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登門 (1)

關燈
“天魔?”子碩懶洋洋問道,眸子掃了過來,“以前倒是聽說過一二,只是從來不曾見過。怎麽,難道這人間,也會有那等邪異出現?”

邪異?寧楚儀楞了一下,不知為何,心底有些不舒服之感升起,他按捺下異樣感覺,強笑道:“子碩知道些什麽,不如說來聽聽。”

子碩卻是別過頭去:“你連看我都不肯,難道還願意聽我說話?”

“……”

“我看我還是走了,省得你對我百般躲避,傷我的心。”說完他竟真的翻窗走了。寧楚儀瞠目結舌,跪坐在地上,一陣淩亂。

啪嗒!窗戶又被掀開,子碩在窗外露出半邊臉,看著他,然後,手指扒著眼皮,伸出舌頭對他做了個鬼臉,轉眼又閃走了。

“……”寧楚儀又是一陣淩亂。滴答,滴答,熱意湧上鼻腔,他伸手按住,要命!竟然又流鼻血了。都是那只善變的狐貍!他以前是怎麽也不會想到脫下面罩的子碩竟然會這樣……可愛!

他一定是瘋了!子碩面容狂野,身形魁梧,他怎會覺得他可愛?

然而想到他,心裏便如貓爪狂抓,心底的獸性一陣陣騷動……

要控制自己啊!怎能成天去想那些令人羞恥之事!

天地陰陽,萬物其生。人生在世,如履荊棘……他心中默默念著寧心靜氣訣,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隔著院墻,幾聲起調後,一陣淒清哀婉的琵琶聲傳來。寧楚儀站起身走到窗邊,那方向,難道是子碩在撥弦?

寧楚儀以前聽的琵琶曲大多帶有殺伐之意,今晚這曲卻是與常曲大不相同,竟是被子碩彈得纏綿悱惻,如泣如訴。

寧楚儀不禁被這曲調深深吸引,聽得如癡如醉,流連忘返。一曲既完,他心中大痛,也不知究竟在心痛什麽,只覺得心底抽得厲害,像是心口那被一只無名大手緊緊握住一般,呼吸都有些困難。

這是怎麽了?這是誰的痛?難道這是子碩的痛?

子碩心裏有痛?

可能嗎?他向來是如此溫柔,雖然相貌狂野,性情卻是穩重可靠。他從未想過,子碩的心事有多深……

他們二人如今早已是兩情相應,子碩卻又為何向來只是勾他,卻絕不碰他?除了他化為人形那晚以及之後的一個吻……

難道,這其中也是有原因的嗎?子碩對他,難道不是……

他忽然一陣心慌,子碩看他的眼神是如此堅定,他從未懷疑過他深層的心思,今日卻是前所未有的令他生疑起來。這些天,子碩為什麽不碰他?為什麽?

越是想,他越是不安,直至有些心急火燎,竟是坐立不住。

滴答,滴答……又是一陣熱意湧上鼻腔,他低頭一看,暗青磚面上,幾滴鮮紅潑染,那是他自己的血。

怎的又流血了?看著地上的艷紅,他目中湧起層層猩紅。

子碩懷抱琵琶,倚墻而坐。明月當空,皎皎月光將他包圍。

“琵琶聲聲,我心;明月皎皎,我思。多年未聽顧郎的明月思,今日回顧,感慨萬千。”華容坐在墻頭,撫掌嘆道,“顧郎這是有心事?”

子碩懶懶迎視她,眼神既妖且魅:“你想來打探什麽?”

華容掩嘴一笑:“難道妾身與你說話,一定帶著目的嗎?”

