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我陪著你,就像陪著自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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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用擔心。青腫是周圍的淤血還沒散,被石膏綁了這麽多天,一時半會兒散不開,慢慢就好了。”

曲和還是不放心,隔著被子墻李熏然也能感覺到他晚上睡得很不好,翻來覆去的。

“醫生說了沒事兒,快睡吧。”

“腳疼,還是那麽抽著抽著疼。你說我會不會真殘廢?”

“殘廢了還有臉能看,你反正是坐著拉琴。”

“但是跟你走在一起就不好看了。”

“曲教授你會不會腦洞太大了點兒?合著你跟我在一塊兒,就是為了走一起好看?”

“那肯定不是,主要還是因為你好看。”

“沒見過這麽臉皮厚誇自己的。”

“我說話坦誠而已。”

“那曲教授我也坦誠地說,你能乖乖睡了麽?我天天照顧一殘疾人,很累的。”

“睡睡,晚安。”

“晚安。”

每晚這麽翻來覆去著,腳終於一天天見好了。曲和試著拿腳踩地,疼還是疼,但疼得能忍了。他把雙拐換成了手杖,每天柱著練走,一腳輕一腳重——能自己走路的感覺真好啊!閑的時候他就躺床上給自己按摩左腿,抱著一顆赤誠的心希望它趕緊恢覆。

眼瞅著小黑板上的數字變成了“10”,然後“10”變“9”,“9”變“8”,“8”變“7”……曲和覺也漸漸睡得安穩,心裏美滋滋的,覺得希望的曙光就在前方。

這天,曲和下午試著拉了拉大提琴,感覺很好,左腳踩在地上稍微用力已沒什麽問題,完全能撐出琴身。他好久沒碰琴,一上手就覺十分親切,行雲流水般拉了一曲《安格爾小夜曲》,渾然忘我。

李熏然在一旁以手支腮,目不轉睛看著他,眼睛寶石一樣,光華流轉。

一曲終了,曲和閉著眼收了收心神,睜開就發現李熏然目光灼灼看著自己,立刻有點兒小羞澀:“太久沒拉,挺想的,一拉上就物我兩忘了。”

李熏然站起身:“拉得好,晚上做好吃的獎勵你。”

晚上果然有好吃的,紅燒肉百葉結,這是兩人一致認為最好吃的本幫菜。曲和吃得滿足,臨睡前躺床上還在回味,沒註意李熏然洗好澡出來,站在了他床邊。

李熏然裹著浴袍,沒有打算回自己那側上床的意思。曲和剛要開口問,李熏然一跨就坐到了他身上。

曲和呆住了。

李熏然慢慢俯下身,貼著他的耳朵一下下吻了開去。

空調不知什麽時候被打開了,室內溫暖如春,墻上的小黑板上,一個大大的數字“3”被臺燈散出的光照成了淺黃色。

☆、我愛你,謎一樣(9)

Q.角力

曲和怨婦的狀態保持久了,一時間根本沒回過神來,身體倒是本能地回應起來,扭過頭就去找身邊人的嘴。

李熏然掰著他的頭不讓他動,吻從耳垂挪到脖頸,再挪到下巴,然後挪上嘴唇。

這個時候要發生什麽,兩人心裏都清楚了。

曲和手圈住身上的人,唇接著他的吻,他們拼命粘在一起,兩張唇貼得一絲風也透不進去,像各自盡著最大的努力,要吸出對方身體裏所有的氧氣。

於是一個吻很快就變得求生般激烈,只覺得再這樣下去根本無法呼吸。可呼吸是什麽?他們此刻根本不想呼吸。

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出的熱氣一口一口噴在對方臉上,漸漸就把整張面孔變得通紅,那紅色水一樣慢慢沒過脖頸、肩膀、鎖骨、胸口、小腹……一路向下延伸,像滾燙的巖漿,燒掉了周遭一切。

