶翼的睫毛在華燈下渡著流光。

我擦好了藥,擡頭問,“新的紗布在哪?”

“在抽屜裏。”廖雲帆緊了緊拳,臉上忽然很冷,說著指了指沙發下的第二層抽屜。

我自抽屜裏取出剪刀紗布,剪成長條狀,傾身過來,手穿過廖雲帆的脖子,快速的纏好。

我的影子落在廖雲帆身上,如一片薄雲,廖雲帆的手握得更緊了,臉色也更冷,褒揚不明的道:“你可是立了大功。”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忙打好了結,退身一步。

“你很聰明,可你別忘了我也是個醫生。”

廖雲帆把我塗上的藥扯掉,丟進垃圾桶。

我望著他,剛剛我給他上藥的時候加大了一種藥的劑量,那種藥用合適了是藥,劑量大了是毒。

當然,我知道他是醫生,能在老奸巨猾的謝振生身邊做軍醫的人,哪裏能不知道,只是沒想到他這麽警覺。

“沈千尋,你以為你弄死了我,你就能安然無恙的回西平城麽,是,我聯合鐘毓年設了局,用你做了誘餌,可沒想著讓你死,如今西平城那邊收到了陳季白被炸死的消息,已經大亂,你以為你還回得去嗎?”

廖雲帆盯著我,毫不在意的刺激著我。

呵,我只是一個被利用的工具,我捏緊了袖邊,腔間沈悶似火,憑什麽我的命就是草芥!而且陳季白還沒告訴我蔡蓉蓉的事,他不能死!

“你是在惱我嗎?”他的聲音沈沈的,目光卻帶著懇切。

“你是軍官,我是草民,我們非親非故,你能留我一條命,我已經很感激了。”我揶揄的笑著著,眼裏的溫度已冷得攝人。

廖雲帆倒是不在意,他站起身,溫文爾雅的拍了下我的肩頭:“陳季白有什麽好,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我並不只是個軍醫而已,如果你願意跟我,我自然也願意把我的一切與你同享,就像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我只需要一把美人刀就能割破他的喉嚨,你願意做我手裏的那把刀嗎?”

我擡眼,見廖雲帆笑著,那表情像是在講一件無關緊要卻有趣的瑣事,溫和的自然而然,可那眼神像是隱匿在叢林裏的猛獸,立即就要呲一呲獠牙。

這人,比我想象中的城府要更深,更可怕。

我別過臉道:“我實在是聽不懂廖先生的意思。”

廖雲帆攤了攤手,笑容雲淡風輕,可那眼裏聚著光,忽明忽暗的閃爍:“我會放出風聲,告訴整個西平城的人,陳季白會被炸的粉身碎骨,那是因為要來救你,到時候,你說你會如何?”

陳季白已經不只一次來救我,這次為了我連命都丟了,而眼前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是盡在掌握中的冷眼相對。

“陳季白是個梟雄,可卻難過美人關,被人捏住了頸脖,他該是料到遲早有這麽一天的,不是嗎?”他很坦誠,頓了頓,又盯著我,一字一句的問道,“你願不願意做我手裏的刀?”

比起他的深謀遠慮,厲害把握,我覺得自己就是花拳繡腿,盆碗裏任人戲耍的蛐蛐兒,但我不信,陳季白不會死!

我穩了穩心神,松眉強笑道:“廖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怕是做不了你手裏的那把刀,亂世之中,我只是一介女子,實在不夠鋒利,堂堂陳少帥都護不住我,為了我送了性命,我跟著你,怕是不出一日就要死,我何必?”

話罷轉身欲走。

“我已經給你買了後天一早去青州的火車票,去不去由你。”廖雲帆的話裏毫無一絲被拒絕的不快,聲音低低的,底氣頗足,“當然,你若不信陳季白死了,還等著他來救你,沒關系,我可以帶你去參加他的喪禮。”

腳步一頓,我猛然回頭:“你說什麽?”

廖雲帆微微的勾唇:“本來不想告訴你,可現在看來不告訴你,你仍舊懷抱著希望。”說著,他從兜裏掏出一張報紙遞給我,上面大大的黑白照片正是陳季白躺在水晶棺裏的模樣。

我渾身一僵,報紙從手上滑落下來,掉落在我的腳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