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周五，下午五點半。

校門口的球場周圍，聚集了大群學生。如果說上一次高一聯隊比賽的時候，來的人還不夠多的話，那麽這一次全校學生真的是有點傾巢出動的意思了。幾乎所有高一的學生和高二的學生都到齊了，校門口自然擠不下那麽多人，一時間堵塞了道路，外人看到六中門口黑壓壓的一片，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

一群身穿橙紅色球衣的人正在其中一個半場熱身。程飛負責在籃板底下遞球，204寢室隊的球員們挨個跑過，輕松地三步上籃。王志文卻站在場中央，雙手叉腰，望著體育房的方向。

人群一陣騷動，一群身穿白色球衣的大個子擠了進來，圍觀的學生紛紛讓路，擡頭仰視。

他們幾乎個個人高馬大，最矮的恐怕也有一米七六，最高的一米八六左右。他們都穿著白底紅邊的籃球服，前胸和後備都印著紅色的號碼，背後還有“葛洲壩六中籃球校隊”的字樣。

他們的出現，引起了學生們的驚呼。

高一的學生從來沒有見過六中校隊如此整齊的亮相，高二的學生自然見到的機會比較多。一時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程飛一眼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咦，許健沒有來？”

王志文面帶微笑，之後也發現許健缺陣。對方總共來了六個人，其中有他們比較熟悉的侯燕昆和張浩，其他人不怎麽面熟。看樣子，正如許健之前所說的，只有高二的球員到場了，高一的那三位雖然來了，卻身穿便服，站在觀眾當中，並沒有上場的意思。

張浩走上前來，和王志文友好地握了握手，說道：“許健要我帶話給你，他下午有點私事…”

王志文點點頭。

程飛註意到，張浩有些焦急地朝校門口望了望。顯然，許健允諾了這場比賽，應當就不會遲到的，肯定是耽擱了時間。

這時，體育部的幾位老師也走了過來。

王寶江拍了拍王志文的肩膀，說道：“今天我是裁判，田老師是校隊的教練，你們那邊就自己安排一下，沒有問題吧？”

“沒問題。”

寢室隊的球員，以及校隊球員都圍上前。眼下雖然校隊僅僅來了六名隊員，但是除開許健，先發主力盡在其中。這是一支名副其實的校隊，實力幾乎沒有任何折扣。

程飛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些高大威猛的漢子。他之前做過功課，對校隊球員有些粗略的了解。

侯燕昆，司職小前鋒，身高一米七六。他是校田徑隊的成員，擅長短跑，其速度、爆發力、彈跳力都是一流的。雖然接觸籃球比較晚，但是進步神速，得分手段繁多。

張浩，司職中鋒，身高一米八四。他屬於樸實無華的球員，雖然這個身高作為中鋒算不上特別有優勢，但是他技術紮實，無論是籃板搶位，還是後撤步跳投，或是與隊友配合，都能做的一絲不茍。

童小力，司職大前鋒，身高一米八三。事實上，以童小力的身高和噸位，打中鋒毫無問題，一方面由於張浩的中鋒技術不錯，另一方面，童小力的奔跑能力非常出色，在大前鋒這個位置上釋放的攻擊力非常驚人。

藍天，司職控球後衛，身高一米七六。他同樣是校田徑隊的成員，擅長中長跑，體力充沛，控球技術非常出色，胯下運球能做得相當華麗，喜歡突破，但是缺乏中遠投能力。

韓先平，司職得分後衛，身高一米八零。他是許健的替補，也是校隊的第六人，是一名出色的遠投手，三分球尤為拿手。

胡凱，司職中鋒，身高一米八六。他是校隊中身高最高的，雖然技術上不成問題，但是身體非常單薄，因此常常作為張浩和童小力的替補出場。露面的機會並不是很多。

兩方隊員圍在一起，身高優劣高下立分。圍觀的學生不由得又是一陣驚嘆，高一的學生大多是搖頭嘆氣，高二的學生大多是帶著些憐憫和嘲諷。

這根本不可能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比賽。

王寶江看了看手表，扭頭問張浩：“要不要等許健？”

張浩沈吟片刻，說道：“不用了，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來。”

王寶江點點頭：“那麽比賽馬上開始，雙方握個手，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然後替補隊員可以下場了。”

兩邊輪流握手，校隊球員大多一臉冷漠，寢室隊球員也是面無表情。

事實上，前天那酒席上，寢室隊的兄弟們個個都豪情萬丈，仿佛打贏了高一聯隊就打贏了全世界似的，有了一股舍我其誰的氣概。這之後也一直幹勁十足。直到此刻，真正站在了校隊的面前，才頓時有些矮人一截的感受，當時的那股氣勢煙消雲散了。

就連王志文，也露出了擔憂的神情。

程飛走上前，望著王志文。

王志文明白，低聲說道：“你先不要上場，節約體力應付下半場。”

現在的王志文顯然已經把程飛作為隊裏的秘密武器使用了，如果說有戰勝校隊的可能，那麽只有兩樣，要麽是利用快速移動，打亂對方的部署從而得分，要麽就是依靠程飛神準的投籃，通過各種掩護使得程飛出手，短時間內應有奇效。

