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聲, 企圖逆天而行的男人被狠狠砸到墻上，面前是一眾殺氣騰騰的從者。

裂痕在石壁上愈發擴大，浮雕的郊狼頭部帶著巨響掉了下來, 砸到地面，四分五裂。傑羅尼莫躺在碎石裏, 無聲嘆了口氣。

“就算我費勁心力地創造神殿，把精靈與我合為一體，也依舊沒法打過你。這倒也是，孤身一人的我又怎能和擁有了這麽多從者的你對抗？”

黑發少年閉上眼, 緩緩地搖了搖頭, 神情惋惜。

“不，戰勝你的不是我，而是泛人類史。”

“對，是泛人類史。”傑羅尼莫咳出幾點血星，嗆咳著笑起來，“沒錯, 是泛人類史。如果不是那一位給了我機會, 我又怎麽會想到和歷史作對？如果不是我肆意妄為，又怎麽會招來人類最後的禦主？但是我錯了嗎？”

“你有, 也沒有, 世間萬物並不總是非黑即白的。”

靈核已近破碎的印第安祭司不答, 只用盡全力註視著神殿之外。

在眼前這個人類禦主啟動某個魔術之後，他費勁心力藏在印第安遺民裏的武士怨靈，就消失在了他的感應裏。不用說, 有海倫娜夫人和所羅門王這等魔術大家在側，對方一定是研究出了完整奪還聖杯魔力的方法。

那些無辜枉死，連頭皮都被剝掉作為戰利品的同族, 永遠也無法報仇了。

“真是可惜。”傑羅尼莫低吟著，鮮血慢慢從額頭上滑過，“印第安人從此就要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了。而我，也會被關在監獄裏，一直到死，都無法歸葬故鄉。”

頭頂高遠的蒼空，腳下一望無際的玉米田野，密西西比河的微波，成群結隊的野牛，自由生活在這裏的同族們……他是再也無法觸及了。

“但是你覺得，我就這麽失敗了嗎？”

傑羅尼莫露出一個帶血的笑容。

“？？？”

藤丸立香突然後背一涼，突然發現自己忽略了一樣東西。傑羅尼莫在上次戰鬥中所提到的“羽蛇神恩賜”，他在和這家夥戰鬥的時候，並沒有看到他拿出什麽和羽蛇神有關的東西。

這不正常，很可能他把所謂的“羽蛇神恩賜”藏在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如果他收集完聖杯就大大咧咧走掉的話，這個特異點還可能會發生二次異變！

“你說的那個東西，是指空想之種嗎？”

所羅門王冷淡的聲音插進來，打斷了傑羅尼莫自以為得計的微笑。

“那個東西既不是羽蛇神的恩賜，也不能夠真正扭轉你們印第安人的命運。我們在來的路上，已經清剿掉了一個含有空想樹種子的洞穴。”

一個？

魔術王提及的數字難免讓祭司心中升起一絲僥幸之心，如果他們只清理了一個洞學的話，那麽空想樹就還會……

“你真的以為我有這麽廢物，連空想樹種子都掃描不到？”他似乎看到虛空中的魔神悄然對他露出嘲諷笑容，“你這簡直就是在懷疑我的能力！這種事情不是隨便掃描一下地脈就可以感應到的嗎，之所以還留下一個，不過是給藤丸立香這小子練手而已！”

空想之種要成長，就必然會吸取地脈魔力，到時候只需要跟蹤魔力的流向就能輕松發現了！

“還有，那個東西根本就不能幫你扭轉印第安人的命運，只會讓這裏變成異聞帶。至於異聞帶嘛……最後的命運都是被根源切除，扔進垃圾堆裏燒掉。重新替換上來的歷史依舊是美國建立，印第安人被圈養，你又何必枉費功夫？”

奄奄一息的印第安祭司大口大口地吐血，靈核上的裂痕更深了。

……

“傑羅尼莫。”

取得最終勝利的人類禦主卸下了故作強硬的外殼，充滿了歉意的雙眸溫潤地看著他，似乎下一秒就要為之流淚。淡金色的燦爛碎片從祭司身體裏升起，與藤丸立香掌中的小碎片合為一體。

“其實……我很抱歉，可是，我又不得不這麽做。我能理解你，家園被侵占，親人被殺死的傷痛，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抹平的，你要覆仇，要反抗他們對你們的屠殺，其實無可厚非。只是，過去的事早就無法更改，我要是真的讓你成功了，那麽全人類都要一起毀滅。”

“所謂特異點、異聞帶，看似能夠延續印第安人的文明，其實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他們全都建立在否定現有人類的基礎之上，印第安人也是全人類的一支，怎麽可能在全人類都被否定之後還能獨善其身？”

