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從樓梯那裏傳來了陣陣腳步聲，“啪嗒”、“啪嗒”。在空蕩蕩的宿舍樓裏回蕩，劉秀被嚇得頭皮發麻，感覺身體上起了一堆雞皮疙瘩，女生宿舍裏的人早就走光了，還有誰會在外面走動？

腳步聲從樓梯口往走廊轉移，劉秀感覺聲音離自己宿舍越來越近了，不出十秒，果然停在了203的門口，“砰”、“砰”兩聲敲門聲隨即響起。

劉秀不敢出聲，她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彎下腰趴在了地上，從木門地下的縫隙往外看去，五厘米不到的視野範圍內，她只看到了一雙黑色的男士牛皮皮鞋。

劉秀一下子放松下來，她腦海裏幻想的那些亂七八糟都沒有發生，來的人是負責假期值班的老師。

她翻了翻白眼，無視門外的任何動靜，拿著自己早就調了震動模式的手機，爬到床上。她們宿舍的學生床，用的都是上下鋪的制式，下層是學習寫作業用的課桌，上層才是睡覺用的。

劉秀把自己藏進被子裏，以此來隱藏手機發出的光亮。

門外的人，則是見沒人應門之後，轉身順著次序去檢查別間寢室了。

李直，男，33歲，十三中外聘歷史老師。學校裏一共有三十幾多位教師，大家輪流抓鬮選放假期間留校的值班老師，李直運氣好，中了大獎。

沒有人想花假期的一半時間耗在學校裏，李直也不想。說白了，當歷史老師的那點工資，連給他女兒報鋼琴補習班都不夠。家裏的生活費用，大頭都是老婆用嫁妝錢出的。為了這個，他在老丈人家一直擡不起頭來，說不清受了多少委屈和閑氣。

別的學校，還有逢年過節擠破了頭也要給老師送禮的學生和家長。到了十三中，家長已經十分清楚自己孩子的成色，基本上把對他們的教育投資，視為對金錢的浪費。而他們這些老師對著一堆朽木，當年選擇教書育人的熱情已經先冷了一半。更別提朽木的想法還特別多，偷紅薯掏鳥窩的時候，他們的智商特別優秀，考試作弊的時候，創造力更是萬裏挑一。

唯獨只有認真讀書這件事情，他們是萬萬做不到的。

所以學校裏很多老師，遇到假期和空餘時間多的，都會選擇去培訓班或者做家教來當兼職。

在其他地方，繼續發光發熱。

李直從女生宿舍裏巡邏完出來，發現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他嘆了口氣，從褲兜裏掏出一根小手電，打開照明。轉身拉上了女生宿舍一樓的鐵門，“哢嚓”一聲，鐵門落鎖。

然後他確定鎖結實了以後，徑直走去了不遠處的男生宿舍。

男生宿舍比女生宿舍多出一層，總共有七層樓，alpha、beta和omega分別住在不同的樓層。李直爬到第四層的時候，兩條腿的腿肚子不約而同地抽筋了，他兩股顫顫，見四下無人，幹脆直接坐到了地上。

李直想起來自己還沒吃晚飯。如果沒有倒黴抽到了值班簽，現在的他應該已經在幾公裏外的市區了，那個六七十平方的小家，裏面有他們一家三口。老婆雖然脾氣方面大了點，像個母夜叉，可是廚藝是真的不賴。

做什麽菜都像模像樣，還特別講究葷素營養搭配，李直一百八十斤的體重，全得益於老婆大人的飼養。

然後餐桌上，他一邊看教案，一邊吃飯，老婆準得絮絮叨叨地啰嗦，說是什麽吃飯的時候做事情對消化不好之類的，女兒呢，才十四歲，又小又不懂事，說話聲音軟軟的，輕輕的。

肯定會撒嬌著要這要那。

想到這兒，李直心裏的不平衡總算消失了一會兒，被迫留在荒郊野嶺看守學校兩三天，也不全是壞事。起碼，錢包暫時是保住了。

空氣裏，時不時隱隱飄過一陣陣的烤肉香。一開始，李直還以為是自己太過饑餓而產生的幻覺。到後來，他的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喚起來，才終於確定，真的有人在附近吃烤肉？

天吶，真的有學生放著好好的家不回，躲在學校裏搗蛋的，李直唉聲嘆氣，今天晚上不順心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懊惱地搖搖頭，心裏對與中年人和未成年之間思想的代溝，表示無可奈何。

李直站起身，貓著腰，使勁兒嗅了嗅。試圖把黑暗裏的小耗子給揪出來。

他從01開始，貼著每道門的門縫，東聞聞，西聞聞。然後再伸出手敲了敲，說道：“別躲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滯留在校的都給我出來，老師等會兒開車送你們回家，就當你們趕不上公交車。”

說完了，門後面靜悄悄的，沒人應門，那陣香味飄來飄去，李直總是剛一捉摸到，它就消散開來，讓人不清楚它的來處。

李直繼續去敲下一扇門：“要是是被我自己抓住，那性質就不一樣了，沒有特殊理由全部都要通報批評知道嗎？”

