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柳色的話，我聽在耳朵裏，卻假裝睡著了沒有聽到。

話不想多說，聽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吧。柳色跟莊雪紹是一個鼻孔出氣，自然要幫著莊雪紹說話。

然後柳色就不再多嘴了，屋子裏安靜著，只剩下外面的人聲嘈雜。

等到莊雪紹睡醒，已經是深夜。他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別的，而是到我房裏來確認我還在不在。

“辛苦了。”他對柳色說。

“該解釋的我也幫你解釋過，至於某些人執迷不悟我也沒辦法。我先出去了，我也要睡了。”說著，柳色打了一個哈欠。

然後就是關門聲，房裏就剩下了我和莊雪紹。

真是尷尬呢。

我一直清醒著，只是假裝睡了而已。

那邊莊雪紹的腳步聲傳來，不過十步的距離，很近很近。

“我知道你沒睡。”他說，“我不知道繁音對你說了什麽，我也不想多解釋，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桿秤，就看你是如何衡量我的了，阿澈。”

我如何衡量莊雪紹呢？在不知道繁音那番話之前，我大抵是全心全意信他的吧。

可真的，恨他把我當作利用的工具，枉費我的一片心。

“阿澈，難道我們之間就如此脆弱，因為旁人的一句話就能影響我們的關系嗎？”莊雪紹的聲音有些急了，可他就在我背對的身後，我看不見他的臉。

不是我們的關系脆弱，而是感情這東西脆弱。它太簡單，也太單純，只是因為我喜歡你，你喜歡我，所以這其中容不得任何雜質，容不下別的感情和目的。

不論莊雪紹如何看待，至少我是這樣的。如果他一邊利用我，一邊還說著喜歡我，這只會讓我逃避，並且感到惡心。

我想了想，還是沒忍住說了一句：“怪不得任何人，這段感情建立之初就已經抱有別的目的，只是我發現的太晚而已。”

“別的目的？”莊雪紹重覆著，很是不可置信。

我坐起身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坐在床邊的莊雪紹，說道：“你一開始與我接觸，不是因為我是繁音信任的女官？”

“不是。”

“呵，否認的倒快。”我偏頭看著別處，冷笑道。

“本就無稽的東西，我為什麽要承認？”

“那麽，你之所以在大淵做鳳君，是因為繁音能助你達到目的吧？至少如今你的目的已經達到，這些有的沒的你都可以不計較，那麽我也是可有可無了吧？”

莊雪紹的臉上染上慍怒之色，不過在我看來他已經惱羞成怒，被我戳穿了真面目了吧。

“如果你非要這樣想，阿澈，我無話可說。”

他留下這句話便走了，往昔溫柔體貼的他都是鏡花水月，像此刻這般不耐煩的他才是真正面對我時的情緒。

對，如果我非要這樣想。

不是我非要這樣想，而是，事實本就如此？

第二日，莊雪紹與柳色雙雙騎馬，我被莊雪紹載著一路向南湘趕去。

馬只有兩匹，我是不會騎馬的，所以必須由其中一個載我。

我默默看向柳色，那意思不能再明顯。

可是柳色是個賤人呀，他擺弄著胸前的頭發有些為難地道：“這可不行呀，我身驕肉貴，與人共騎多難受。再說，就算為馬兒著想，他也不想承受太重的重量吧？”

“……”我真想過去插他鼻孔，怒插一萬次。

“不過殿下的馬倒是夠壯的，載一個兩個的肯定不是問題哈哈哈，要不阿澈大人你就將就一下吧。”

我看了莊雪紹一眼，恰好後者的視線也落在我的身上。四目相對，紛紛避過頭去。

最終的結果，還是我與莊雪紹落了一匹馬上。

“我不要在你前面，這姿勢不好！”我揮舞著手臂表達我強烈的不滿。

馬兒已經跑了起來，柳色那個賤人在莊雪紹的旁邊適時接話：“阿澈大人不想在前面也可以呀，昨天回來的那個姿勢就不錯。呀，原來阿澈大人喜歡那種？”

我一巴掌把他糊下去算了！

我被莊雪紹圈在懷中，馬兒微微顛簸，可是那種在風裏馳騁的感覺真是說不出來的舒服和歡暢。

我們貼得實在太近了，甚至能察覺到他的呼吸。我極力控制自己不靠著他，可一直僵硬著腰板別提有多累了。

不多時，我的腰間環過一只手，力量霸道，強行將我攏住，靠在他的胸前。

“你別碰我！”我惱怒道。

話雖如此，他的胸膛實在太溫暖，太可靠，一沾上就不想起來，只想靠在他的懷裏，感受天地浩大。

所以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老實說得就是我，幸好莊雪紹態度強硬一直不肯放開我，索性順水推舟，假裝自己抵抗不過吧哈哈哈。

