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們在寵物店中行進著, 昏暗空間中，似乎連方位也模糊了。

紫銅爐暧昧地吐出煙霧，輕輕勾動著衣角, 非人的妖精站在前方，一金一紫的異瞳深不見底。

一只只或可愛, 或兇猛的“寵物”安靜地在待在原地，所羅門擡眼望去，剛剛還保持著獸形的寵物，下一秒就成了一個個容貌姣好的男女……

不是幻象, 這些生物幾乎都是神代的孑遺, 天生擁有一些不凡能力，不然也不會被魔術師選中，想要將之馴化為使魔。

被冠以“D伯爵”之名的妖精用情人般的眼神註視著貨架上的寵物，連聲音都像是含著蠱惑人心的毒藥。

“……如果您想挑選更強力的孩子，本店還有來自古代中國的麒麟，只要被麒麟選中, 就可以擁有無限權勢和力量。”

“但麒麟這種東西, 相當難以馴服吧？”馬裏斯比利忽然打斷了D伯爵的介紹，“據我所知, 上一任麒麟的主人, 除了權勢、金錢和地位之外, 過得可不算好。這裏有性格溫和的，抗揍一點的寵物嗎，貓和狗都可以。”

“抗揍……”

D伯爵臉上出現了一秒空白, 最後還是秉持著服務顧客的理念把兩人帶回了前廳。

“你看這些可以嗎，這個是相當友善的金毛巡回獵犬，這個是能驅逐惡靈的緬因貓, 這個是聰明智慧不下於人的蘇格蘭牧羊犬，還有這只兔子，相傳是月宮中的仙兔……”

話音未落，所羅門耳邊就聽到一聲輕輕的貓叫。

“啊，這個孩子很喜歡您呢。”D伯爵快步上前，把那只正不斷刨門的貓輕柔地抱了出來，“這個品種是海豹雙色布偶貓，品相完美，性格甜蜜，並且痛覺遲鈍，可以說是相當抗揍的品種了，您覺得怎麽樣？”

“喵~~~”

仿佛是為了呼應妖精伯爵的話一樣，被他抱在懷裏的小貓甚至還扭動著翻了個身，把最脆弱的肚皮露了出來。

所羅門看著貓，而馬裏斯比利看著所羅門。

“嘀嘀——”

通訊器驟然打開，粉毛青年慌裏慌張地出現在屏幕上。

“大事不妙了，所羅門！蓋提亞聽見你要重新選貓氣炸了，我懷疑它立刻就要跳轉世界線殺過來了！”

“不，不是懷疑，而是我已經這麽幹了。”

一只果凍形狀的魔神柱，突然從地板裏冒出來，並飛速擴展成小黑貓的形態，在D伯爵興奮的嘖嘖稱奇裏陰森森地盯著馬裏斯比利。

……

“要不是本體必須在迦勒底，我現在就能殺過來把你吃了信不信？哪裏用得著把勞姆發送過來？”

小號魔神王齜牙咧嘴地盯著布偶貓，嚇得無辜的貓縮緊了身子，瑟瑟發抖。

“還有，所羅門，我可不需要你給我多加個伴，有那個功夫你還不如去多研究研究你的魔術！”

“請你記得我們在神殿裏向誰立了什麽約！”

七十二魔神的統括局在精神鏈接裏大聲咆哮，隨之溢出的魔力幾乎讓整個精神通道全部塌陷，本該是令人恐懼的震怒，但所羅門卻無端從中品出許多脆弱、痛苦和渴望來。

我只有你，而你卻有其他選擇。

所羅門忽然意識到他忽略了什麽。

“抱歉。”再世為人的魔術王誠懇地道歉，“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僅僅是這樣嗎？我怎麽覺得天上的主會很樂意見到你有其他情人存在？”

就像上輩子的埃及公主那樣，明明是法理上最正統的配偶，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配偶一天天風流下去。

魔神們一遍遍糾結著，自我否定著，最後選擇冒險跑了過來，甚至不惜為此遭到厭棄。

“請慎言，蓋提亞。”

糾結難解的心緒一浪浪地傳來，魔術王彎腰，抱起那只連耳朵都耷拉下去的黑貓。黑貓伸出爪子，幾乎把皮膚都抓出了血。

所羅門在心中無聲嘆氣。

“我並沒有任何想離開你的想法，但是……我也不知道怎麽才能夠讓你體會到人類的精彩。”

被批評為“非人”的他生前自然無法體會到人類真正的感情，就連重新得到自由的他，在人間度過的時間也不過短短幾月，人類那覆雜、多變又精彩的情感，他還尚未習得。

愛情，這種像雨像雲又像風的浪漫詞匯，他還沒有真正掌握過。

就連同意蓋提亞的請求，也不過是習慣性地不會拒絕，以及某種“並不討厭”他的情感在作祟而已。凡人用盡無數言辭歌頌的，那種濃醇如酒，熾烈如火的愛情，他無論如何也體會不到。

