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飛！”吳忠民猛地雙手一送，籃球如炮彈一樣發射過去！

程飛按照標準的接球動作，觸球，收球，虎口仍然震得發麻，但是星子已經揮舞著胳膊撲了上來。程飛的身體忽然往左邊一晃，然後向右邊運球，緊接著收球入手，舉起手臂，星子被晃得跳了起來！

等星子剛剛開始下落的時候，程飛筆直地起跳，屈臂，投籃！

籃球毫無懸念地命中空心。

“漂亮！”星子喊道，“這個假動作比較像真的了！”

吳忠民卻走過來說：“接球的時候還是有點不適應，動作中間打了個坑，不然還能更快一點。投手的機會，只有一瞬間，一旦失去了，就不容易再找回來了。”

程飛點點頭，攤開手看了看手掌。手掌上沾著大量的灰塵，而且通紅通紅的。這幾天，吳忠民一直在重點訓練程飛接球和傳球的基本功，同時星子也在訓練假動作晃人。看到程飛進步神速，兩人也是心甘情願，樂此不疲。

星子抹了抹頭上的汗水，說了聲：“休息一會兒吧。”

程飛發現自己的體力雖然仍然不算好，但是比打球前已經好了許多，能夠堅持進行每天三到四個小時的基礎訓練。此刻，他早已是滿頭大汗，胳膊和腿都已經發軟了。

“我去買汽水給你們喝！”吳忠民笑呵呵地說道。

程飛趕緊說：“我去買，你們都是為了教我才這麽辛苦的。”說著又看了看旁邊球場上揮汗如雨的青年工人，說道，“要不星子跟我一起去，我們弄一箱汽水過來。”

星子說了聲：“好嘞！”就摟著程飛的肩膀走出去了。不多時，兩人哼哧哼哧地擡了一箱汽水進了球場。星子招呼道：“兄弟們都休息會兒，今天程飛老爺請客！”

那些青年工人哈哈大笑，程飛也笑了起來。

有人咕咚一下灌下大口的冰汽水，豎著大拇指說：“程飛，真不賴啊，投籃一等一的好，我看要是全廠來個投籃大賽，肯定沒一個是你的對手！包括吳老師！”

吳忠民笑道：“我老是老了，可是寶刀未老啊！”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那人繼續說：“程飛，要不這樣，跟咱們一起來玩嘛！光練些投籃什麽的，沒勁兒，打球就是要人多！”

星子拍著冰涼涼的肚皮，打了個嗝，說道：“我讚成！你不是一上場就不行嗎？我看光這麽練不行，得來點真刀實槍的，您看行不行，吳老師？”

吳忠民有些猶豫，他傾向於先把程飛的基本功練好，怎麽運球，怎麽傳球，怎麽投籃，怎麽跑位，怎麽橫向移動，怎麽防守…籃球基本功要學的可太多了，程飛雖然進步很快，也只是學到了皮毛而已。不過，轉念一想，多鍛煉一下實戰也有好處，於是點點頭，說：“我看行，不過你們悠著點，程飛比你們小，別把他給弄傷了！”

星子一拍大腿：“瞧您說的，人家程飛請我們喝汽水，那是我們的老爺啊，誰能把老爺弄傷了呢？放心吧，吳老師，我們原料車間的球員，個個都文明得很！”

“去你的吧，星子，”之前那人笑道，“你們原料車間都一群野人，下手不知道輕重，出手就是犯規，誰都知道！”

一群人哄鬧著開玩笑，最後星子挑頭，九名青年工人自告奮勇地上場，擔當程飛的全場陪練。這些不認識的人如此相助，程飛非常感動，吳忠民也拍拍他的肩膀，說：“悠著點兒，別太拼命。”

“好！”星子運球朝前推進，一邊喊道：“程飛，你打得分後衛，註意我的傳球！其他人都聽著，今兒個是程飛的練習賽，每一個球都要經他的手，有機會就給他投籃！”

星子運球到前場，徑直把球遞給了已經跑進三分線的程飛。前面的青工並沒有防死程飛，只是嚇唬似的叫了一聲，然後象征性地揮動手臂，程飛直接起跳，空中一頓，球就出手了，籃球劃了一個漂亮的弧線，落入籃筐！

“好球！”滿場歡呼，程飛也激動起來。雖然這不是一場正規的比賽，但是在全場比賽中，他第

一次能投籃命中。

“程飛！上去防他！”星子喊著。程飛趕緊按照吳忠民先前教的姿勢，沈下身子，壓低重心，伸開雙臂，緊緊地盯著前面控球的青工。那個青工突然一個換手，要從程飛的身邊掠過去，可程飛的腳下移動也不慢，只是那青工太強壯了，只依靠蠻力就擠開了程飛，上籃得分！

星子跑過程飛身邊的時候，說道：“腳步再快點，你必須一開始就封住他的上籃，否則放過去就很難辦了！”

程飛點點頭，跑向前場，接過星子的球。一個青工在距離兩三步的地方等著。程飛開始運球。他的運球本來不好，但是王志文教他做的球感練習，倒是一絲不茍地堅持每天做，加上吳忠民的教導，有了很大進步，只是還不夠嫻熟，在運球的節奏上不能隨心所欲地變化。

