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操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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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十月七日,周一,晚上七點半。

宜昌市葛洲壩六中學生宿舍。

走廊裏,一群汗流浹背、大聲呼喝的男生咚咚地跑了回來,他們活力十足,仿佛還有使不完的勁兒。拿著籃球還在拍的那位就是胡海濤,後面都是來自葛洲壩水泥廠的高三學生。他們抽出緊張的學習時間,剛剛去打了一場籃球。

“媽的,好久沒打球了,欠死老子了!”胡海濤粗聲粗氣地吼道。

“你不行啊,技術退步得太厲害了!”後面有個卷發的男生嘲笑道。

胡海濤回頭就罵:“靠!輸的人也好意思鄙視老子?”

“你有本事,就跟王志文他們來一場?”

胡海濤有點蔫了,硬著脖子說道:“是!他們現在比老子強,但你們可要搞清楚了,這群伢子都是老子一手帶出來的呀,你說是不是,郝俠,你笑個啥?”

一頭天然卷發的毛歡忽然說道:“不知道他們的比賽打得怎麽樣了?”

“昨天是八進四的比賽,”郝俠說道,他跟體育部的領導關系熟,總有很多內部消息,“我覺得他們既然能把襄樊四中這種超牛的隊伍都打下去了,應該沒啥大問題…”

“話不能這麽講,”胡海濤說,“打籃球也有高潮低谷的,如果人家隊生猛得很,那他們也很難扛下來的。不過,就算輸了,我靠,那也夠榮耀的了,全國聯賽第三輪,搞掉了襄樊四中,榮耀一輩子啊!這下我們葛六可以昂首挺胸地當宜昌市龍頭老大了!”

“咦!”毛歡忽然站住了,眼睛盯著前面。

“怎麽了?見鬼了?”胡海濤順著他的目光一看,也嚇了一跳。

本來一直黑黢黢的204寢室,竟然亮起了燈光!

“我靠!他們回來了!怎麽完全沒點聲響啊!”胡海濤感覺背後涼颼颼的。

“走,”郝俠膽子最大,他帶頭走了過去,一推204寢室的門,那虛掩著的門立刻就打開了,明亮的燈光灑滿了走廊。“我靠!你們真的回來了!英雄啊!”郝俠忍不住大喊起來!

“快!快!我要簽名!”胡海濤一頭就鉆了進去,一群高三生全都呼啦啦地沖進了204寢室,大吼大叫著要看那群從武漢回來的“英雄”,整個寢室樓都吵了起來!

“你們…”胡海濤終於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勁。歸來的游騎兵們,全都或坐或躺在各自的桌前或者床上,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他們顯然輸掉了第四輪的比賽,而且身體非常疲憊,但是怎麽感覺氣氛都很壓抑呢?

王志文擡頭看了看胡海濤,擠出一絲笑意來。

“發生了什麽事情嗎?”胡海濤問道,接著一拍頭,“嗨!輸球嘛,太正常了,你們能贏襄樊四中已經很了不起了,別這樣嘛,明年還有機會的…”

王志文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不是有別的事情?”毛歡找了張板凳坐了下來。高三生們也都安靜下來。

“你們昨天打得怎麽樣啊?”郝俠問道。

“輸了30多分。”鄧亮回答道。

“咦!”毛歡突然問道,“程飛呢?他去洗手間了嗎?”他發現整個寢室裏七個人都在,可唯獨少了程飛一人。這當中也許有什麽問題…

楊聰沈著臉,說道:“他回家去了。”

“他沒跟你們一起回來,自個兒回家了?”胡海濤問道。

寢室裏沈默許久,王志文才說道:“他前天就走了,昨天的比賽沒有打…”

“到底怎麽回事啊?”胡海濤急了,“別都磨磨唧唧的,問一句說一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程飛為什麽昨天沒有打比賽啊?他為什麽回家了?”

“胡海濤!”郝俠瞪了他一眼,“別吵!”

王志文深吸一口氣,低聲說道:“他爸媽出車禍了。人走了。”

204寢室頓時陷入一片可怕的沈默當中。沒有人講話,只有沈重的呼吸聲。能說會道的胡海濤當即成了啞巴,什麽也說不出來了。他難以相信這是真的,但事實就擺在眼前,王志文他們可沒有這麽好的演技來開玩笑。

“什麽時候的事情?”毛歡問道。

“就是打襄樊四中那天下午,”王志文說道,“他爸媽那幾天在武漢出差,還跟程飛見了一面。後來那天程飛去漢口找他們,但是聽說他們因為有急事回廠,所以提前走了,沒有見到。比賽打完不久,我們還沒吃飯,消息就傳來了。程飛當時就跟著走了。”

“他情緒怎麽樣?”胡海濤問道。

“你傻吧?”郝俠斥道,“這種事情還用問他情緒怎麽樣?”

“人…真的走了嗎?不是進醫院?”毛歡又問道。

“是…”王志文說道,“來的那人並沒有說清楚。但是後來有人給王寶江打了電話,說程飛一時半會不回學校了,要辦…辦喪事。”

“我…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胡海濤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要是程飛跟你們聯系,就轉告他一聲,我們都很想他,很關心他,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說就是了。我胡海濤能辦到的,絕不說一個不字!”

