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六日，也就是NBA總決賽結束後的第三天。

時鐘剛剛敲響了午夜十二點，在位於紐約布魯克林區大西洋競技場的地下場館，已經是人聲鼎沸。這裏馬上就要舉行地下籃球界的A—Top超級聯賽。每年的這個時候，借著NBA告一段落，A—Top就成為知情人關註的下一個焦點。受邀來參加這項聯賽的，全都是腰纏萬貫的商界人士、各路富豪，以及籃球界的名人。

程飛與“死神”、“瘋牛”一行人，在菲利普和鮑比的帶領下，先乘坐超長林肯轎車駛入指定的停車場，然後步行進入宛如地下迷宮的大西洋競技場地下場館。

出乎程飛意料的是，這個場館與程飛第一次見識到的地下球館不同。當時黑傑克表演的那個球館，其面積足足比普通NBA場館大了兩倍有餘，視野開闊，容納的觀眾人數極多，所以營造的氣氛也是相當驚人。但是眼下舉行頂級賽事的場館，竟然不到普通場館的四分之一，從座位上看，僅能容納千餘人。不過，場館內的裝修極盡奢華之能事，所有的座位都是貴賓席，真皮沙發，配有茶幾，全都集中在賽場兩側視野最好的地方，頂在籃架後面的位置是空著的。

當程飛走進去的時候，不免略為失望，但很快就感到激動起來。因為那些觀眾根本不是普通人，他甚至看見了一些面熟的NBA球員，包括前幾天曾在賽場上見到的史蒂芬?科爾——芝加哥公牛隊的頭號射手！

讓職業球員看你打球！菲利普所言不虛，這是何等尊榮！

A—Top與一般的地下籃球表演賽相同，沒有設置門票。非但如此，普通觀眾既不能得知，也無法觀看，因為沒有受邀的人是不可能進來的。大多數的觀眾都是有錢人，也是地下籃球賴以生存的經濟支柱，是每個籃球組織的老板都要供起來的座上貴賓，賭球是他們最大的興趣，同時獲得心理和感官上的刺激，正是地下籃球最大的魅力，而A—Top則承擔著將這種魅力最大化的責任。

與一般地下籃球賽相反，甚至極為諷刺的是，A—Top在“FairPy”方面的口碑相

當好，甚至超過了正大光明的職業聯賽。這是因為幕後交易缺乏存在的空間，各組織是**裸的競爭關系，表現越好，越是能吸引大客戶，提高地位，增加收入，甚至吸引投資。而越是保證其純粹的競技性，客戶們越是願意撒鈔票尋刺激。

至於職業籃壇的知名人士（他們當然大多數也都是腰纏萬貫的富豪），則也許懷有其他的目的。A—Top由於眾所周知的秘密，可以說能代表全世界最高水平的籃球運動，這些出類拔萃的“超人”，個人技術極其精湛，而在其變態身體素質上，求新、求奇、求創意，更是他們追求的目標。無論是籃壇新秀，還是征戰多年的老球員，都能從中獲得視覺的享受，更重要的是能夠有所收獲和啟發。據說，第一代飛人J博士之所以擁有令人眼花繚亂的扣籃技術，與A—Top的關聯不可否認。

紐約，是地下籃球最為興盛的城市，也是地下籃球世界的中心。每年的A—Top只邀請業內最為知名的八個組織參加，菲利普的知名度雖然在紐約市排名第三，卻也在其中。除了紐約市的三支球隊，還有來自芝加哥、西雅圖和洛杉磯的幾支球隊。

因此，場面雖然小，但無論是球員還是觀眾，恐怕都算是精英當中的精英了。

在相當豪華的更衣室，程飛幾乎聽不見外面的聲音，沒人吹口哨，沒人尖叫，也許富人們沒有偶像崇拜的意識，都挺矜持的。菲利普已經出去跟重要的客戶打招呼去了，鮑比與球員們待在一起，一邊等著他們換衣服，一邊介紹今天的比賽情況。

“…對手是西雅圖的‘音速超人’，他們的成員是‘豪豬’、‘鋼牙’和‘超音速’，你們在錄像上都見過了。程，你是第一次參加，所以我再重覆一遍規則，每進一球，得一分，三分球也按照一分來算，一局是二十一分制，先到的隊伍就獲勝，最少要領先兩分，否則無上限加賽。總共比賽三局，兩勝的一方勝出。明白嗎？”

程飛點點頭。他換上的是一套類似於街球服的黑色無袖球衣，球褲及膝，上面有菲利普的英文名字，以及A—Top的LOGO（類似A字母的卡通式金字塔尖，寓意著籃球界的最高水平）。然後，他依次套上各種護具，比如護肘、護膝、護踝之類。