李熏然的手開始解曲和的睡衣,曲和的手也放在李熏然浴袍的帶子上。兩人都不太熟練,像三兩歲時初學穿衣,手指僵硬地動作著。

李熏然是真不熟練,曲和則是被燒壞的理智毀了靈活。

他們從相識到現在的樁樁件件此時忽然在曲和腦海中略過,放電影一樣,他有種苦盡甘來的輕松,身上一下就卸了力。

可是下一秒,他的身體又緊繃起來,身上人的動作沒停,睡衣已被脫掉,吻一路滑下來,在喉結那裏徘徊了一陣,繼續向前,此時已到了睡褲邊緣。

這個地帶既危險又讓人興奮,曲和一下扯掉身上人的睡衣,發現他洗完澡後竟然是直接套了浴袍,可見今天這一夜是早有預謀。

皮膚真正相貼那一刻,兩人同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像等了許久的幹涸土地終於盼到一場甘霖,又似時時於腦內閃現的美夢有一天竟真的成了現實。

曲和腰身微動想翻身把人壓到身下,卻被李熏然死死按住。

床頭的臺燈沒有關,極暗的橙色光暈打著圈套在他們身上,李熏然的眼裏沒有了初見時那汪泉水,此時盛的滿滿全是酒,釀了8個月的紅酒。

他們現在不著片縷,相互交纏著,氣息一聲比一聲粗重。像兩股燈芯,前世本就是糾纏的一體,今世卻被莫名分開,各自孤獨地成長過漫長的歲月,經歷了重重波劫,被凡間俗事打磨得即將拋卻最後一絲對彼此的記憶時,卻終於再度遇見。因而就纏得更加緊,扭著股想把對方跟自己變成一體,對其間的一切阻隔都視若無睹。

可李熏然終究是連初吻都剛剛才送出去的人,壓抑了兩個月的情緒被他在今晚苦心經營,但進展到這一步,有點卡殼了,畢竟連跟女人的經驗都沒有,更何論現在面前的是個男人。

躁動的氣流在體內躥來躥去,他整個人趴在曲和身上,吻又從胸腹回到唇上,一啄一啄地,像吃一塊美味的水果糖,唔,曲和的牙膏有茶香味。腦子裏這樣混沌地轉著亂七八糟的念頭,身體已在慢慢地、不自覺地扭動、磨蹭,舌舔啊舔地舔到鎖骨,忽然有了目標,細細密密在那裏紮了營,一點點啃咬著,咬得身下人身體一弓,難耐地哼出了聲。

曲和耐心地陪著他動作,縱容他把自己壓住,知道他一顆想占據控制權的心不死,手便輕輕扶在他腰上,配合他躁動不安的扭動。然而有人終究是玩得過了火,自己還不知道如何收場。曲和只覺得鎖骨像一根琴弦,被顫顫微微地撥動起來,酥麻感海浪一樣拍遍全身,流進指尖,讓腳趾都繃緊了。

他一把抓住身上人的手,帶著他慢慢向下探去。

李熏然眉頭一蹙,還是順從地被帶著向下,握住了。

曲和的氣息已亂如擂鼓,但他還是頓了兩秒,在李熏然耳邊吹氣般說:“熏然,你想好了?”

李熏然被他的氣聲激得心底一顫,兜頭貼上他的嘴:“知道你出車禍那天,我就想好了。”邊說,邊吻,邊學著他的樣子,把他另一只手也拉向自己。

兩人各自感覺掌握著對方的全部,身體如被山火燒過的林木,幹渴得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

事實上,幹渴的只是靈魂。汗已在李熏然的腰窩裏積起了小小一灘,隨著他的動作不停晃動,像被關在坑底的小小精靈,總想借機沖到坑外去,與外面的大地融為一體。淺而迷蒙的光映在水珠上,為它鑲上一層珍珠般的潤。

這場手與手之間的角力持續了不知多久,直到手的主人都筋疲力盡,像被暴雨襲擊過的大地,落葉殘花,一片狼藉。

R.電話

李熏然翻身平躺下來,大口大口吞著氣,他剛才實在太過緊張,還有些不知所措,大概好幾次都忘了呼吸。

曲和右手緊緊扣住他的左手,顧不得那些粘膩的觸感,只想牢牢抓住身邊這個人。

他略歇了歇,忽然又一個翻身壓了過去,這一次,該他了。

李熏然剛被放空的身體帶得大腦也有些遲緩,眼見著曲和又貼了過來,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覺得腰被手輕輕掐住,濕漉漉的皮膚滑而膩,那手滑溜溜地順勢在身後越攀越下,最後來到了狹而窄的山谷裏。他大腦裏像有道閃電劃過,猛地明白了什麽,整個人一抖,緊緊繃成了一條線。

在面對男人這件事上,曲和也並不比李熏然經驗豐富。他幾乎就是憑著一股本能探了過去,然後被李熏然的反應嚇得停了手。

李熏然的眼眶還泛著潮紅,但眼裏已沒有酒醉的波光,透出一絲絲恐懼,帶得身體也有輕微發抖:“一定……要麽?”