子碩挑眉慵懶一笑:“是,或不是,你知,我知。”

華容幽幽嘆氣:“我若說只是關心你,你定然不信。”

子碩深深凝望她,未置可否。他轉過頭仰望天上皎月,道:“若是你也曾被人拋棄,無法見他,思之如狂,卻天上地下尋不到他,只能在與他相識的舊城中對著月亮撥弄這幾根弦,你也能彈出這般曲調。”

華容笑道:“顧郎說的是二郎的前世?我還道你與他前世心意相通,並無怨憤。”

“呵呵。”子碩低眉一笑,“他明明允了我三世盟約,卻是毫無征兆,轉身便是魂飛魄散,入了這輪回,叫我如何不生怨憤?”他深眸流轉,“我找了他那麽久,終於找到了他,他如今竟是將我忘了個徹底……”

華容皺起眉頭:“顧郎這個借口,我卻是不信的。”

“你不過是懷疑,我有那麽多機會將楚儀納入囊中,卻一直按捺不動,究竟是在想些什麽。我告知了你原因,你卻又不願信我。華容,你這般將楚儀放在心上,我又是欣慰,卻又覺得好笑。你有心思操心楚儀,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事情。”

心思被說破,華容倒也不惱,只是將散發掛到耳後,柔柔一笑,道:“我有何事可牽掛?今生今世,我只在乎二郎一人,與他無關的,都不叫煩惱。”

子碩盯著她,只是頗懷深意笑笑,並未多言。

“算了,夜也不早了,還是早點歇息吧。等這幾日平舉處理好家產,我們便可以舉家遷走,重新開始。留著點精力應付路上的情況吧。”子碩站起身,甩了甩袖子,拂去身上塵埃,“還有,這幾日你與平舉多留心一點,我總覺得,這幾日會有大事發生。至於沈白鳳戲弄楚儀之事,你無須瞞我。這等紅塵俗人,楚儀足以應付,何須我去惱恨?楚儀不惱,我又怎會將他放在心上。”他笑了笑,不看華容略有些尷尬的臉色,轉身離去。

夜半之時,他又回到寧楚儀臥房,坐在塌邊打量他祥適的睡顏,他不由嘆氣。縱是心底有怨,如今能見到他,便是心滿意足,如何真的恨得起來!他伸手撫弄寧楚儀淡色雙唇,寧楚儀受了驚擾,睜開眼睛,疲倦叫了一聲:“子碩?”

子碩甩掉雙履,爬上榻去,展開臂膀將他攏入懷中,道:“吵醒你了?”

寧楚儀靜默片刻:“倒也並非是你吵醒,只是剛剛做了個噩夢。”

子碩眸子垂下,手指刮他的臉頰:“什麽噩夢?”

寧楚儀並未像平日般臉紅躲避,聲音倦然道:“亂七八糟,也不知道究竟做了什麽夢,總之不甚愉快。”

子碩將他圈緊:“夢都是假的,深更半夜的,胡思亂想些什麽?有我這狐王在,難道你有何畏懼不成?”

寧楚儀感受他強有力的臂膀,感覺到心安。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子碩身上的甜膩冷香,難得主動也伸手圈住了他。

子碩說的沒錯,是他想太多,怎麽可能有夢裏的那種事情發生?

夢裏,他與某人商議一件事,他不記得那件事究竟是什麽,只記得自己糾結,痛苦。

“我若這樣做了,他又該如何?”

“他是你的心魔,斬斷他!不然,難道你要墮天?”對面那人冷冷道。

“便是墮天又如何?我與他早已約定三生。”

“自欺欺人!”那人冷笑,“你若墮入魔道,別說是輪回轉世,立刻便會有人叫你魂飛魄散。”

“吾乃神族,這人間,誰有這能耐約束我?”他狂傲甩袖,“你不懂!”

“我無須懂。”那人冷淡道,“我只知道,這件事若是你我不做,這人間便立刻淪為修羅場。你也知你我是神族,難道只管享受,不管身上義務了?”