他們坐了一會兒,又慢慢地談了一些比賽的情況。游騎兵們的情緒一直都很低落,打敗襄樊四中的狂喜已經變得很遙遠,很遙遠了…

******************

荊門市葛洲壩水泥廠住宅區。北區9棟1單元4樓右手。

“咚咚咚——”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傳來。

半躺在沙發上的那個少年似乎在睡覺,又似乎並沒有睡著。他疲憊地站起身子,走過去打開門。防盜門外,有個約莫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正關切地看著他。

“程飛,是我。”

“鄭叔叔。”程飛打開防盜門,讓那人走了進來。

“你這幾天還好吧?”鄭叔叔問道,示意程飛挨著他坐下,“吃了飯沒?”

“吃了。”程飛的眼圈發黑,形容憔悴,“對門劉阿姨拉我過去吃的。”

“你完全可以住在我家,一個人在家裏,我們都很不放心…”

“沒事的,”程飛搖搖頭,“我可以照顧自己。”

鄭叔叔——就是程飛父母的司機,沈默片刻,又問道:“你真的要到他們那裏去?”

程飛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是你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可以理解,”鄭叔叔嘆道,“但我還是希望你考慮一下,畢竟你的學業還沒有完成,過去的話可能要重新開始。你的成績那麽好,以後完全可以找一份好工作,只要你不排斥我們,我們都是你的親人…”

程飛搖了搖頭。

鄭叔叔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機票已經買好了,相關的程序都辦妥了,你舅舅和舅媽會在那邊接你。你爸媽留下來的遺產,按照你說的,我讓他們負責保管一部分,你在那邊的開支也直接從那裏面提取。還有一部分留在國內的銀行,你以後回來可以用。”

程飛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謝謝鄭叔叔。”

“不要這麽客氣了,你父母…對我挺照顧的,我…”鄭叔叔的眼圈都紅了,他欲言又止,“唉,算了,今天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到我家裏去吃頓便飯,看看電視,咱們聊聊。明天我開車送你去機場。”

自從他的父母出事以來,程飛的世界就是一片天昏地暗了,什麽籃球,什麽夢想,什麽生活,統統都不再重要了。他在眼淚和痛苦當中度過了難熬的十來天。在旁人的面前,他強裝堅強,拒絕了鄰居的陪護,甚至掐斷了家裏的電話線。他不想聽到任何人的聲音,只想在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裏,慢慢地度過冰冷的時光。

孤獨、恐懼,再次攫住了少年的心。夜空中,只有一顆北極星寂寞地閃著光芒。

父親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姐妹;母親只有一個弟弟,還有幾個弟妹早就夭折了。平日裏,程飛一家根本就不存在親戚往來,總是一家三口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逢年過節,也總是三人慶祝。程飛以前一直討厭這種生活,但當世界上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才知道什麽叫做家,什麽叫做溫暖。

可是,一切都晚了。

就在他的生活陷入完全的黑暗當中時,一通越洋電話打了過來。打電話的人是程飛母親的弟弟孟文強,他很早就去了美國,並在那裏成家立業,許多年都不曾與程飛家聯系。這次出事,鄭叔叔通過多方尋找,終於聯系上了孟文強。

孟文強表示他身在國外,還有生意需要打理,不方便回國,先前態度十分冷淡,完全不像是死了親人的樣子。後來又變得很熱情,要接程飛到美國去,並答應給程飛在那裏安排讀書,希望唯一的侄子能夠留在身邊。

畢竟血脈親情割舍不斷,程飛宛如黑暗中的人找到了一絲光亮,立刻就答應了舅舅的邀請。他是程飛在這世上唯一的一位親人了。

一九九六年十月三十日,程飛從武漢坐飛機離開了中國。

在厚厚的雲層中,程飛透過舷窗俯瞰著遼闊的大地,不禁淚流滿面。一年前,他是懷著多麽期盼的心情離開了家,坐火車到了宜昌讀書;一年後,他竟然無家可歸,即將成為漂泊海外的游子。而偌大的中國啊,不再有屬於他的溫暖的家…

珞珈山那翠綠的容顏盡收眼底,那裏坐落著蔣介石曾經發表演講的著名建築物——武漢大學體育館。程飛曾經在那裏揮灑汗水,與寢室的兄弟們眾志成城,擊敗了實力強勁的襄樊四中,造就了此次全國聯賽最大的冷門!