曲和有點不知所措。是啊,誰規定這個時候就該李熏然躺在下面?為什麽要讓他在第一次就承受這些?

他的手緩緩移了出來,撫上李熏然的背,輕柔地摩挲著,唇貼上他的眼睛,吻那長長的睫毛:“不,你要怕,就不。”

李熏然卻不抖了,他似下了極大決心,把身體迎向曲和,帶著他的手重新回到山谷裏,咬著嘴唇泛白:“可以。”

然而當手指剛有動作時,李熏然痛苦的表情讓曲和根本不忍再繼續,他忽然想起,這種時候,似乎是需要一些幫助的。

可是,他和他,兩個單身男人,盡管幹柴烈火地在一間屋裏住了這麽久,但誰都沒有真正考慮過現在這個時刻,完全忘記要準備那最最重要的兩樣東西。

曲和只覺得萬分沮喪,又無可奈何。

他翻身下來躺好,扯過被子蓋住兩人,伸手把面前的人圈進懷裏。

李熏然身體還有些抖,只拿眼睛看著他。

曲和貼著他耳朵輕聲說:“家裏沒有套,也沒有潤滑。”

李熏然反應了兩秒,舒出一口氣,似放松,又似有點小小的失望。

曲和低低地笑:“怎麽,還想繼續?”

李熏然不說話,只翻個身準備背對著他,但被人使勁一摟,又轉了回來。

曲和把人摟得緊緊貼住自己,含著笑說:“明天就去買。套,一定要的。”

李熏然還是不說話,只把手也攬到他腰上緊了緊。

曲和回身看一眼床頭,1點。這一晚上,折騰得也夠久。

他熄了燈,照舊把下巴放到毛茸茸的頭發上:“睡吧,晚安。”

“你腰也挺細的。”懷裏人的聲音被圈得悶悶的,“晚安。”

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曲和發現身邊沒有人,他心裏一慌,隨即聽到廁所裏有聲音,這才又安心地閉上眼睛。

一會兒,床邊有動靜,他睜眼看到李熏然正重新往被子裏鉆,下半身鉆進來後,才脫掉浴袍,扭身往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扔。

這一扭,美好的腰線完完整整暴露在曲和面前。

曲和擡手上去一把握住,李熏然猛一回身,見他躺在床上壞壞地笑,也就借勢側躺過去,繼續窩進人懷裏。

“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太陽升起,整個世界充滿希望。”李熏然喃喃說著。

曲和一顆心裝滿了驚喜,這是《Fringe》的臺詞,男女主角歷盡波折後終於在一起,那天早上女主角醒來,躺在男主角懷裏,說出了這句話。

他把人摟得更緊了些,然後在心底暗暗對自己說:待會兒一定要去趟門口的便利店!

電話,在這個時候響了。

李熏然支起身子,越過曲和去床頭櫃上拿起電話,也懶得再動,直接掛在他身上接了起來。

“餵?”

“爸!”

曲和明顯感覺到李熏然身體一僵,連忙伸手圈住他。

“最近……不太忙,學校放寒假了,馬上要過春節,劉教授跟我商量課和治療可以先停下來,他也要回家過節。”

“哦,有什麽重要的事嗎?這麽急?”

“好,我馬上買票。”

“曲和也去?”

“阿姨也在?”

“好,我跟他說。”

雖然聽不見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麽,但曲和也知道,這個來自李局長的電話似乎跟自己脫不了幹系。他緊張起來,是出了什麽事?難道爸媽,知道了?

李熏然掛上電話,皺著眉頭說:“我爸讓我們回家一趟,說有急事。”

“我們?”