程飛向右側邁開大步沖下去，那人緊緊地跟了上來，但是腳步並不快，顯然有些故意防水的意思。程飛猛然剎住腳，一個標準的急停跳投，在罰球線右側再度命中！

先開始讓青工們手下留情的吳忠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忽然急了起來，喊道：“劉子！你這叫什麽防守啊，用點心上去防！”

名叫劉子的青工“哦”了一聲。下個回合，他們進攻未能得分，星子竟然搶到籃板，一把塞給程飛。程飛從未從後場開始跑快攻，剛開始有點慌，隨後就跟上了節奏，竟然姿勢頗有些瀟灑地沖上前去！

劉子這次用了點心，貼在程飛身邊，沒料到程飛跨進三分線後，竟然直接邁了兩步，忽然一個急停。劉子和程飛一同跳了起來。程飛的身高是一米六八，劉子至少有一米七五，他有信心蓋掉程飛的投籃！

但是，程飛的身體明顯向後一傾，手中舉著的籃球遠遠地離開了劉子所能掌握的範圍！他身板筆直，雙腳微微分開，小臂輕柔地往上一擡！

劉子大叫不好，回頭望去，籃球連續第三次進入籃筐！

劉子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靠，這不是星子的絕招後仰跳投嗎？這樣都這麽準，我沒話說了…”

吳忠民竟然走上場來，把劉子趕了下去：“你呀，你這是防守嗎？讓我來！”

青工們都開始起哄：“讓吳老師上場，好久沒看吳老師打球了！”

穿著長袖T恤的吳忠民卷起袖子，跟著一群青工跑向前場。程飛有點緊張地跟在吳忠民身邊，他不曉得吳老師怎麽要跑上來，自己可一點兒也不囂張啊，難道哪裏惹著吳老師了？

吳忠民在場上，自然成了第一得分點。吳忠民一拿球，程飛就貼了上去。吳忠民舉著球，轉過身背靠著程飛，嘴裏說道：“看好了！”說著一運球，猛地一個轉身，這個轉身幅度不大，還不能過掉程飛，但是吳忠民寬厚的脊背一下子就頂開了他，隨即就起跳了！

程飛急忙跳了起來，可是身體卻不聽控制，在空中失去了重心。與此同時，吳忠民手臂一揚，漂亮地命中了一個三分球！

“靠！”星子搖搖頭，“小神投對大神投，這下有的看了！”

輪到程飛進攻的回合，吳忠民壓根沒有給程飛任何機會，程飛幾乎不敢控球突破，只好又丟給了星子。倒來倒去，球最後又倒給了程飛。程飛咬緊牙關，猛地往前一運，跳起來就是一個後仰跳投！

但是這次沒那麽輕松了，他感到吳忠民的半邊身體都壓在身上，手臂直直地幾乎夠到了他的臉！不但身體失去了平衡，連籃筐都看不見了！

最後，程飛只有胡亂地投了出去，竟然是一個三不沾！

吳忠民拿著球，肅然說道：“別聽星子那天瞎說，跳投不是無敵的。任何一種籃球技術，只有在高度對抗的情況下還能施展出來，才能算作成功。”說著，他轉身對青工們說道，“要想進步，必須來真格的。籃球場講究的是對抗，說過多少次，訓練就要百分之百地投入！繼續！”

清晨，程飛坐在床上發呆。媽媽正在廚房裏忙活著，準備程飛一天的食物。程飛不敢暴露每天下午到晚上都會出去打籃球的事情，把弄臟的球鞋全都死死地塞進床下，汗濕的衣服也每天早早地洗好、甩幹，然後第二天就收進來。

雖然醫生囑咐要多休息，可他根本坐不住。這短短的幾天來，他跟著吳忠民老師，還有星子，學習到了許多之前沒有學習到的籃球知識，也掌握了不少本事。先是姿勢瀟灑、動作實用的跳投，然後

是剛剛入門的後仰跳投，還有各種傳接球、跑位、防守、簡單的戰術配合等等。星子很熱心，只是吳忠民的脾氣不像以前那麽溫和，喜歡發火，程飛不明白是為什麽，也許是他做的太差了吧。

但是，程飛已經漸漸地意識到了一件令他無比興奮的事情。他的身體素質似乎並不像想象的那麽差。比如，那一天晚上，程飛竟然把高度在三米左右的燈泡生生卸了下來！而需要腰腹力量的後仰跳投，他只用幾個小時就掌握了要領，並且能順利地做出動作。瞬間啟動的速度和爆發力，程飛在接受訓練的時候，也表現出了不俗的實力。只是，體力還是相對很差，不過打了幾個月的籃球，稍微好了一些。

這些天來，也不知道是他過於興奮產生的幻覺，還是夢境，程飛總能在深夜時分聽見身體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迷迷糊糊中，有一種骨骼生長的“喀吧”聲，有一種肌肉膨脹拉伸的“滋滋”聲，可每當他突然醒來，卻什麽都聽不見，只有夜晚的紡織娘在奏著優美的小夜曲。

