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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十年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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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燈】

明樓把聽筒放回原處,推一推眼鏡,對著放在桌上的小半張紙看了一會,提筆在上面某一處打了個勾。

這是一份他親手擬出的名單,名單上面列著的人不多,全部職屬日本軍方和新政府,但卻不是什麽重要人物,有的甚至連他們的頂頭上司都不一定能逐一認清名姓。

這裏的每一個人,存在感低,能力不顯眼,地位無足輕重,在沒有發生什麽大事的時候,生或死都無關大局。然而,明樓卻非常清楚,越是看起來一點重要性都沒有的職位,到了關鍵時候經過操作,反而越能體現其價值所在。

比如,名單上的這些人。

明誠從來就不是孤軍奮戰,他被鴟鸮以情報司的名義帶走前往南京的時候,明樓也一點沒有歇著。他暗中調閱了大量的卷宗,翻查了南京和上海兩地的人事資料,多番斟酌之後,寫出了這份名單。這些名字裏,有的是辦公室裏資歷淺薄的發報人,有的是收發處裏沈默寡言的書記官,有的甚至只是值班室裏一個接線員,他們的工作幾乎沒有技術含量,只要他們的上司願意,隨時都可以找到人來接替他們的位置。但是,在今天這種時候,這些人的臨陣缺席,卻能使日方和新政府在局部地區的通訊,陷入完全的癱瘓。

最起碼,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之內,吉田遇刺身亡這個消息,傳不出南京城,傳不到一些不該知道這方面消息的人的耳朵裏。

至此,名單上的所有人都已確認死亡。

明樓拿起這張紙,手指輕輕彈動了一下,光影裏笑容涼薄,像是彈掉了一層輕飄飄的灰,又像是再度抹煞了內心裏的一點柔軟和善良。

這些無聲無息倒在黑夜裏的人,有的死有餘辜,有的卻罪不至死,但最終他們都一並歸入死寂,再光輝再正義的旗號,也掩蓋不了這是一場血腥的罪惡。

這世間多少事情,到頭來都是情非得已,明樓也難過、也自責、也愧疚,但事到臨頭,他卻還是一樣去做了。年少氣盛的時候他與王天風搭檔,不知有多少次指責過對方為了完成任務不分敵我的瘋狂手段,今時今日卻又猛然發現,其實他與王天風,骨子裏是如出一轍的殘忍,對別人,更對自己;之於肉體,更之於心靈。

明樓靠在椅背上,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許久,慢慢吐出了一口氣。

敲門聲驚破了一室的沈靜。

明樓捏了捏鼻梁,收好名單,強打精神去開門,明小少爺正提著個盒子站在外面,吊兒郎當地倚著墻,一見到門開了趕緊站直,笑得比陽光還燦爛:“大哥,晚上好啊。”

“你怎麽來了?”明樓皺一皺眉,沒有馬上讓人進門。

明臺撓了撓頭:“那個……大姐讓我給你送飯……”他晃了晃手腕,示意了一下提在手上的食盒,又指了指門內,“大哥,先讓我進去唄。”

明樓伸手就要去接食盒道:“你不是來送飯的嗎?現在已經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別啊。”明臺手底下一讓,一折身子就靈活地從縫隙裏鉆進了房間,“又沒藏著什麽不該看的,讓我進來坐會怎麽了?”他見明樓還想趕人,口中又忙忙道:“再說,大姐還有話讓我問你呢!”

明樓動作一頓,意味不明地看了明臺一會,反手關上了房門。

他在書桌後坐下來,明臺十分識時務地把食盒放下,揭開蓋子,遞上餐具和紙巾,恭恭敬敬道:“大哥請用。”明樓接了東西卻只在手裏翻弄,哼笑道:“說吧。”

明臺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臉色,口中斟酌道:“大哥……阿誠哥到底……”

“我記得,這件事在家裏的時候我已經同大姐說得很清楚了,你不也在旁邊聽著嗎。”明樓道,“阿誠跟特高課抓到的一個嫌犯有過面上的來往,被情報司帶走隔離審查了,沒什麽大事,過幾天就會回來。”

明臺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我才不信。”

“你說什麽?”