“對,你和我,一起回。還說安阿姨也到潼市了。”

媽媽怎麽會去潼市?曲和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他看向李熏然,李熏然眉頭鎖得比他還緊,憑借一個刑警的直覺,他隱隱感到這次不是什麽好事。

☆、我和你,卻作參商的你(1)

A.潼市

李熏然和曲和本來就一直在休假狀態,再加上還有不到十天就是春節,不論樂團還是學校,都提前進入了“有什麽事過完年再說”的結界裏,兩人只打了個招呼就能動身。

春運,坐火車是別想了,根本買不到票,他們本就計劃春節回家坐飛機,此時提前了幾天,還拿到了不錯的折扣。曲和的腳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不用柱拐杖也可以自己走路,就是走得慢點兒。

走得慢,心卻急。去機場的路上,他們誰都沒說話,心裏千頭萬緒。

李熏然一路思忖:春節本來就要回家,只差這麽幾天,急著叫我回去究竟會是什麽事?聽爸爸在電話裏的語氣,又不像是壞事,但也絕對算不上好事,他的聲音甚至還透著些緊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難道是薄靳言終於研究出我的心理問題了?

曲和則是惴惴不安:熏然的爸爸叫他回家,那應該是有家事,可為什麽叫上我?連媽也去了,那就是事情跟我們家也有關系。可是家裏除了爸爸跟李局長是同學這點關系外,沒有其他聯系了,除非……難道真的是我跟熏然的事被他們知道了?

潼市沒有飛機場,兩人下了飛機,還要再坐一個小時的長途車。曲和心裏實在緊張,落座後就緊緊攥住了李熏然的手,手心裏一層層全是汗。

李熏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加了力回握住:“我爸在電話裏的語氣不算太壞,我想應該不是知道了什麽,你別擔心。”

曲和有點生自己的氣,當初拉著人叫人答應無論如何別放棄,爸和媽那裏他去說的,是自己,如今事到臨頭,他卻心亂如麻,沒有半分籌劃,還要熏然反過來安慰。

但這種時候,說不慌張是假的,鎮定怎麽裝也裝不出來。他無奈地朝李熏然苦笑:“讓我們倆一起回去,我媽也在,還能有什麽其他原因?”

李熏然也沈默了。

最符合邏輯的解釋,其實也只有這一個,他早就想到,但不願意承認。真的這麽快就要面對父母了嗎?他和他,真的已經做好準備了嗎?但爸媽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雖然已快到春節,但去往潼市的高速路上車並不多,路旁的風景在窗外飛快掠過,讓人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留下任何記憶。窗內的兩個人緊緊扣著手,他們不知道在前方等待著自己的究竟是什麽。

路邊的廣告牌上漸漸出現“潼市”字樣,兩人手心裏的汗已凹積成河,可他們誰也不想松開。

曲和一路皺著眉,此時轉頭看著李熏然:“你答應過我,不會放棄!”

離潼市越近,李熏然越有種重新做回李副隊的感覺,他面部的線條似也比在上海時更堅硬,此時眉峰微動,轉頭雙目直視曲和,手緊了緊:“我答應過,不會放棄。”

曲和舒了眉頭,咬著牙說:“好!一切有我!”

李熏然拍他的手:“你別緊張,一切有我。”

李熏然自小在潼市長大,對這裏的一草一木熟悉至極,既然兩人已想好無論什麽情況都要面對,便不用提前緊張,下車後反而輕松下來。

坐在回家的出租車上,李熏然給曲和介紹:“去我家會路過市中心。潼市是個小地方,四面環山,交通不便,說是市中心,其實放在上海大概也就閘北的地位。你看那個轉盤,我們這裏路都修在山上,以前這個轉盤可是緩解交通壓力的新鮮東西,市中心的標志呢。”

曲和身處李熏然自小長大的地方,莫名也有些親近感,聽他一點點介紹自己的故鄉,每個表情都帶著眷戀。聽著聽著,曲和就生出些恐慌與自責:他這樣愛這座城市,我卻讓他為了我留在上海,我會不會太自私?

B.真相

但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無論兩人怎樣說笑,心底如何焦慮,家總是會到的。

他們站在門前,猶豫不絕,忐忑徘徊許久,最後由李熏然掏出鑰匙開了門。

聽見門口有動靜,屋裏的人齊齊站了起來。

曲媽媽目光含淚,眼見曲和跟李熏然走進門來,一聲“爸”“媽”還沒叫出口,她已經蹣跚來到兩人身前。

曲和不知道媽媽為何這樣激動,正打算扶她,卻見她張臂緊緊抱住了李熏然。

眼淚就在抱住的那一瞬間牽珠滾玉般流了下來:“然然,我的孩子!”