“你又何必拿這道貌岸然的借口來糊弄我!”他也冷笑,“說來說去,你也只是為了你那位摯友罷了。他既身死,你便別寄奢望,以為他還會死而覆生。”

“隨便你,做與不做,都在你一念間。”那人拂袖而去。

之後便是無盡黑暗,黑暗裏,有人寂寥彈著琵琶,那琵琶,弦聲怯怯,如泣如訴,聽得他眼淚幾乎落下,他忍不住想張嘴呼喚,睜開眼便看到眼神覆雜的子碩。

興許是受了前夜裏他那曲琵琶的蠱惑了。在子碩寬闊胸懷中,寧楚儀閉上眼睛,又是昏昏沈沈睡去。

一覺醒來,早已天光大亮。寧楚儀動了動身體,只覺渾身酸軟,無力起身。他摸了摸額頭,倒也未感風寒,只是體懶不想動。

也許是以前太勤快,如今去職,這骨頭便懶了起來吧。他摸了摸身邊,空蕩蕩的,子碩也不知何時離去。對他這般來無影去無蹤,他也有些無奈。

在榻上賴了片刻,他起身更衣,發現案上擺了個食盒,打開一看,裏面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粥,還有兩塊香味撲鼻的炊餅,正是那日子碩約他清晨去山上觀日時買給他的那家胡餅。他心裏一暖,拿起胡餅咬了一口,香酥生脆,芝麻與蔥香充斥口腔,又嘗了口白粥,綿甜入口,他忍不住嘴角勾起,笑了。

子碩真是個有心人。

求田問舍,先問親鄰。今日,他先去四周鄰裏打了招呼,說是要舉家搬遷,要出售房產,一眾鄰居都同意之後,他方寫了告示貼在坊口,等著有意之人上門。

這一日,子碩都未現身,寧楚儀不時看向身周,總覺得子碩會在不經意間便出現在身邊。然而直至傍晚,也未見他身影。他扭捏半晌,方承認這是在思念那人了。吃過晚飯,他躍上矮墻看向祆教的祭壇,卻見裏面人影憧憧,聖火熊熊,看起來像是要有祭奠要舉行一般。

子碩裹著黑袍坐在聖壇正中,正閉目打坐。難怪今日不見他,原來是在忙著這個呢。若不是今天見了,他幾乎忘記子碩是個祭祀了。

一個好色、荒淫的狐貍祭祀。寧楚儀忍不住笑起來,除了他,沒有人知道,脫下祭祀袍的子碩與平日裏乃是截然不同,這種類似於窺見隱私的成就感令他暗暗有些驕傲。

說起來,他寧楚儀也只是個俗人罷了,他盯著聖壇中的子碩,眼神溫柔。

子碩在聖壇中一直打坐到了深夜,半夜的時候才又潛進寧楚儀的房中。感覺到涼滑的臂膀纏上自己,寧楚儀笑了笑,迷迷糊糊道:“你祭祀神靈結束了?”

子碩將他攬緊:“還沒有。”

“那你怎的抽空過來了?”寧楚儀伸手按住他向下而去的不老實的手,“可是要禱告一整夜?”

“那得看神靈的心思了,看他是想我只是禱告,還是實實在在的做些什麽。”子碩手指在他手背摩挲,順著手腕一寸一寸向上爬,一路點起星星火苗。

寧楚儀呼吸緊了一下:“你能聽到神靈的要求?”

子碩另外一只大掌探入他衣服下擺,在他勁瘦柔韌的腰上輕撫,寧楚儀身體一顫,腰如蝦米般弓了起來。

“我現在不就在請求了嗎?你說,這個神靈會讓我做點什麽,來度過這漫漫長夜嗎?”子碩聲音低沈,大手探到他胸膛的位置。

寧楚儀這個時候已經完全清醒,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當下有點哭笑不得。這狐貍大半夜來撩騷,難道是……

他暗暗咬著舌尖,他二人感情也算是水到渠成,子碩有這要求合理至極,他是答應,還是繼續矜持著?