明臺哼了一聲:“如果真像你說的這麽簡單,大姐幹什麽平白無故的趕你出門,還不許你回家?趕就趕了,沒過一會又緊巴巴地讓我悄悄來送飯。明長官,這真是好一出大戲啊!”

明樓嘆息道:“大姐的性子你還不明白?她氣我護不住家裏人,平白讓阿誠遭了好多委屈,氣過勁了又擔心我沒有阿誠在身邊照顧不好自己,這不?她自己是不會先服軟的,就只能讓你來和一和稀泥了。”

明臺很是驚詫,不知不覺就偏離了主題:“我都不知道大哥你原來對自己的自理能力定位得這麽精準。”

明樓被他噎了一下,沈著臉:“明臺!”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說還不行嗎?”明臺不滿,繼續先前的追問,“能被特高課抓走的肯定是抗日者,阿誠哥和他們能有什麽來往?”

“跟小少爺上次說的一樣,喝幾杯酒跳幾支舞的來往。”

“你明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不管你問的是什麽,我的答案都不會變。”

明臺氣得使勁瞪他,一雙眼睛瞪得滾圓滾圓,明樓瞥了一眼,低下頭自顧自的用餐去了。小少爺瞪了半天發現對方一點感覺都沒有,又不肯承認自己輸了這一陣,最後氣鼓鼓地從懷裏掏出什麽東西,坐在沙發上搗鼓起來,大有“你不說我就慢慢跟你磨”的氣勢。

明樓把食盒餐具收拾好,轉頭看了他一眼,隨口問了一句:“幹什麽呢?”

明臺哼道:“你不是不肯告訴我嗎?我今天剛從郭……剛學了一點蔔算方法,說不準還能靠著這個猜出個大概來。”

明樓淡淡道:“胡鬧!你以為蔔筮之學是鬧著好玩的嗎?”

明臺才不管他:“大哥,你隨便在心裏想一件什麽事,一會我給你算一卦啊。”見明樓不願,他趕緊補充了一句:“不許拒絕!我一會回家可是要去見大姐的!”

這句話威懾力很大,明樓一邊念叨著“蔔以決疑不疑何蔔”,一邊順著小少爺的心意去做了,接下來也沒什麽反抗就回答了問題,末了哼笑著問他:“怎麽樣啊小少爺,算了什麽東西出來麽?”

“先別說話。”明臺眉頭緊皺,生澀地撥弄著手裏的龜甲,喃喃道:“……下坎上離……三陰三陽……離為火,坎為水……奇怪,這是什麽來著……”

明樓起先沒在意,慢慢地聽了幾句,他眼色一深,偏頭直直看過來,目光落在明臺手上一動也未動,忽然接了一句:“六十四,未濟。”

明臺一拍腦袋:“啊對對,我險些給忘了。”又問明樓:“看不出來大哥對這個還有研究?那就不用我來解卦了吧?”他笑起來,眼底閃爍著好奇的光:“怎麽樣?我算得準不準?”

明樓看了他一眼,緩緩坐直了身子。

“明臺。”他說,語氣難得的嚴肅起來,“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明臺詫異的看一眼時鐘:“還沒八點呢。”

“我讓你回去。”

明小少爺從兄長的語氣裏察覺到了危險的訊號,沒敢多問,老老實實地站起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帶上食盒,低眉順目地出了門。明樓在身後接了一句:“這幾天,好好在家裏陪著大姐,少給我成天往外跑。”

“……哦。”

明樓盯著暖黃的燈光出了神。

六十四,未濟。

時隔這麽多年,他沒有想到會再一次見到這個卦象。

在巴黎的時候,他曾有一次和一個五人小組搭檔,去完成一項危險性很高的任務,其中有一個人家學淵源,對易學有相當程度的了解。那個時候,阿誠還沒有走上這條路——起碼明樓認為他沒有——因此任務前夕,他擔憂得更多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一旦他有了萬一,阿誠又該怎麽辦。

五人組看出他的心緒不寧,那人就自告奮勇,要給他蔔上一卦。最後得到的卦象,和明臺今日算出的,一模一樣。

六十四,未濟。下坎上離,六爻不正。

中下。

“狐涉水,濡其尾。”那人搖頭晃腦,“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啊。”

明樓還沒做出什麽回應,那人的搭檔先怒了:“烏鴉嘴!這次的任務我們可是一起的,眼鏡蛇出了事,我們能落得什麽好?”