高高聳立的金字塔漸次崩解，帶著玉米甜香的風透過結界，送到鼻端。黑發禦主癡癡地仰起頭，只見點點流螢飛散，隨風降落。

“你可以用泛人類史顛覆，就會有新人類誕生來反駁我，可世界重塑之後的新人類，會是現在的人類嗎？你就如此肯定，新人類誕生以後，一定還會有一支族群，叫做印第安人？我不知道是誰給了你空想樹的種子，但是我明白，他們從來都沒想過要真正實現你的願望。”

印第安祭司瞳孔放大又縮小，隨即平覆下來。

是了，那個自稱羽蛇神神使的女人，根本就沒有一絲神力和神性，連眼神也處處透著奸猾狡詐，根本就沒想過好好聽取他的意見。是他太癡，總想著要借助外力覆滅那群該死的殖民者。

卻不想自己也成了被別人利用的棋子。

熙攘人聲隨風而來，是那些村民在驚異地看著滿天飛舞的光點，發出小聲歡呼。

一定是偉大的傑羅尼莫祭司取得了神的歡欣，所以降下了恩典。

傑羅尼莫心如死灰地搖了搖頭，輕聲道：

“是我……輸了。”

千道萬道金光破空而來，在藤丸立香掌中凝結成一個樸素金杯。

聖杯，終於完整了。

……

“咳咳，立香，立香你在聽嗎？”羅瑪尼擺正話筒，開始提醒，“第五特異點已經開始修覆了，立香你要回來嗎？”

話音未落，粉毛青年就看到藤丸立香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

“那就快點靈子轉移吧，我有點……想回家了。”

不多時，藤丸立香和瑪修迫不及待地消失在了原地，從者們在承諾了會到迦勒底之後，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偌大的廢墟裏，只剩下一個似乎還執念著什麽的傑羅尼莫，以及所羅門。

魔術王打開千裏眼，看向行走在曠野裏的獸。

憐憫之獸若有所感，同樣擡起了頭。

時間神殿見，到時候立香恐怕會讓你懷疑人生。

嗯，王，再見。

所羅門垂下眼，看著魔力四散，卻遲遲不肯回到英靈座的傑羅尼莫，而傑羅尼莫也在死死盯著他。

“你有什麽心願未了嗎？”

祭司不答，渙散的眼神看向外界的村莊，又也許，他並沒有看向村落，而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嗚嗚風聲拂過林間，似幽咽，又似低泣。

魔術王了然。

“你是想要知道，未來印第安人的命運，是否會迎來轉機麽？”

祭司艱難地點了點頭。

“是，印第安人終將會迎來曙光，他們不會再被圈禁在保留地裏，在賭·博和酒精裏度過餘生。新一代年輕人會保留自己的傳統，會得到良好教育和豐厚薪水，雖然無法重新主宰美洲，但會有更多機會，在世界的舞臺上綻放光彩。”

傑羅尼莫微微露出笑容，執著眼神卻依然不變。所羅門看著已經淡得只剩一道影子的從者，不由為之嘆息。

“我知道你在期待這什麽，我可以告訴你，你所期待的那件事一定會發生。這片土地詛咒著他們，四騎士（1）必不離開他們的住宅，直到它在人民憤怒的火焰裏轟然倒塌。生於不義，必當毀於恥辱。”

那就太好了，他也能夠……安心地回去了……

魔力耗盡的從者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漸漸淡化無蹤。

……

瑪修·基列萊特正在走廊裏疾行。

離從第五特異點裏返回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由於那個特異點裏發生了令人立場動搖的慘劇，以及出現了空想樹種子這種只有異聞帶才會出現的東西，經過討論，迦勒底上下一致決定，給她和前輩一起放個長假。

至於收集種火素材這低事，反正都能由從者們自動獲取，也就幹脆對他們放任自流了。

結果過了整整一周，前輩都還沒從低落的情緒裏走出來，每天不是蒙頭大睡，就是閉口不言，蔫嗒嗒的狀態就連最遲鈍的人都察覺了，也就只有所羅門王的課外習題才能激起他第一點反應。

特異點現在才修覆完第五個，還剩下第六、第七和終局特異點，異聞帶也還有七個，這低都是必須要修覆的地方，前輩再這樣低沈下去，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還有其他人對他的認可，就要開始崩潰了。

這可是非常不妙的征兆，必須在這種苗頭還沒出現之前就把它掐滅！

粉發的亞從者少女懷著如此心思，忐忑地按下了第四十八號禦主的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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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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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騎士：即天啟四騎士，瘟疫、戰爭、饑荒和死亡。

PS：改最後房門為門鈴，手快打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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