李熏然楞住了。

曲和也楞住了。

李局長站在沙發前看著這一幕,鎖著眉什麽話也不說。

曲和心底隱隱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有什麽事情不對了!恐慌像一把巨大的斧頭,現在被媽媽攥在手裏,隨時都有可能把自己劈成兩半。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麽,但就是有控制不住的慌張從身體裏往外溢。

他去拉自己的媽媽:“媽你這是幹什麽,熏然都不好意思了。”他此刻只想把母親從李熏然身邊扯開,似乎只有這樣做,才能稍微安撫心底無處躲藏的不安。

李熏然借著曲和拉扯的力道,輕輕掙脫曲媽媽的懷抱。他跟曲和一樣,從曲媽媽的表現和那句話裏,嗅到了一絲讓自己恐懼的危險氣息。

他退後一步,禮貌而有距離感地扶住曲媽媽:“阿姨,您別激動,有什麽事坐下再說。”隨後向曲和使個眼色,兩人一起攙著已泣不成聲的曲媽媽回到沙發前坐下。

落座後,誰也沒有開口,李局長垂著頭抽煙,面上帶了少見的一絲倉惶和淒愴。

李熏然終於忍不住了:“爸,你這麽急叫我們回來,究竟什麽事?”

李局長還是不說話,沈默良久,才指指茶幾上一個文件袋:“你先看看這個。”

文件袋上印著“潼市公安局”字樣,旁邊還加蓋了機密章,李熏然再熟悉不過,此時他忽然有點不敢打開。

曲和用顫抖的目光看著他,只見他從袋裏抽出幾張紙,自己這個角度看過去,辨不出是什麽內容。

但李熏然的臉色從見到文件那一刻起就變得慘白,血像瞬間從他身體裏蒸發了,整個人忽然就虛空得如同透明一般,像個沒有實體的影子,搖搖欲墜。

曲和跟他之間隔著媽媽,此時站起來就想沖過去扶他,卻見李熏然呆著眼睛慢慢轉過頭來望向他,那眼神像絕情谷裏公孫止用來抓人的網,綴滿刀槍劍戟,先把自己割成細碎粉末,再把他網作飛灰揚塵。

李熏然把那幾張紙慢慢遞過來,以一種木然而平緩的聲音說:“你也看看。”

曲和一把抓過,第一張紙擡頭是幾個大字:潼市公安局DNA鑒定結論通知書。

下面是簡單幾行字:我局受委托聘請有關人員對安和平與李熏然進行親緣認定鑒定,鑒定結論:安和平與李熏然為生物學母子。

後面還有幾頁紙,分別是安和平與曲和的親緣鑒定,結論為生物學母子,李局長與李熏然的親緣鑒定,結論是無血緣關系,以及更詳細的數據說明,證明曲和與李熏然為同卵雙胞胎的幾率高達99.3%。

曲和耳畔劃過一聲尖利的嘯叫,周圍的一切都聽不真切了,腦內只不斷重覆著初見的畫面:

“說起來我們為什麽會長得這麽像?不會是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吧?”

“你先打住,為什麽我就得是弟弟啊,我怎麽就不能是哥哥呢?”

“那你說,我們為啥長這麽像?”

“我5月10號的生日。”

“我,5月11號。”

“怎麽,這麽怕我當你哥哥?”

“誰怕了?誰是哥哥還不一定呢!”

……

對曲和與李熏然來說,世界從這一刻起分成了兩塊,一塊叫從前,一塊叫現在。

他們的神經有點麻木,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這個世界,和這間屋裏的所有人。

他們腦內只有一個想法:“他真是我哥哥?”“他真是我弟弟?”

然後他們互相凝望著,感覺彼此之間從未如此靠近,但又永遠相隔萬裏。

手,就這樣自然地伸出去,握在了一起。

曲媽媽坐在兩個兒子中間,伸手摟住他們,哀哀哭泣:“我就說,你們長得太像了!然然,我一見到你,就忍不住喜歡。你是我的兒子啊!”

李局長在對面沙發上抽著煙,一向筆挺的背此刻竟然有些佝僂。他一直覺得不對,從見到曲和那一刻起,就覺得不對。無緣無故的,兩個人怎麽可能長得如此相像?

所以他趁在上海住的那幾天,偷偷搜集了兩人的頭發,甚至還沒忘記搜集一份安和平的。回家後,他先托老家的同行調查了兩人出生當年醫院的情況,基本可以斷定他們是雙胞胎後,再做了這份DNA鑒定。

消息確定那一刻,他突然有點恨自己。

為什麽一定要去查出真相?為什麽不能讓日子就這麽簡單地過下去?