到這地步還矜持未免假裝正經,過於虛偽,於是他紅著臉默許了子碩的行徑。

子碩手掌涼滑,在他肌膚上一寸寸滑過,燃起星星火苗,轉眼便將他燃成一團。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下身的欲望已經被喚醒,現在的他對子碩無半點還手之力,他閉上眼睛,任自己被子碩翻過身,等著他在自己身上為所欲為。

子碩眸色深沈,轉眼便將他剝了幹凈,露出肌肉勻稱白皙修長的身體。身下的寧楚儀伸手捂著臉,紅暈從未被覆蓋的耳根暈出,令他心覺無比憐愛。一切功夫水到渠成,他正將手探向渴望之處,寧楚儀忽然身體一緊,松開緊捂著臉的手,雙目血紅。

“滾開!別碰那裏!”他低吼一聲,一陣巨力自他身體透出,子碩迫不及防,整個身體飛了出去,狠狠撞在墻壁上,一聲悶哼自他口中發出,下一刻,他化為青煙彌散在空中。

榻上的寧楚儀雙目迷茫,不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麽。過了許久,他才清醒,顫巍巍從榻上爬起身,房中暗沈,空蕩一片,絲毫不見子碩的蹤影。

難道,剛剛又是他做的一個噩夢嗎?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穿上衣服,試著理清思緒,卻是絲毫記不起究竟出了什麽事情,一直在房中坐到天亮,也未等到子碩回來。他想了想,動身越過圍墻,想去祆教的祭壇裏尋找子碩,問清楚究竟怎麽了,卻不想祭壇裏也是冷清清,聖火依舊燃燒著,卻是到處不見子碩的蹤影。

子碩究竟去了哪裏?為何昨夜在那關鍵時刻,他忽然不見了?

白日裏他忐忑萬分,想著去尋找子碩,才發現自己對他了解甚少,除了祆教祭壇,他竟是不知道該去何處尋找他。越是焦急之時,越是多事。今日便有看房之人陸陸續續上門,他心不在焉應付著,滿腦子都是子碩的事情。直到華容都有些看不下去,出來幫著招呼。

沒想到還未到午間,房子之事便一口敲定了。一個外來的商販對這處連聲說好,未多還價便定下主意,甚至交了定金,打算去鄰裏征得同意後便將這房產過手。

寧楚儀松了一口氣,強打起精神,送那商販出門,臨行時,那商販卻低聲道:“不是有意隱瞞麒麟君,只是孔郎交代了,近日上洛要發生大事,麒麟君肯早日抽身離開是再好不過了。得知麒麟居要處理家產,他便讓我來助君一臂之力,解決閣下的後顧之憂。”

這人竟然是孫景昊的人。

寧楚儀冷冷看著他:“孔郎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他將定金推了回去,道:“錢請收好,這房子,我不賣了。”

商販吃了一驚:“為何?可是在下說話不妥得罪了麒麟君?”

“一人犯事,九族連坐。你們不是身份家底幹凈之人。我這鄰裏鄉親可都是平凡過日子的小老百姓,沒有那資本與爾等江湖人士牽扯。我若明知道你來意不明還將房產賣與你,那是害了一眾鄰人。”寧楚儀此時也未失了禮數,向他拱手道:“多謝閣下以實相告,勞煩你回稟孔郎,多謝他的美意,然而此處是我自幼生長之處,該如何處置,在下心裏有數,不勞煩心。閣下請了。”說完關門謝客。

華容在堂內看了,嘴角勾起笑了笑,並未多說,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雖是白日,她房內卻是漆黑一片。她走入室內柔聲道:“顧郎選我處歇息,也不將這些影子收起來,難道是要將我這主人掃去睡大街嗎?”

室內影子晃動,外面的陽光失了抗拒,一寸一寸鋪了進來。黑暗裏,兩點瑩瑩綠光凝視著他,一道聲音自腦海裏響起:“你在楚儀身上做了什麽手腳?”

華容施施然坐下,不懼施加在身上的力量,緩緩道:“你可知,楚儀身上有仙根,我卻只是凡人一個,便是我有心在他身上做手腳也是力不從心。顧郎竟然懷疑我,未免可笑。”

“不是你?”