這麽想著，氣也有些消了。

我們一路緊趕慢趕，可算在下午太陽落山之前趕到了南湘郡。不過卻是日頭最盛時，騎了一天的馬，有些汗流浹背的。

再回南湘郡，我突然想到了那個所謂的爹娘。我會一睡不醒在繁音的馬車裏，怕是跟他們也逃不了關系。

所以這世上誰都不可信了麽？

我們在別的客棧落腳停下，看起來也是早有準備。按照柳色所說，南湘的問題基本上都被柳色解決了，那麽莊詠衍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到了客棧裏，已有一人在此恭候，他見到莊雪紹之後連忙上去行禮，之後毫不顧忌地在我面前議論起了南湘之事。

“如今十一皇子還在郡守府上，不過得知流寇已經被殿下清剿之後，著實氣得不清。最近幾日十一皇子正準備著回宮呢，看來是另有打算了。”那個人是個將士模樣，一看就五大三粗的。

莊雪紹嗯了一聲，沒什麽表示。那人就繼續拍馬道：“殿下此計甚妙，任誰也想不到早在殿下到之前，流寇就已清剿。殿下深謀遠慮，實非十一皇子可及啊！”

這一場關於儲君的爭奪，因為柳色的到來而改變了格局，莊雪紹是夠狠的。

“好了好了，先下去吧，好處少不了你的。”柳色擺了擺手，示意那個人退下。

屋子裏有三個人，我是被無視的那一個。莊雪紹看也不看我，對柳色道：“今後留在西嵐，大淵那邊也沒什麽爛攤子，估計繁音也早就猜到了。繼續為我效力。”

“你這是希望我留下麽？”柳色笑吟吟的看著莊雪紹，“只可惜我不能留下。”

“為什麽？”莊雪紹問他。

我也想問，他為什麽不能留下。

“殿下足智多謀，當上儲君後也不會再有什麽困難需要我來解決，也不會再有威脅。若有，也不需要我來幫忙。殿下德行高尚，自然吸引能人志士，反而我這個老臣伴君如伴虎的，留在你身邊反倒不安全。”柳色半開玩笑半認真道。

“我是那般薄情寡義之人？”莊雪紹不悅地問道。

柳色笑了：“如今不是，以後說不定。當上皇帝，又想做好皇帝，無情無義才可以治理天下，這道理殿下不可能不知。如果有一天我危害了殿下的利益，那可真就離死不遠，所以啊……我護送殿下回鄴都，之後我便自由自在去咯。”

這話可真讓人羨慕，不過當著莊雪紹的面說出這番話，膽子也夠肥的。

“自由自在，也要有個方向，你是想去哪裏？”莊雪紹半瞇眼睛問。

“等送殿下到鄴都時，再告訴殿下吧。”柳色賣了個關子，轉頭看向我。“我就不多打擾，明日啟程回鄴都，我下去給你們備熱湯。”

他又留了我們倆在房裏。

可真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莊雪紹似乎想說什麽，我見他糾結了半天，開口卻提了一件讓我不甚高興的事兒。

“我覺著你應該去見一見你的父母。”

然後我們真的就去見了他們。還是臨近傍晚，我和莊雪紹踏進客棧裏。店內沒有客人，老兩口的忙碌的背影看起來格外可憐。

似乎聽到了門口的腳步聲，他們回過頭來見是我和莊雪紹，臉上的表情當即變了三變。

“那天我有事走了，關於認親什麽的沒有親眼目睹不甚放心，不如今日再來一場滴血認親，也教阿澈確認一下自己到底有沒有錯認父母。”

莊雪紹拉著我自顧自坐在桌前，食指敲打桌面，清冷的眉目掛著不耐，很有皇子架子。

“老板，我要一碗清水，一把剪刀。”莊雪紹說。

我娘臉上掛不住了，要過來拉我。“阿澈，你過來，怎麽又跟他在一起了？”

說真的，我有些不知道怎麽面對他們倆。莊雪紹前來到底是什麽意思我猜不透，為什麽偏偏要再來一次認親呢？

“既然老板不動，那只能我這個客人親自去準備了。”說著莊雪紹站起身，隨便找了一壺清水就倒在了茶杯裏。

他把我爹扯了過來，擡起右腿踏在板凳上，從靴子裏掏出一把匕首，作勢就要對著他的胳膊劃下去。

“你幹什麽！別以為你是皇子就可以亂傷我們百姓！”我身旁的娘親站起來氣急敗壞地喊著，並且要上前阻攔莊雪紹。

“怕什麽，我只是要他的血，又不是要他的命。”莊雪紹話音剛落，匕首就已經劃破了我爹的手臂，鮮血順著胳膊下淌，滴進了水中。

他松開我爹，還流著鮮血的匕首握在手中，轉身瞧著我：“過來吧阿澈，該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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