而蓋提亞……盡管從某方面來看，它比自己“有人性”得多，但他依舊覺得，自己的魔神們，並沒有真正理解過人類，更不用說領略人類那豐富多彩的情感了。

蓋提亞只是從天上高高在上地俯瞰著人類，自以為是地憐憫著人類罷了。

主曾告訴他，“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愛是永不止息”（1），蓋提亞沒有耐心，也沒有忍耐，既有嫉妒，又有自誇，行事更是張狂至極。即便他口口聲聲說著“愛他”，也完完全全稱不上“愛”。

不過是孩子般的占有欲罷了。

反正此身已一無所有，反倒不如作為祭品，來滿足災害之獸的饕餮欲·望。

為神鐘愛的聖子如此想著，也如此行動了。

“呵，你以為換種說法，我就不知道這是在敷衍嗎？是，我是你的魔神，你的造物，你的下仆，就算偶然能與你締結婚姻，那也不過是在情勢所逼下的不得已。你依舊是那個被神鐘愛的孩子，而我，只配躲在你的影子裏為你當牛做馬，然後被天上的主扔進地獄？”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

貓爪陡然伸長，深深刺入皮膚。一粒粒血珠冒了出來，魔術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不需要從貓爪下解脫。

“我……我其實也很想得到你的愛，不是虛假的，浮於表面的，而是你內心真正的尊重和愛。”

所羅門呼吸陡然一滯，一直以來他都認為蓋提亞從沒有真正的愛，那麽，他是否也有真正的愛過蓋提亞呢？

答案是——沒有，他依舊習慣性地沿用著從前和情人在一起的習慣，來和蓋提亞相處。

人與人的交流都是雙向的，和魔神也是如此，當他以敷衍、偽飾和漫不經心來對待蓋提亞的時候，得到的當然也只有憤怒、嫉妒和占有欲。

蓋提亞是真正在愛著他的，甚至把自己變得分外卑微。

假如沒有愛著他，為何甘願在他死後看護千年人理，又為何不在恢覆原身之後遠遁千裏？彼時第一獸與第一獸聯手圍剿人理，又有什麽從者能夠抵擋？

但蓋提亞依舊沒有，只是日覆一日地變成誰都可以蹂·躪一把的小貓形態隨他東奔西走。

魔術王一度想要逃開這樣沈重的感情。

“抱歉，蓋提亞。”

張張嘴，卻發現人類語言如此蒼白，用精神力戳戳蓋提亞，卻發現那只魔神一反常態地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對不起，蓋提亞。這次我沒有在敷衍你，我的確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你是我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你也是此世唯一能與我共度短暫人生的伴侶……我誠心向你懺悔，希望在這之後，你我能夠真正平等相待，彼此尊重。”

蓋提亞的精神世界封閉得更嚴密了，過了很久，才吭哧吭哧地丟過來一句：

“反正你小心點馬裏斯比利那家夥，他可不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簡單。”

然後窩在臂彎裏的小貓就又變成了魔神柱。

蓋提亞跑掉了。

……

寵物店的氣氛突然變得更詭異了，濃香依舊，煙霧迷蒙，但卻莫名清朗了起來，少了某種神秘又暧昧不清的氛圍。

貨架上的寵物瑟瑟發抖，魔術王鉗口不言，D伯爵知趣地忽略掉剛才的突發狀況，拍了拍懷裏快要變成石頭的布偶貓。

“兩位，這孩子嚇壞了，如果不需要的話，我就把它放回去好好休養一下了。”

馬裏斯比利看著所羅門，而所羅門看著貓，最後還是決定讓某人付賬。

盛情難卻，也只能先答應下來，等回去之後再轉送給羅曼。反正都是送給所羅門，送給哪個所羅門也沒什麽區別吧？

就這樣，在D伯爵有些不懷好意地警告中，兩人踏上了返程之路。

叮鈴鈴——

柔和而明亮的光線自門外照落，珠簾輕輕碰撞，發出音樂般的細碎聲響。在連通此界與外界的門口處，已然有人攔在了面前。

馬裏斯比利瞳孔微縮，渾身上下兩位數以上的禮裝蓄勢待發。

“Lord 布裏西桑，這裏是礦石科的學院都市，請問你到這裏有何貴幹？”

“有何貴幹？不，我並沒有什麽貴幹，我只是來見見某個故人——”

背光而立的男人意味深長地拖著語調，所羅門擡起頭，臉上卻帶了幾分久別重逢的欣然：

“好久不見了，我的弟子，布裏西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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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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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裏西桑：這個人FGO提過，是勞姆在塞姆勒說的，布裏西桑是所羅門弟子之一。然後我去查了一下時鐘塔十二君主，傳承科君主就是布裏西桑，接著我又在戴比特弟弟的資料裏查到了另外的資料——傳承科是時鐘塔院長直傳。

所以時鐘塔院長=所羅門弟子=傳承科lord=布裏西桑

（1）：挺有名的一段話了，出自《新約·哥林多前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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