等到到了06的門前，李直終於確定，香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他敲門都用了更大的力：“有人在裏面嗎？在的話趕緊開門！！”

“聽到沒有，老師都聞見味兒了。”

“張照，王陽明，是你們幾個吧？”

“長假好幾天，學校小賣部都關門了，外面的小攤販也都被清走了，待學校裏你們幾個半大小子吃什麽？學野人打獵？開門聽到沒有？”

十三中立校這麽多年以來，因為獨特的地理條件，幾乎每次放長假，總有躲在學校不肯回家的學生。誰也不清楚他們在逃避什麽，或許是考砸了考試後的父母混合雙打，或許是酒醉家暴的父親，又或者是被周圍人指指點點的眼神。

有一年，十三中出了一對亡命鴛鴦，男生是個小片區的混混頭頭，還沒成年，已經打家劫舍偷東西無惡不作了，家裏面父母都是長期的無業游民，一個愛打麻將一個後來做了夜班出租車司機，晚出早歸，回家就是倒頭睡覺，兩口子哪個也管不了也不想管他。

問題少年讀完初中，離十二年法定義務教育還有三年刑期，理所當然地被父母打包扔進了十三中。

女方則完全相反，李直聽說那女孩子生得嬌花一樣，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學習原本也是中上游的水準。

至於兩人到底是如何產生了交集的，其實沒有誰清楚，只知道事情鬧大的時候，兩個人已經視彼此為自己的靈魂伴侶，一生摯愛，誰也離不開誰了。

早戀這個問題可大可小，如今哪個少年不懷春，即使是名校裏，成群結隊躲著老師家長打游擊的小情侶從來就不少。

隨著時間的推移，周圍人看待這個問題的態度，也越來越開明。

可惜世界上沒有如果，也沒有想當然，在那個時候，留給那兩個小孩的結局，只有短暫幸福戛然而止之後的“但是”。

但是那女孩兒的父親並不寬容這段感情，學校裏的老師也不支持，男孩兒的父母本身就是終日渾渾噩噩的大人。

班主任調解來調解去，男孩兒和女孩兒絲毫不為所動，他們還是堅定地認為彼此要在一起。

於是，學校領導下了最後通牒，兩個人當中，必須得有一個人退學。

或許，當時所有局外人覺得，這種壓力就已經夠了吧，讓兩個未成年的孩子面對人生中的重大抉擇，向前進一步，便是索命的萬丈懸崖，換了任何人，都肯定會選擇退一步海闊天空的。

可惜，所有人都錯了。

兩個孩子先是假意妥協了一陣子，互相斷了聯系，上下課的時候也不會給對方一個多餘的眼神。然後到了十一長假的時候。

女孩兒的父親發現女孩兒並沒有按時回家，男孩兒的父母直到第三天才發現，自己孩子失聯了。

一幫人鬧哄哄地沖進學校裏找人，找了半天一無所獲。只好打電話報警，警察帶著搜救犬一起來的，最後在體育器材儲藏室裏，找到兩具屍體。

死因很簡單，自殺。

至於為什麽自殺，三方人士都支支吾吾，說的話過於含糊不清。幸好現場留了遺書，警察結案沒有太大的困難，判定這是青少年心理壓力過大，才選擇了雙雙殉情。

這件事在當地造成了巨大的轟動，甚至上了日報報紙的頭版頭條，直接影響了學校第二年的招生計劃。

從那以後，學校便嚴厲禁止學校假期在校私自逗留。連高三這種彌漫硝煙的特殊時期，也不許老師放假前最後一課拖堂，一旦抓到，輕則警告重則記過。

那兩家家長後來怎麽樣，李直並不太清楚，往事發生的時間，要遠遠早於他入職的時間，之所以能知道，不過是老教師借著此事敲打他。

第一次值班的老師，總會聽到這個故事，故事當中的班主任一應人等，當年都是一個下場，便是通通被開除了。

李直覺得，雖然這份工作工資不高，工作時間還長，投資回報率著實過低。但是他大學就是師範生，屬於一個蘿蔔一個坑，人到中年轉行如隔山，工作萬萬是丟不得的。

他一邊想著，一邊拿嘴咬住了手電筒，騰出手來找鑰匙。

406寢室內此時烏漆麻黑一片，張照正站在窗戶邊齜牙咧嘴，表情別提多豐富了。

剛剛李直那一嗓子嚎的，嚇得王陽明頓時一哆嗦，下意識就是一個稍息立正，正巧一腳踩在張照的腳上。

張照感覺自己的大腳趾已經沒了知覺，只剩下周圍連接的其餘部分，又疼又麻好不舒爽。

要不是門外還有個李直，張照肯定就叫出聲來了，他忍了又忍，才等到那種感覺消失：“王陽明，你差點踩死我，這麽對你爸爸，你這個不孝子。”

張照的聲音壓得很低很輕，但是帶著惡狠狠的語氣，於是每個字說的又急促又笨重，站他旁邊的餘賢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懵逼中受了刺激，張著嘴就要打噴嚏。

說時遲那時快，離著他們幾步遠的朱之遠一個箭步沖了過去，連忙捂住了餘賢的嘴巴。

四個人同時在心裏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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