“我沒有撒謊的必要。”華容嘆氣,“這世上,最在意二郎的人,除了我,便是你。我只是凡人一個,而且有通源閣在我身後緊追不舍。我總有死的一天,我死後,能真心對他的便只有你,我雖然有些惱恨你對他下的禁制,然而想到他心中也有你,便也不在意了。我對天發誓,二郎忽然那般對你,決然與我無關。”

強而有力的巨尾在黑暗中擺動,門口的陽光如波紋蕩漾。子碩的兩只綠眸死死盯著她,華容便是再冷靜,額角也不免有冷汗涔涔落下。

“顧郎最是明了人心,我將心門打開,顧郎不妨來看看我是否在撒謊。”

“沒必要。我只是想不通,他既然心中有我,卻為何不讓我碰他,究竟是什麽在阻攔?”

華容沈吟片刻,道:“顧郎可還記得我上次所言?我覺得,二郎的體內,除了有天玉,還有別的什麽東西。這樣東西,恐怕至關緊要,且玄妙無比,是我等人士無法窺探的。”

子碩沈默片刻:“究竟是何物,難道你不知?”

“我是真的不知。”華容苦笑,“我只是小小附子,你又不是不知,在江湖上叱咤風雲的通源閣也只是冰山一角,在它的背後,還有盤根錯節勢力雄厚的五大家,而五大家之後,又不知還有何勢力支撐。我甚至不如棋盤上的棋子,便是那送死的小卒,我甚至都沒有資格當。這其中深藏的內情,我又怎會全部知曉?”

子碩收起巨尾,黑暗中,穿著黑袍的人影緩緩現身,終於,室外的陽光全部走了進來。

溫暖照在身上,華容伸出手互搓幾下,指節上青白可怖的顏色方漸漸退去,涼透的身上也慢慢恢覆點暖意。

影狐之威,確非她這等凡人可能抗拒,因此可知能將顧郎斬於劍下的前任閣主是如何強大的存在了。而現任閣主……據傳前任閣主替她提鞋都不配,因為,她是直接從五大家背後的那個勢力出來的……那樣強悍的人,竟然會任由她這個叛教之人一直逍遙在外,到現在她都覺得不可思議。

盡管她為了逃命也是使盡了詭譎的手段,卻仍是心中忐忑。閣主是真的不知,還是另有打算?她對這渺然未蔔的前程無比擔憂起來。她真怕,前些日子他們一家人的打算最後都變成鏡花水月。這個時候,那個討人嫌的寧平舉似乎也變得可愛起來。

看著黑暗中的子碩,她嘆口氣,道:“二郎今日一直在尋你,你是否要出去,與他說清楚?”

“我傷得有些重,不想讓他擔心。你先與他去赴沈白鳳的邀請吧。待我恢覆少許,我自會去見他。”

華容點點頭,走出房門。院子裏,寧楚儀失魂落魄站在棗樹下,見了那飄飄黃葉,不知是否是看見了那日站在樹下如仙如魅的子碩。

“二郎,天色不早了,我去黃繡娘那取前幾日改過的衣服,你稍等我片刻,我與你一起出發。”

半晌,寧楚儀才轉過身,像是想起什麽一般:“糟糕,若不是容兒提醒,我都要忘記沈郎相約了。也好,你先去取衣服,容我收拾片刻,你我一起出門。”

容兒掩嘴笑了笑,出了院門。

黃繡娘家與寧家相距不遠,容兒只走了片刻便到了。她見門口洞開,便直接走了進去,口中叫道:“黃大姐,我是容兒,我來取三日前放在這裏修改的衣裳。”

黃繡娘在裏屋應了一聲,道:“那衣服便放在我手邊,只是我現在手中針線正繁,無法顧上,勞煩小娘子自己進來取一下。”