那激動的瞬間,歡呼與掌聲,猶在昨日…

楊聰,王志文,劉俊鋒,李琳,陳傑,張雨來,鄧亮,我的兄弟們,真的很抱歉,我沒有通知你們一聲,就走了。這一次,我走得很遠很遠,連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回來,甚至不知道還會不會再回來…但我會永遠記得我們曾經奮鬥過的那段時光,永遠記得我們共同度過的歡樂日子,因為有你

們,我的那段歲月才如此難忘。

再見了,我的朋友們,我的恩師們,我的兄弟們。

再見了,我的初戀,我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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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葉子黃了,枯萎了,雕零了,它們埋在泥土裏,泥土又埋在厚厚的雪裏。秋天早已遠去,隆冬季節來臨了。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寒風呼嘯,大雪紛飛。

日歷已經翻到了一九九七年二月六日,按照中國人的傳統習慣,身在美國的華人也會過春節。這一天就是除夕夜,只要是華人家庭,家家戶戶都張羅著燈籠和春聯,洋溢著節日的喜慶氣氛。

紐約市中心區約克街185號的一戶人家,門外響起了鈴聲。

“誰啊?”一個年齡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走過去開門。她黃皮膚黑眼睛,顯然是華人,相貌普通,氣質一般,也沒有什麽妝容。從這家的擺設來看,經濟水平也只是一般。

她透過貓眼看了看,臉色頓時沈了下來,說道:“程飛?你怎麽來了?”

那女人打開門,看著穿著厚厚羽絨服的程飛走進來。程飛脫下羽絨服,笑著拿出一個提袋,裏面裝著三個禮盒。他笑道:“舅媽,今天是除夕呀,我來給你們拜個年!”

“嗨!”程飛的舅媽搖搖頭,明顯臉色不太好,“還除夕呢!我們到美國多少年了,現在這裏的華人都不興這個了。再說,你來就來吧,怎麽也不先打個電話過來?”

程飛笑道:“我先前打了電話,可一直占線,所以就直接過來了。”

“程飛來了!”一個面容清瘦的男人從裏屋走了出來,他迎上前接過程飛手裏的東西,“一家人客氣啥呢,還提東西!”

程飛憨憨地笑著,說道:“來美國也好幾個月了,打擾了舅舅家,逢年過節總得拿點東西過來,也就是做侄子的一點心意。這是送給舅媽的一套過冬裝備,我特地挑選的,圍巾、手套還有帽子;這是送給舅舅您的,神秘禮物,您自己打開看就知道了;還有給小雪的紅包…小雪呢?”

“她在裏屋學習呢,別吵著她了。”舅媽看也不看那些禮物,“你還包什麽紅包啊,又沒有獨立

生活的能力,還沒掙錢呢,就開始往外瞎花錢了。是不是我們每月給你的零花錢你嫌多了?”

“思芬!人家程飛來是一片心意嘛!”舅舅趕緊說道,“來,坐!坐!”

程飛尷尬地笑了笑,坐到沙發上,又問道:“舅舅,舅媽,這裏不興過年嗎?今天沒有什麽安排嗎?比如吃頓餃子什麽的?”

“能省點就省點吧,家裏狀況也不好,過年又要辦年貨什麽的,”舅媽一邊擦著電視機,一邊說道,“所以呀,一切能省的就都省了。反正又不是在中國,不過年也無所謂。”沒等程飛說話,她忽然大聲喊道,“文強,今天你們公司的人都要過來打牌吧,家裏這麽小,不方便,要不要叫到外面去打?”

舅舅走了出來,遞給程飛一杯熱水,朝舅媽使了個眼色,嘴裏說道:“沒關系的。”

程飛不是不識相的人,他放下水杯,站起身來,笑著說道:“舅舅,舅媽,既然你們還有安排,那我就先走了,我學校那裏還有點事情…”

“哎,別走…”舅舅也站了起來。

舅媽打斷了他的話,滿面堆笑地說道:“好,好,你去忙吧,有時間過來吃飯!”

程飛勉強笑了笑,披上羽絨服,走出門去。下樓時,一群身穿紅色的唐裝,提著大包小包的華人,臉上掛著笑容,嘻嘻哈哈地從他身邊經過。

外面飄起了雪花。程飛緊緊身上的衣服,落寞地朝著車站走去。

等程飛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鉆進一條小巷,左彎右拐,來到了一座外形上破損比較嚴重的小屋子前面。他正要踏上鐵制的樓梯,走上屬於他的房間時,忽然看到有個身影在門口晃蕩。

“Hi,!”那人瘦瘦小小的,膚色黝黑,一口標準的美語,“你到哪兒去了?”

程飛露出笑容,走上前去,把胳膊搭在那黑人的肩膀上,“布魯斯,你今天怎麽到我這裏來了?有什麽事情嗎?”他也用的是美語,但並不地道,不過足夠與美國人交流了。

“今天就是你們中國的春節,所以我過來啊!”布魯斯露出一口白牙。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小盒禮

物,說道,“程,送給你的春節禮物!”

“謝謝,太謝謝了!”程飛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他趕緊咧嘴笑了起來,然後把布魯斯的肩膀一拍,“走,到我家裏坐坐,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我親自下廚,做一頓你最喜歡吃的西紅柿雞蛋面,怎麽樣?”

布魯斯露出滿足的表情,大笑道:“噢!太棒了!西紅柿,他媽的(與西紅柿的英文tomato發音很像),FugEggs,Ilikeit!”

兩人都開懷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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