可他是警察,是公安局局長,他從刑警一路走上這個位置,骨子裏還保留著那種追尋真相,任何一條線索都不放過的本能。這本能推動著他,花了三個月時間,把自己的兒子變成了別人的。

☆、我和你,卻作參商的你(1)

C.蟲子

母子兄弟相認,本是喜事,但屋裏的每一個人,都笑不出來。

曲媽媽喜極而泣,李局長心情矛盾覆雜,旁邊擁有一樣面孔的兩兄弟看上去無喜無憂,似乎根本沒有真正領悟那幾張紙代表的含義。

可是他們心裏的那盞燈已經熄了。

李熏然大腦裏控制喜怒哀樂的那個開關像被關掉了,他仿佛回到了被謝晗綁著的那張椅子上,理智前所未有的強勁,竟然開始像辦案一樣思考:DNA鑒定、親緣關系、出生證明、媽媽難產去世、5月10日和5月11日、同一家醫院、長得像的爸爸……他像審視別人的案子一樣冷冷地分析每一條線索,初見時那種關於長相的不確定感果然沒錯,但這中間似乎仍有什麽漏洞,那是什麽呢?

曲和則已經跌到了崩潰邊緣,他胸口似藏了一把千鈞重的劍,既沈且利地攪拌著,幾乎要吐出血來。他曾覺得自己可以用最大的決心面對未來可能的一切阻隔,無論如何,只要有勇氣去面對,他們總是能在一起的。然而,上帝卻連正眼都不屑看他,就輕蔑地甩出一張牌,牌上寫定了他們永無可能翻身的命運。在命運眼中,他們只是兩只蟲子,就像在三體人眼裏,人類也只是一堆蟲子而已,只需要一根小手指頭,就能輕輕按死。紹興路、冰箱、音樂會、蘇州樂園、北京、上海、拐杖、湯……如果他們沒有未來,那麽這些回憶,就是一切了?

曲媽媽和李局長有點搞不清兩個孩子的表現,他們像是被定在那裏,沒有給出任何反應,除了兩只手還緊緊牽著。

李局長試探地喊了一聲:“熏然?”

李熏然腦內的CPU光速運轉,齒輪磨擦出激烈的火花,此時他擡起頭看向爸爸:“如果這份DNA鑒定是真的,那麽安阿姨為什麽不知道自己生下的是雙胞胎?產檢也沒有發現?我跟曲和的生日明明差了一天,怎麽會是雙胞胎?還有,我為什麽會變成您的孩子?”

每一個問題都是一根針,準且狠地紮入李局長心裏,他皺著眉思索很久,用一種極其疲憊的語調回答:“我請老家公安局的朋友調查,自己也回去了一趟,DNA報告的結果基本沒有可懷疑之處。當年你安阿姨跟你媽媽,”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艱難地改口,“跟我妻子一起在醫院生產,兩人幾乎同時發作,縣城小醫院設備簡陋,兩人共用一間產房,你安阿姨是剖腹產,打了麻藥,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生的是雙胞胎。那時候的產檢也沒有現在先進,而且你曲叔叔就是產科醫生,你安阿姨的產檢都是他做的,他不說,根本沒人知道她懷的是雙胞胎。生產當時是你曲叔叔接生的,他找借口譴走了周圍的護士,只留下一個他的學生。曲和是5月10日23點56分出生的,你比他晚了8分鐘,所以生日是5月11日。我妻子跟你曲阿姨在一間產房,中間只隔一道簾子,她生產時很順利,所以只有一個助產護士和一名醫生在旁邊,生產的時間也跟你和曲和出生的時間差不多,不知怎麽的就被你曲叔叔做了手腳,把你跟我的孩子對調了。”

李熏然聽得心驚膽戰,但還是立刻抓住了一個重點:“那也不能解釋為什麽安阿姨事後不知道自己生的是雙胞胎!”