容兒提起裙擺走向裏屋,一陣若有若無的氣味傳來,她心中咯噔一下,只聽嘎啦一聲,是關門的聲音,她想退出已是來不及。

“四附子,別掙紮了,這次為了捉你,咱們可是費了大陣仗。”黃繡娘出來裏屋,徐娘半老的臉上露出詭譎笑容,“這整棟房子,可都是貓兒刺的木頭修整過的。你腳下的磚,泡過貓兒刺的汁,你手中扶著的門框,乃是貓兒刺的根雕成。短短三日,咱們半夜動工,為了捉你,可是使勁了解數。若果今次還令你逃脫,咱們的臉也就沒處擱了。”

在這貓兒刺做成的監牢裏,華容渾身酸軟,絲毫力氣都提不起來,縱是她咬破舌尖,腿上也聚不起分毫氣力。她苦苦撐著雙手,覺得呼吸都費力,口中艱難道:“為何你不懼這些貓兒刺?難道你不是通源閣的人?你是五大家的……還是……”

“真是個聰明的丫頭,不點都通。不錯,我姓蕭,你可以叫我一聲……敏娘子。”

蕭?華容心中冰冷,原來,五大家背後的那一家,姓的是蕭……

蕭敏嘴角扯出個笑容,伸手摸了個紡錘,狠狠一甩,華容慘叫一聲,右手被紡錘整個穿透,釘在地上,鮮血汩汩從傷口流出,落在青磚地面上,冒出滋滋白煙。

蕭敏看著她可憐無比的姿勢,笑得更加滿意:“把你釘在這裏,看你還往哪裏跑。好,現在,我要去會會那死而覆生的影狐了。”

華容恨恨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舌尖幾乎被咬爛。二郎,快跑!

寧楚儀收拾完畢,等著華容一起出發,然而一陣敲門聲響起,他打開門,見一中年婦人站在門口,正是坊間做針線活的黃繡娘。

寧楚儀一笑:“怎麽是黃阿姐來了,容兒呢?”

黃繡娘笑得有些局促:“那個,寧公人,容娘子讓我來知會一聲,她那衣服穿著很合身,正好路上碰到來接她去沈府的馬車,便上了去,遣我來告知你她先過去一步,讓你也快一點。”

“啊,她竟然先去了?”寧楚儀心中不免疑心,這不像是容兒做事的作風,但是想到她是風華幻術,做事向來是任性妄為的,便也沒那麽奇怪,點了點頭道:“多謝阿姐告知,在下知道了。”

他看著黃繡娘離去的身影關上門,寧平舉走了出來:“怎麽?那丫頭自己先溜過去了?”

見寧楚儀點頭,他哼了一聲道:“不知體統的丫頭,這樣你就快點去,莫真落在她後面。到時候她無人引薦,被人攔在門口落了笑話。”

寧楚儀笑道:“兄長思慮周全,我這就動身了。”

寧平舉點了點頭,目送他出門。待他走遠,他才忽然想起,讓二郎交給沈二郎的橫刀竟然忘記了。見喊住他已經不可能,他便自己取了刀,追上去送給他。

寧平舉出門,黃繡娘從陰影中現身,對著寧宅勾唇一笑:“影狐啊影狐,久聞大名,今日讓我來會會你。”

寧楚儀神情恍惚走向沈府,一路上滿腦子都是子碩的事情。因為滿腹心事,他沒留心寧平舉在身後追趕,也因為人多,他竟不小心走錯了路,待回過神早已與寧平舉錯了過去。發現自己走錯了,又怕趕不上時間追上容兒,他幹脆躍上屋檐,光天化日之下便在屋檐上縱躍,朝著沈府趕去。好在平白無故也沒人朝頭頂看,他未引起多大動靜,不多時,他便到了沈府。

一般壽宴都是在晚上舉行,然而最近因為魏王被刺的案子,上洛夜間的管制也變得嚴格,晚上有宵禁,不方便宴請,且沈白鳳年紀尚輕,若是大辦過於鋪張,主人不喜,便改在中午,且只宴請了一些關系緊要之人。