“不要用你以前的概念來打比賽，否則會有麻煩的。防守很重要，但是進攻是第一位的，不但要

得分，還有盡可能漂亮地得分，不但要贏得比賽，還要贏得觀眾的心。這一點，是你必須記住的！”鮑比沈聲說道。

程飛再次點頭。他挽起及肩的頭發（頭發是菲利普要求程飛留長的，他認為程飛的短發過於老土，留長頭發則能“展現一種神秘東方的味道”），按照事先的要求在接近頭發的末端紮了一個結，兩鬢的頭發則自然地垂落耳際。地下籃球富有表演性，自然不能忽視球員的外在，等長發的程飛慢慢習慣了之後，站在鏡子前還是差點不認識自己。

鮑比轉身走出去的時候，程飛突然問道：“等一等，上次說要給我取個綽號，是什麽？”

鮑比頭也不回地說道：“等會兒你就知道了，挺有中國味道的。”

程飛聳聳肩。

“好了，我們要登場了，”“死神”參加過兩次A—Top，已經相當熟悉了，“站在入場口，等到有人念到你的名字，就跑上球場，然後會有人給你籃球，這個時候你需要秀一下扣籃的本事，越漂亮越好…”

在“死神”的帶領下，三人站到了入場口。從這裏可以看到，場館裏的燈光都熄滅了，唯有球場和籃架熠熠生輝，似是用奇特的發光材料制成的，一道碩大的光柱在球場內移動著，有解說員渾厚的嗓音喊道：“歡迎來到紐約，西雅圖的朋友們，讓我們歡迎音速超人！第一個出場的是——‘超音速’！”

隨著他的喊聲，一個身材瘦小的球員突然從暗處沖了出來。人如其名，此人的速度當真不可小覷，雖然報上的身高只有一米七八，但是腳下頻率極快，一閃而過。沒等程飛看清楚，“超音速”接過場邊人丟過來的籃球，接球後竟然空中旋轉三百六十度，雙手扣籃！

“厲害！”程飛低聲讚道。

場館裏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驚呼。這個綽號為“超音速”的球員（看樣貌似乎也不是美國本土人，而有阿根廷或者巴西那邊的南美血統），雙手掛在籃筐上，再輕輕一躍，落了下來。

“他是音速超人的核心，速度非常快，”“死神”抱著胳膊，說道，“我來應付。‘瘋牛’你去

對付他們當中個子最高的‘豪豬’，程，你的對手是‘鋼牙’…”

沒有教練，更沒有戰術，A—Top要展現的就是大背景下的單人技術。

“下面登場的是——”解說員的聲音不比NBA那麽激動，但是響亮且高亢，“獨立星球！歷年以來，他們都以沖擊冠軍為目標，但非常可惜的是，他們的最好成績便是五年前總決賽中敗北！如今的獨立星球，吸收一位來自亞洲的天才少年，誓要卷土重來！首先出場的是我們的歐洲老朋友——‘死神’和‘瘋牛’！”

俄國人“瘋牛”當真就像瘋牛一樣，野蠻地沖進了場內，接過籃球，一個跨步，那麽龐大的身軀竟然也能騰空而起，雙手狠狠地往下一扣！其實他的動作也沒有太高的表演性，但是力道十足、極具威力！

更為誇張的是，就在“瘋牛”身後，由於沒有聚光燈的跟隨，仿佛有一道鬼魅般的人影閃過，跟著淩空躍起。就在籃筐下，“瘋牛”扣進的籃球剛剛穿過籃網時，“死神”淩空抓過籃球，反身再扣！

好一個創意十足的雙人雙扣！

場上立刻響起了一片掌聲和喝彩！

“那麽，本場比賽最後一位出場的，就是來自古老中國的神奇天才——‘飛龍’！”

程飛還呆在原地沒動，直到聚光燈射到了自己身上，他才意識過來：原來“飛龍”就是自己的綽號！菲利普也算是用心了，“飛”與程飛的名字有所關聯，而“龍”則重在反映出中國的特色。李小龍、成龍，不都是有“龍”字嗎？

聽說出現在場上的竟然有中國人，場邊立刻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大多數人都面帶嘲諷地交頭接耳，看那神情，基本上都是幸災樂禍地要看菲利普的笑話。這倒是中了菲利普的下懷，他坐在一群西裝革履的大人物中間，悠然自得地吸著雪茄。

程飛深吸一口氣，跑步沖向了籃筐。聚光燈一直跟著他。等到他邁步入場時，有人從場邊扔過了一顆籃球，恰到好處地送到了他手裏。

程飛緊跨兩步，雙手把球抱在腰間，眼睛望著籃筐，左腿正要發力蹬地的時候，令人驚訝的一幕突然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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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一聲金鐵交鳴，程飛面前的籃筐猛地向上拔起！

就只是那麽一瞬間，具有伸縮性能的籃架竟然平直升高了足有半米多。籃架升高倒不是很難見到，有時候進行扣籃表演，就專門把籃筐升高到一定的位置，考驗球員究竟能扣進多高的籃筐。但是，在球員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升高籃筐，其目的顯而易見。

讓那個球員當場尷尬。這也許是美國式的幽默，也許是一種特殊的歧視。

大吃一驚的程飛，左腿上的力道也下意識地陡然增強（雖然仍舊是猝不及防），整個人拔地而起，沖向高高在上的籃筐。一般來說，球員肯定是扣到空氣，在空中做個狼狽的動作，無可奈何地落下地來。