程飛等著媽媽做好了飯出門上班去，這樣他就可以起來摸著籃球——這個籃球就是他撿到的那個，生病的時候一並帶了回來——做些訓練球感的動作了。現在一天不摸籃球，程飛的心裏就發慌。

這時，門口忽然有人喊道：“胡廠長，有你們家的信！”

程飛的媽媽答應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打開門說了聲：“小李啊，辛苦了！要不進屋裏喝杯茶吧——”

那人笑道：“謝謝胡廠長，我還有好些信要送呢！”然後，傳來木門關上的聲音。

程飛聽見媽媽奇怪地“咦”了一聲，嘴裏喃喃念道：“葛洲壩六中高一一班…餘靜是誰啊…”

程飛彈簧一樣地從床上跳起來，飛一般地沖了出去，一把奪過媽媽手中的信，然後動作極為迅速地鉆進臥室。後面傳來媽媽的聲音：“哎，哎，這誰寄來的信呀？”

“同學！”程飛應道。手中的信封上寫著一行娟秀的字跡，非常熟悉，程飛的心一陣亂跳，心想，他還從沒收到過女孩子寫的信呢。事實上，程飛在小學和初中都收到過不少，只是他沒當回事，壓根就不記得了。

媽媽走進臥室，說道：“是不是女同學寄來的，我看餘靜這個名字好像是個女生…”

程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忽然在空中嗅了嗅，說道：“好像什麽東西糊了？”

媽媽驚叫一聲：“哎喲，紅燒肉…”趕緊跑了出去。

程飛打開信讀了起來。一分鐘後，讀完了兩頁紙的信，然後花了五分鐘仔仔細細地讀了第二遍，接著又花了三分鐘讀了第三遍。程飛把信收了起來，臉上紅通通的，沒過兩分鐘，他又把信紙掏出來讀，直到媽媽再次走進臥室，程飛才把信藏進了被窩裏。

媽媽左看右看，找不到信，搖搖頭，說道：“是不是女孩子寫來的？”

程飛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扭過頭，不看媽媽。

媽媽語重心長地說道：“程飛，你現在是山高皇帝遠，沒人管得了你了。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千萬不要在那邊談戀愛、找女朋友，聽見沒有？中學生的早戀，危害特別大，你現在成績好，一旦早戀，成績就迅速垮下來了，你這十幾年的努力全都白費了…唉，現在的女生，真是，人家生病了還寫信追到這裏來…”

程飛突然打斷了媽媽的話：“我曉得的，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媽媽欲言又止，神色黯然地解下腰間的圍裙，走了出去。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程飛的媽媽拿起手機：“是我…好，我馬上來，一定要把陳總招呼好，聽到沒有…”

程飛露出厭惡的神色，一頭倒在床上。

媽媽探頭進來，輕輕地說：“媽媽出去了，菜都在飯桌上，一定要熱了再吃。不要出去玩，乖乖在屋裏休息…”

程飛用被子捂住腦袋，一句話也不想聽。

媽媽嘆了口氣，走出臥室。不多時，傳來防盜門扣上時那沈重的聲響。

程飛迅速蹦了起來，一把抓起被窩裏的那封信，像是收到了大學通知書的孩子——當然，程飛就算收到了大學通知書也不會這麽興奮——又蹦又跳，轉著圈。要是爸媽看到這個正處於青春叛逆期、沈默內向的孩子竟然有這般模樣，肯定非常吃驚。

整個上午，程飛幾乎都在反覆地讀那封信，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紅暈。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鈴忽然響起。程飛一楞，應該不會是爸媽回來了，他們都整天忙著談生意。他從貓眼裏一望，什麽也沒看見，黑乎乎的一片，顯然貓眼被人堵住了。門鈴聲還在響個不停。

程飛有些緊張，他回到廚房，拿了一把菜刀，戰戰兢兢地打開了木門——餘陽像是從天下掉下來似的，突然蹦了出來，大笑道：“哈哈，程飛！好久不見了！”

程飛喜出望外，趕緊把餘陽迎了進來，還四處張望。餘陽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沒有啦，餘靜沒來，她不是正在上課嗎？”

“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程飛問道。

餘陽眨了眨眼：“你好像把詳細的地址都告訴某人了吧…”

程飛臉紅了，趕緊岔開話題：“你是專程來看望我的？”

餘陽笑道：“那怎麽可能？我沒有告訴過你嗎？我和別人合資開了一家電腦店，這次荊門剛好有個老板要貨，我特地送一批過來，然後，順便來看看你！來來，這是我特地給你帶來的禮物，看——”

餘陽的手在皮包裏翻了一會兒，突然拿出厚厚一打碟片。程飛激動地接過來一看，全都是NBA球賽集錦、喬丹經典動作之類的片子，還有一些籃球教學片。

“上次你說你家有碟機，我就托人買了一些碟子，也不知道質量怎麽樣，我們家可只有錄像機，看不了…”餘陽笑著說道，“對了，我問餘靜要帶什麽禮物給你，她說不用了，已經給你了，是什麽東西？”

程飛笑道：“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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