李局長嘆口氣:“因為孩子剛被對調,就夭折了,死因是先天性心臟發育不全。那時技術不發達,產檢查不出來。你曲叔叔對他的學生說,他跟我是老同學,不想讓我傷心,把自己的兒子換給我一個,也是安慰。他的學生雖然覺得這很不可思議,但是一方面是自己的老師,那時候的技術權威,另一方面他似乎也有些把柄握在你曲叔叔手裏,想著這事除了他和你曲叔叔沒人知道,也就沒有聲張,還一起把那個死去的孩子偷偷按照醫院的常規處理渠道處理了。”

“那為什麽給媽媽接生的醫生和護士不知道孩子死了?你又說媽媽是難產死的?”李熏然心情急切,也顧不得身邊還坐著真正的親生母親。

“因為孩子斷氣的時候你曲叔叔剛剛完成對調,給你媽媽接生的醫生護士以為你就是我的孩子,沒有異常發生,他們也不知道你曲阿姨生的是雙胞胎。而你媽媽……我妻子在生產後的第二天就因各種並發癥去世了,我也沒想太多,給你解釋起來又是傷心,不如就說是難產去世。”李局長說完雙手抱頭,似回憶起了無限傷心往事。

“那,曲叔叔為什麽要這麽做?!”這是李熏然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出了這句話。

李局長搖搖頭:“這些事都是你曲叔叔那個學生對我說的,至於為什麽,連他也不知道。”說完他望向安和平。

曲媽媽這時已經慢慢擦了眼淚,一字一頓地說:“我,大概,能猜到。”

她看著曲和,慢慢說:“我跟曲和說過,當初跟他爸爸結婚,我是很不情願的,因為我一直喜歡的是他趙叔叔,但家裏逼我跟他爸爸結婚,甚至在結婚當天我都想過,只要他趙叔叔來讓我跟他走,我就會立刻跟他走。但是他沒有勇氣,我就只能跟曲和爸爸結了婚。最初曲和爸爸對我很好,可是我實在裝不出喜歡他的樣子,天長日久,我想他多少也能感覺到吧。後來我懷孕了,他脾氣變得越來越陰沈不定,到生下曲和後,他簡直可以用暴躁來形容,我們經常吵架,有一次他甚至還脫口而出說曲和不是他的孩子。以前我只是以為他發現我對他沒有感情,所以生氣,現在……”她聲音越來越低,伴著啜泣,說不下去了。

李局長接著說:“所以我們猜,你曲叔叔之所以這麽做,是為了報覆。他認為曲和跟你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你趙叔叔的。他想折磨你曲阿姨,想讓你們痛苦。”

D.兄弟

至此,一切疑問都解開了。

李熏然忽然覺得靈魂離開身體飄了出去,腦袋裏剛才風馳電掣運轉的齒輪都哢嚓哢嚓停了下來,帶著機器咬合的轟鳴聲,發出嗡嗡的振顫。

現在,再也不用擔心如何面對父母了,再也不用考慮怎麽對他們說自己跟曲和的事了。

以後,都不用說了。因為,再也沒有以後了。

李熏然重重向後靠上沙發背,嘴邊帶起一絲笑,那笑,比哭還傷人。

曲和感覺到牽著的手向後猛地一扯,不由自主被帶得靠過去。曲媽媽坐在中間,連忙伸手扶住他。這一隔,兩只牽著的手就松開了。

手心空空的感覺讓曲和心裏猛地一揪,他胡亂抓了兩下,抓住了曲媽媽的手,眼神茫而急地盯著她:“我,有個雙胞胎的弟弟?是熏然?”

曲媽媽握著他的手:“熏然是你弟弟,熏然是你弟弟,以後,你有弟弟了!”

李熏然卻在聽到這話後下意識朝遠處縮了縮,想離他們遠一些,似乎這樣就能離那個真相遠一點,再遠一點。

他忽然想找爸爸,那個他叫了29年爸爸的人,這時是唯一能拯救他的人,只要他還是他的爸爸,他跟曲和就不是兄弟。

他起身跨到李局長面前,慢慢蹲下,像小時候一樣拽住他的手,擡頭望去,眼裏含了一層快結冰的水:“爸!”

李局長29年來沒有跟兒子有過太多真情流露的交流,此時他像個真正的父親一樣,伸手包住李熏然的手:“熏然……”

父子間20餘年沒有說過知心話,此時也不知如何開口,只是這樣呆呆互看著。

李局長心裏想著那個自己沒見過面的孩子,自己真正的兒子,想象中勾勒出的輪廓漸漸跟面前李熏然的臉重疊在一起。

這就是他的兒子,他相依為命29年的兒子。他們少有情感交流,但他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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