寧楚儀到的時候,門口引路的仆人正在門口東張西望等著賓客,未見容兒被攔在門外。

寧楚儀算了算時間,便是乘著馬車,容兒應該也還未到,於是他在門外稍後了片刻。這時內廳出來個小童,正是沈白鳳身邊的應兒。

應兒走過來,對寧楚儀垂下身子見禮道:“我家阿郎得知寧公已到,特意遣我來引郎君進去,郎君,請。”

寧楚儀解釋道:“舍妹與在下一起登門,只是路上我二人不小心走散,她還未到,我在這裏稍等她片刻。”

應兒道:“阿郎交代了,讓應兒替郎君在門口候著娘子,郎君只管進去坐,等娘子到了,我替郎君將她帶進去,保證不會怠慢了就是。”

寧楚儀沈吟,也覺得不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只好點點頭,跟著引路的下仆走了進去。

待到廳中坐下,他才發現,這宴會果然沒請多少人,北方主位上坐著的便是沈家的當家人沈牧元,下首陳慶炎、傅培安、沈白飛與沈白羽一一作陪,還有幾位昔日縣衙裏的同僚。今日的壽星公沈白鳳坐了右席,見他來到,伸手招了招,示意他坐到他身邊去。

因著得知沈白羽便是當日殺死王之禮的人,寧楚儀忍不住多打量他兩眼。這是他與沈白羽第三次正兒八經地照見,他仔細打量一番,實在想不到這位文弱書生樣貌的人,也有著不凡的身手,以前自己竟然是絲毫未有察覺,當真是被漿糊糊了眼。他與廳中人一一見了禮,又將自己帶來的壽禮讓下仆遞上去,方坐到沈白鳳的身邊。

沈白鳳見他坐下,心情甚好地勾起嘴角,手中扇子搖出風來:“怎的?令妹今日是反悔了,不打算來了麽?”

寧楚儀一楞:“她坐了你派去的馬車先行一步,只是我動作比她快,她現時還未到。”

“馬車?”沈白鳳手中扇子停了一下,旁邊伺候著的孟艷娘立刻道:“是奴叫人派去的。容兒姑娘不方便拋頭露面,有馬車接送於她方便點未得阿郎允許便私自做主,還請阿郎責罰。”

沈白鳳搖搖扇子高興道:“艷娘做事思慮周全,我要賞還來不及,怎會責罰。”

寧楚儀笑道:“百聞不如一見,孟娘子果然名不虛傳。只是奇怪的很,這位娘子看起來,好生面善,好似我在哪裏見過的一般,你我可是以前認識?”

孟艷娘搖搖頭:“多謝郎君誇獎,奴以前在紅袖樓受阿母調/教時,曾窺見公人前去辦案。公人有沒有見過奴,奴是不知的,興許是不經意間照見過吧也未知。”

寧楚儀點點頭:“興許是如此吧。多謝娘子體貼,在下替舍妹謝過娘子了。”

沈白鳳搖搖扇子,臉上表情冷淡,未置可否。

座上沈牧元幾人談得甚是開懷,然而寧楚儀左等右等,容兒還是未來,他心中隱約覺得不對。

不到片刻,應兒快步上了廳,在沈白鳳耳邊低聲說道:“阿郎,孟娘子派去接容娘子的車夫回來了,說是沒有接到人,去了寧府敲門也沒人理會,於是先回了來,您看這?”

寧楚儀聽了一驚,已然察覺不對,立刻站起身,打算回去查看,卻在這時,一陣兵馬踏步之聲傳來,一道男聲傳入前廳:“聽聞今日是沈三郎的生辰,小王不請而至,帶了人馬前來驚擾,先向沈員外賠罪了。”說完,一個高壯圓潤的男人走了進來,廳中人都楞住了,來的那人,竟然是魏王李泰,身邊他皮膚黝黑之人,不是那薛臣是誰。

魏王怎會今日來了?