程飛咬牙挺身，右手持球一掄，“哐當”一聲巨響，竟然砸在了筐沿上！

攻勢頓挫，程飛手裏的籃球頓時飛了出去，人也直接落了下來。與此同時，觀眾的正要響起的笑聲戛然而止，半途換作了一聲輕呼。

這是開場秀當中唯一一次失誤的扣籃。程飛落地後，冷冷地哼了一聲。

菲利普的臉色也不好看，他望向坐在不遠處的老傑克遜。顯然，他認為這是老傑克遜搗的鬼，故意要他的球員在這些人面前出醜。不過，老傑克遜臉上非但沒有嘲諷的表情，反而滿是驚訝。

這裏坐的不少是懂行的人。懂行的人都知道，剛才能扣到籃筐已經非常了不起了。這不單純是彈跳力的問題，重點在於對身體的控制力，或者說神經反應的敏捷度。在一瞬間發現形勢改變，從而下意識地做出調整，可見這個中國少年臨場應變之強，而優秀的彈跳力即便不是一流的，穩定度也相當之高。

“漂亮的扣籃！雖然沒有扣進，但仍讓人驚嘆！那麽，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死神”走上前來，拍了拍程飛的肩膀：“扣得漂亮！”

程飛沒有笑。他感到一股濃重的敵意，或者說好聽一點，濃重的疑慮彌漫在場內。作為參加A—Top的新人，更作為來自中國的球員，他接受著所有人的審視。而這種審視，通常都是不懷好意的。

突然間，一種膽氣沖上大腦。他決意以牙還牙，把這裏的美國人戲耍一番！

讓程飛意外的是，剛才的扣籃秀原來就是決定開球的方式，由指定的觀眾給雙方打分，得分高的一方就能獲得開球權。盡管程飛剛才那一球沒有扣進，但他們“獨立星球”依然得到了86分，超過了“音速超人”的77分，順利勝出。

程飛站到場邊，把球交給了“死神”。比賽正式開始了。

沒有規則，也幾乎沒有像樣的配合，有的只是三對人的“單挑”。

“死神”帶球直奔前場，個子極矮的“超音速”從後場都開始貼身跟防。程飛看得出來，雖然地下籃球崇尚的是進攻，但是在A—Top這種關系到勝負榮譽的較量中，防守依然是不容忽視的技術。“超音速”的防守明顯非常專業，亦步亦趨，死纏爛打，仗著靈活的腳步和較低的重心，就是不放“死神”！

德國人在面對程飛時那種驚人的速度再度施展出來。他左晃，移步，再一個閃電般的胯下運球，提腳便掠過“超音速”身邊。實際上，這不光是速度，他更多用身體撞開了對方的貼防，一馬平川直殺禁區！

鎮守籃下與“瘋牛”較勁的“豪豬”當即沖出來補防，“瘋牛”當然就放空了。可讓程飛奇怪的是，“死神”根本沒有傳球到空位的想法，他怒吼一聲，迎著“豪豬”就躍了起來！

半空中，“死神”持球的右手錯開了“豪豬”封蓋的胳膊，隔著那麽遠的距離，霹靂一般扣了下去，籃球應聲入網的同時，他的手臂抓著籃筐，幾乎與地面平行！

場邊響起一陣唿哨，有人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這地下籃球的頂級賽事，遠遠沒有程飛意想當中那麽熱鬧。

“豪豬”立刻發球，交到了“超音速”的手裏。這小個子控球極其熟練，雙腿擺動頻率超快，“

死神”雖然回防不算慢，依然很輕松地被對方突破了。而一旦讓“超音速”沖起來，那種速度簡直讓人抓都抓不住！

籃球在他手中急速旋轉，“超音速”的變向神鬼莫測，讓程飛嘆為觀止！

轉眼間，“超音速”就沖到了程飛的面前，他膝蓋一頓，似乎停下了飛奔的腳步，身體微微左轉，好像在尋求更為穩妥的節奏。但是，接下來的零點一秒，“超音速”腳步一點，轉身就掠過了毫無反應的程飛！

一個調整節奏的簡潔跳步，“超音速”輕輕松松把籃球送進了筐內。

“Good！”喝彩的似乎集中在籃球界人士那邊。看來，並不是漂亮的扣籃才能引起觀眾的喝彩，只要進球精彩，就能贏得他們的青睞。“超音速”的全場一條龍是如此流暢瀟灑，連程飛也不禁暗自讚嘆。

不愧是“音速超人”的王牌，“死神”的攻擊力固然讓對方抵擋不住，但“超音速”的優勢也是顯而易見的。通過與隊友這麽多天的訓練，程飛很清楚一點，進攻可以由“死神”這種對名利渴求到發瘋的地步、而且總以王牌自詡的人全權負責，而要戰勝對手所需的防守，就只能落到他的肩上了。

尤其是這位綽號為“超音速”的南美小子，曾經田徑場上的“天才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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