那人抱著頭哎呦哎呦地叫喚了兩句,委屈地說:“我又沒說沒有轉機,你急什麽呀。”

一巴掌狠狠落在後背上:“還不快說!”

那人探出頭來環視了一周,十分敷衍地指了一下:“喏。”

那個方向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明樓看了一眼想回過頭再問清楚一些,卻見那人已經溜得遠遠的,正使勁朝搭檔吐舌頭做鬼臉。他的搭檔在身邊狠狠跺腳,咬牙道:“我就知道這小子那張嘴靠不住。”立刻就追了過去。

那一次任務最後還是出了岔子,起先一切順利,撤離的時候卻驚動了衛隊,明樓和那個喜歡算卦的青年殿後。青年被炸彈炸得只剩下一口氣,行進全靠明樓的支撐,明樓也好不到哪去,他中了好幾槍,沒傷到要害,但是大量的失血已經足夠要了他的命,更不必提身後還綴著一群追捕的敵人。

他們在城市的巷子裏穿行,明樓有好幾次眼前一黑就要栽下去,最後都是靠意志力強撐著才沒有倒下。那個青年含糊地笑了笑,在他耳邊輕輕說:“……西北……三……”

“你想說什麽。”

青年說:“……抽屜……信……給朱蒂……”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將明樓朝著西北方向的一條巷子推了幾步,自己卻連連後退,拔出懷裏的槍守在了巷口,“……走!”

明樓最後看了他一眼,接著再沒有回頭。

他扶著墻,跌跌撞撞地沿著路朝前走,恍惚間覺得自己大概經過了三個還是四個岔道口,意志驅使著身體向前,肌體卻已經到達了極限。視線裏捕捉到一點暖黃的光暈,記憶裏最後的印象是道旁燈下,背著畫板的熟悉身影訝然回過頭來。

等到明樓再一次睜開眼,他已經躺在了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床上,身體愜意地陷進柔軟的床墊裏,身上的傷都被仔細地包紮過,而明誠正握著他的一只手伏在床邊,皺著眉頭進入淺眠。

“大哥你醒了。”明誠被驚動,擡頭看過來,半晌松了一口氣,“這回你可嚇到我了。”

明樓審視地看了他一會:“阿誠,你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他重傷虛弱,語氣卻沈靜而威懾得一如往日。明誠表情很從容,回答得滴水不漏,明樓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卻是半個字也不相信。

但他沒說什麽,明誠也沒有問他什麽,等到他終於能騰出手去好好調查一下這個弟弟的時候,王天風的到來和煙缸的暴露讓很多事情不言自明。

後來他去替那個青年整理遺物,替青年寄出那封一早就放進抽屜裏的分手信。回去的路上經過那天算卦的地點,明樓才猛然發覺,那個青年指著的地方,和那天晚上他遇到明誠的巷道,只隔了一條馬路的距離。

時至今日,重新見到這個卦象,明樓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明臺的手法並不專業,動作也很生澀,或許也只是一時間弄錯了。又即便真是這個卦象,難道還能說明什麽嗎?

他在內心反覆說服著自己,然而再如何理智,他的手指還是不由自主地搭上了電話,猶豫著撥出了一串號碼。

聽筒裏滾過一道雜音,明樓神色覆雜地撂下電話,這才想起來上海和南京的通訊已經在他的授意下被暫時切斷了,這下他就是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聯絡上明誠了。

明樓長長嘆了一口氣,非常確定自己今天晚上不可能睡著了。

有人心焦難眠,孤燈一夜。有人城頭佇立,長風中衣衫翻卷。

明誠的手搭在城墻上,垂眼看著墻根下這一片煙波浩渺,潮濕的風撲到臉上,仿佛裹挾了六朝青草的芬芳。

遠處的夜色裏透出一點飄忽的光亮,鳴笛隨著潮水一起奏響。

鴟鸮走過來,輕聲說了一句:“船到了。”

明誠擡起頭,忽然道:“下雨了。”他擡起手,綿密的雨絲飄落下來,還沒落到掌中就化開,只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

鴟鸮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明誠笑了笑,搖一搖頭,轉身朝城下的港口走去。

“沒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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