寧宅前的黃繡娘一步步走向那扇緊閉的門。隨著步伐前進,她的外貌也緩緩改變,修長深邃的眼眸,高挺秀氣的鼻梁,櫻桃小口像是用最上等的唇脂塗抹,襯著白皙的皮膚,她如洛神下凡。

她是蕭敏,一樣精於操控影子的蕭敏。

而且,顯然她操控影子的力量比起子碩,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站在寧宅門口,隨手理了理披在肩上的如雲秀發,嬌聲道:“通源閣現任閣主蕭敏,前來拜會影狐陛下。大門深鎖,登門不理,這便是陛下的待客之道嗎?”

龐大的影子壓向寧宅,堅固的磚墻大門如被戰車碾壓,瞬間碎成齏粉。

“不請自來,怎還有臉稱呼自己為客人?”披著黑袍的子碩從屋內步出,綠眸冷淡看向眼前這個強大無比的女人。

蕭敏看著子碩,半晌,噗嗤笑了:“哎,族長真是小題大做了。他聽聞影狐自黑暗中死而覆生,還道你如往日般強大,硬要我親自出馬前來會會你,卻沒想到你現在竟然連個形體都沒有,讓我這般大動幹戈,見了面卻發現只是只紙老虎,簡直是太可笑了!”

子碩眸色深沈,也不惱怒,淡淡道:“雖然我九尾斷了兩尾,但是若使出了全力,也不會叫你討到好處去。還未動手便這般輕視對手,閣下不怕話說得太大閃了舌頭嗎?”

蕭敏咯咯嬌笑:“別說你只有七尾,便是九尾全在,我也是不怕。區區一只影獸而已,稱呼你一聲陛下都算是擡舉。”她打量子碩的綠眸,眼中閃過驚艷,道:“你這雙眼睛真是妙得很。便是我族中收藏的最上等的水母綠也比不上你這雙眸子美妙。你把自己包裹得這般嚴實,我倒是很好奇你的長相如何了。不如,你脫下面罩,讓我瞧瞧你的模樣,我大發慈悲留你個全屍如何?”

子碩黑袍無風自動,眸子死死盯著她,見她滿臉真誠,看起來倒不像是惡意嘲諷,不由微微蹙起眉頭。這女子力量強悍,毋庸置疑。然而臉上卻又滿是天真之色,口中話語雖然傷人,看起來卻也像是無心之言。他垂下眸子,口中道:“士可殺不可辱,閣下說這番話,可知太過傷人?”

蕭敏一楞,竟然開口道:“真的嗎?那我向你道歉,我向來是心中有什麽便說什麽,並未想到會傷人自尊。只是我真的好奇你的相貌,這樣吧,一會兒不管你長相如何,我保證與你對戰時不會刻意留情,保證傾盡全力,便是你敗於我手,我也絕不羞辱與你,你看如何?”

子碩看向她,走近一步,聲音低柔:“你說的當真?”

“當真。”蕭敏點點頭,臉色竟然帶著嬌憨之色,“你脫下面罩吧,讓我看看這般美麗的眸子是鑲嵌在何樣的容貌上。”

子碩笑了,眼中笑意如波光柔溢。他伸出雙手,那雙手如上等白玉,修長滑膩,那是玉雕師最精美的傑作,毫無瑕疵。蕭敏隨著他手上的動作臉上一楞,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子碩閉上眸子,面罩隨著罩身黑袍滑落,那張狂野不羈陽剛俊朗的臉露了出來。

蕭敏呼吸一滯,她家族中美人眾多,各種風情的應有盡有,然而今日見了子碩仍是渾身一震,覺得眼前這人當真是她見過最不可多得的尤物。

子碩黑發如絲飛揚,綠眸深邃,薄艷的唇角勾起,笑容魅惑。他開口道:“如何,見了我的臉,你失望了嗎?”他緩步向前,隨著他前行,並未掩好的衣襟散了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