程飛、張雨來和陳傑走下場去，與餘靜、餘陽還有一幹拉拉隊坐在一起。

那邊，只有胡凱走下場。

可以想象，如果許健在場，校隊第一時間就會派上先發五虎。他們絕不會因為對手看似軟弱，而留半點情面。既然是看在王志文的面子上答應的比賽，如果不全力以赴，便是駁了對方的面子。許健是這麽想的，校隊的球員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嘟——”哨聲響起的瞬間，籃球飛向天空。王寶江迅速抽身，眼睛盯著飄然而上的籃球。

鄧亮縱身飛起，然而在他夠到籃球之前，張浩已經將球撥給了藍天。

藍天一頭天然卷發，表情中總是帶著一絲戲謔，他並不急於運球推進，而是站在原地沒動，等著隊員們往前跑位。直到場中央只剩王志文和他兩個人，他才放球下去，開始運了起來。

王志文虎視眈眈。

藍天忽然身體一側，作勢要從右路突破，然後籃球從胯下穿過，又到了左手。王志文絲毫沒有受騙，馬上封住了對方的路線。藍天攻勢頓挫，臉上卻浮起了一絲笑意。

他彎下身體，弓起雙腿，雙手來回撥動，籃球聽話地在他胯下來回跳躍！

滿場響起了驚嘆聲，程飛也被此人華麗的胯下運球迷住了。

王志文紋絲不動。

藍天微笑著，胯下換手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突然身體一晃，球隨人走！

王志文居然再度預判準確，貼著藍天沖了下去！

藍天身形一頓，往後一個跳步，直接把球丟給了罰球線附近的童小力！

身高一米八三、體重一百九十多斤的童小力，面對的防守對手，是身高不到一米七零、體重不到一百一十斤的劉俊鋒。可想而知，雙方的力量和高度不成正比。

可憐一個劉俊鋒，連續幾場比賽面對的都是高大壯的大前鋒。

童小力雖然壯得像頭牛，可一點兒也不笨拙。他直面劉俊鋒，剛一接球就突然雙臂一輪，假動作過後，風一般地掠過劉俊鋒的右側，殺向籃筐！

內線的鄧亮哪敢怠慢，眼看著就跳了起來！

童小力步履輕盈，一手擋開鄧亮，一手輕輕撥動籃球！

校隊先行拿下兩分！

童小力邁著輕快的步伐往後場退去，這樣噸位的人竟然能如此跑步，實在罕見。

“走！”王志文一聲號令，帶球急速前進，藍天似乎也對王志文的控球技術毫無辦法，除了身高上占些優勢。

楊聰早已沖鋒在前，拿住王志文遞出的球，放馬狂奔！

身後，巨大的黑影轟轟地殺將過來，楊聰用眼角的餘光，看到童小力正在運足飛跑，他的速度雖然不及楊聰那麽迅速，但氣勢十足。

事實上，楊聰還沒有時間顧及那個童小力，因為，侯燕昆已然越了過去，堪堪擋住了楊聰運球上籃的路線！別忘了，這個侯燕昆是校田徑隊的成員，短跑速度不在楊聰之下！

電光石火之間，楊聰連續兩度變向，竟然過掉了侯燕昆，從零度角殺向籃筐，兩步之後，縱身躍起！

空中仿佛壓來了一座小山，楊聰感覺不對勁，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剛剛出手的籃球，竟然被童小力一把抓了下來，然後他落地，面無表情，目中無人地把玩著手中的籃球，瞟了瞟四周的圍觀學生。

驚嘆聲響起時，他的嘴角掠過一絲滿意的笑容。

楊聰有些無奈地看了看這個龐然大物，往回跑去。

“給我！”侯燕昆找童小力要過籃球，大步朝前場奔去。剛才竟然被楊聰過掉，雖然最後沒有得分，侯燕昆仍然覺得面子上不太過得去，畢竟漏過了自己主防的對手。

楊聰對了上來。侯燕昆一邊運球，一邊笑道：“好像有兩把刷子，看哥哥今天教你怎麽過人。咱們來純速度的，純的！”話音未落，侯燕昆陡然啟動，在楊聰未反應過來之時，已經閃電般跨入禁區，空中伸展四肢，標準的三步上籃！

他回過頭，得意地望了目瞪口呆的楊聰一眼。

實在是，楊聰沒有見識過速度如此之快的對手，他一般的對手，速度上是遠遠不及的。程飛看得清楚，侯燕昆這種速度過人，對上經驗豐富的王志文固然辦法不多，但是對付其他人毫無問題，屢試不爽。

下一回合，王志文單槍匹馬殺入內線，再度遭遇童小力的無情蓋帽！

錯位防守，藍天的胯下運球徹底晃蒙了李琳，助攻張浩籃下擦板命中！

再下一回合，王志文沖擊內線受阻，情急之下傳到外線的李琳，三分不中！

童小力從後場控球，竟然完成一條龍，上籃命中，還造成鄧亮阻擋犯規，加罰命中！

開場僅僅三分鐘，校隊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取下9：0的領先優勢。

不僅如此，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寢室隊的實力與校隊確實相去甚遠，完全不在同一個檔次上，沒

有任何可以得分的機會，防守也完全是如同虛設。在巨大的實力反差面前，什麽快攻，什麽戰術統統都是浮雲。

田生勇嘀咕著：“早就知道是這樣，老王還多此一舉。”

第一節比賽結束時，寢室隊僅僅依靠王志文的個人能力，勉強拿了4分。校隊卻火力全開，童小力更是大出風頭，得分、蓋帽、籃板無所不能，一人就拿下了11分，帶領校隊以28：4領先。

王寶江的眼裏也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失落。他雖然知道寢室隊不可能戰勝校隊，但是沒想到分差會拉得這麽大，似乎不值得一打，而這支寢室隊就在大前天還戰勝了高一聯隊，況且這支校隊缺少了絕對的王牌——許健！

寢室隊的兄弟們走下場來，臉色異常難看。

王志文的眼裏也盡是一片迷茫，他默默地拿毛巾擦著臉上的汗，大口地喘著氣。王志文的體力相當好，通常打滿全場沒有問題，但是在面對校隊的激烈對抗中，他的體力明顯就不夠用了。而對方卻談笑自如，異常輕松。

只有楊聰說了句：“怎麽辦？”仿佛是在問王志文，實際上眼睛望著程飛。

所有的人都在想，這樣打下去，根本就沒有意思。如果寢室隊全場都拿不到兩位數的分數，這算是什麽比賽，就是一邊倒的虐殺而已，除了丟盡面子，落人嘲笑，於自己於觀眾沒有任何價值。

王志文悔得腸子都青了，他真希望那天沒有約校隊來比賽。但是，作為隊長，他不能就此放棄。王志文深吸一口氣，仰起頭說道：“程飛，你換李琳。爭取打開局面吧。”

他沒有把握，程飛固然是神投，但是神投最怕的是遇到強力的防守。

第二節比賽開始了。校隊的陣容沒有改變，寢室隊僅僅換下了李琳，換上了程飛。這個變動，校隊註意到了，不過也都沒有在意。只有張浩說了一句：“那家夥投籃好像比較準。”

無人理會。一米七左右的投手，他要投籃，蓋掉便是了，再準又有何用？

王志文發動進攻，在藍天的緊逼防守下，把球交給了三分線外的程飛。

不少人都認識了這位身背12號球衣的神投手，一時間竊竊私語。

程飛站在三分線外一步的地方，持球不動，觀察著場上的形勢。

校隊的分衛韓先平並沒有壓上去，通過第一節的表現，他認定了這支隊伍的投籃都不好，所以三分線外根本不需要費力氣防守，尤其是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對手。

內線的張浩低聲叫道：“逼上去！”

程飛調整了一下姿勢，微微蹲下了身子，明顯是投籃前的準備動作，目光望向遠方的籃筐。他深吸一口氣，轉了轉手中的籃球。

韓先平依然沒有動。

張浩又喊了一聲：“逼上去！”

話音未落，程飛屈膝、沈腰、起跳，動作簡潔利落，一氣呵成。

人跳在空中，手臂直直地指向籃筐，手指輕柔地撥動籃球。

美倫美倫的姿勢，無可挑剔的弧線，所有註目的人全部呆住了，包括校隊的球員在內。韓先平楞在原地，忘了上前封蓋，當然，他之前是不屑。

三分線外一步的跳投，如此標準的姿勢，這需要多大的腰腹力量，或者說多麽純熟的投籃技巧。韓先平是投手，他深知這一點，他完全沒有料到對手陣中竟有這樣的人物。

程飛輕輕皺起眉頭，籃球打在籃筐的內沿，高高地彈了起來！

隨著是一陣遺憾的哀嘆聲，整齊地從人群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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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市東山上的望洲崗，距離葛洲壩六中約有數裏地的距離。

葛洲壩明珠中學座落在此地，在這所學校的後門口有參差不齊的小樓房，樓房內密布錯綜覆雜的小巷。其中一個隱蔽的小巷內，許健赫然站在裏面，一群人把他圍在中間。

為首的那個人，正是被餘漢文稱作“羅拐子”的家夥。

“你說你這人賤不賤，”羅拐子咬牙切齒地說，“上次去找你，得意個什麽勁兒，裝得跟不食人間煙火的白馬王子似的，現在主動送錢過來…”

“別動我妹妹。”許健冷冷地說道。

“喲，你妹妹是誰啊？我可沒見過，漂亮嗎？”羅拐子笑道，“弄傷了人就賠錢，這是天經地義，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就你那點小傷，值得小題大做嗎？”許健冷哼一聲。

“那要看我願意不願意，錢，老子收下了，”羅拐子晃了晃手中的幾張鈔票，“不過，氣，老子不能不出。既然來了，不能不招待你呀！”

說著，突然一拳打在許健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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