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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病中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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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動靜早驚動了院中其他僧人,宣和緩緩站起,身後門扉大開,一中年比丘僧叩了叩門,探問道:“兩位師傅出了何事?”

房中一片漆黑,月光照不進,只隱約見著門口翻倒的桌椅茶壺,一片狼藉。

宣和還以一禮,平平道:“無事。”

卻聞身後“當啷”一聲,原是沈鉞見宣和清醒過來,強撐著的一口氣便即散了,手中再握不住那沈重禪杖,身體晃了晃,一頭栽倒在地。

沈鉞這一遭傷得極重,寺裏請了大夫來看過,臟腑骨骼皆受創,置了方子日裏悉心調養,卻也待到五日後方才醒了一回。

他這卻像是積日長久以來的疲累,饑冷,病痛,借著脊骨那道裂縫一並發作出來,連那診病的老大夫都慨嘆道,從未見過這樣能忍的孩子。

沈鉞俯臥在榻上,高熱不下眼皮也浮腫起來。他睡得不甚安穩,似被魘住一般,時而雙手抓握顫顫發抖,時而張口無聲呢喃呼喚。

宣和垂眸看他,由於趴著的緣故,男孩臉頰擠得變形,面黃肌瘦,幾乎不見肉,眼睫長而濃密,隨著男孩嘴唇顫抖,漸漸濕潤起來,一滴淚水凝結,自眼角徐徐滾落,轉過鼻梁而下。

和尚皺起眉,沈寂眼眸中現出一絲困惑,伸手抹過那滴水珠,卻被夢魘中的男孩一把抓住了手,宣和停了動作,聽見沈鉞嘶啞的聲音顫抖地斷續喚道:“父……親……”

萬事無不盡,徒令存者傷。少年人堅韌而隱忍,經年顛沛漂泊亦不曾嘆過一句苦楚,卻是未戳到真正痛處。沈鉞未嘗不恨,未嘗沒有想過衣錦之時,必要讓沈家冤屈得雪,要那南岳高高在上的太尉,嘗盡沈將軍當日虎落平陽之時,飽受過的屈辱與非人折磨。

然而這一切仇恨與昭彰都建立在他活著的前提之上。十年磨一劍,他有無窮無盡的耐心與隱忍,支撐著他蟄伏下來,忍耐過病痛與饑寒,甚至是宣和的冷漠殘酷,跋涉前行。

可總有些生死離別參商永隔的痛苦與遺憾,經年累月也無法消磨分毫。沈鉞在那沈浮之間,似有所感地回首,仿佛仍是幼時榮華盛景,他那善良溫婉的母親靜坐窗下繡花,時而看向院中嬉鬧的兩個小妹,父親負手立於窗邊,督促正紮著馬步的兄長。

木樨花開得正好,幽香盈滿天地,沈鉞欣喜如狂地奔過去,父親皺眉斥責他頑劣,卻極溫柔地伸手抹去他面上臟汙——

轉瞬間狂風肆虐,沈鉞愕然看去,眼前和樂美滿便似一層脆弱的浮雕,一蓬冷雨瓢潑而下,當即便灰飛煙滅化骨揚沙。

沈鉞大汗淋漓地醒來,恍惚覺出背痛如絞,睜眼只見一片黑暗,手中握有什麽,冰涼冷硬,他看不見,摸索了片刻才覺出那是誰的手掌。

心中愕然一震,便即浮現一人冷漠面容,驚得他立時放開了那只手。

“如何?”冷如冰霜的聲音響起,沈鉞心裏突突地跳,卻不知是為了夢中肝腸寸斷還是方才的握手之恩,定了定神,低聲答道:“尚可。”

宣和不再開口,只伸出手,虛虛貼於他背脊之上,掌心佛光淺淡柔和,如一股清流自脊骨緩緩註入,蕩清沈鉞體內汙穢濁氣,雖無法治愈傷口,卻令人十分舒適,頗具洗經伐髓之效。

沈鉞埋首不敢看他,心中惶惑愈烈,這人平日冷漠已極,對他亦是從來不假辭色,可自他受傷以來卻日日看顧,更兼每日耗費元氣為他療傷,是因為自責麽?這樣目下無塵的人,也會自責?

可他卻因著這微末的恩惠便心神動蕩,渾不記得這人千般冷漠無情。

沈鉞默然嘆息,不敢深思下去。

……

待得沈鉞傷愈,已過了中秋,宣和卻像是掛念著什麽,每日趕路也急促起來。

雖仍是八風不動的面容,沈鉞卻似看穿了那冷漠之下的浮躁與戾氣,由是也更加小心謹慎如履薄冰。

他沒有想到,那日宣和說回,便是當真要回,回得是他來處古剎,燕國京畿郊外的枯榮寺。

沈鉞跋涉過迢迢山水,此時離著南岳已是千裏之遙,再無身家性命之憂。且自鬼市那日,宣和令他吞下那物之後,當真再無怪誕夢魘驚擾,取而代之的是不時浮現腦海的畫面,猶如破碎的古卷一幕幕逐漸補全。

他一面冀望如狂,一面近鄉情怯,卻不知定下他未來命數的,另有其人。

枯榮寺年代雖久遠,規模卻不甚大,近些年來的盛名,只是因著寺內長老非沈大師身居燕朝國師之位。

而非沈,正是宣和之師。

極少人知道,非沈本源並不在枯榮寺,高僧數十年前雲游至此,懷中繈褓裹著幼小嬰兒,於枯榮寺落腳,就此生了根。

宣和帶著沈鉞穿過古拙廟宇、鼎盛香火,於後山苗圃裏見著了正挽著僧衣侍弄花草的老僧。

非沈似有所覺,擡頭望過來。

沈鉞見之眸眼雖已現出遲暮之態,卻慈悲仁善,白須白眉,滿面風霜,眉峰仿佛常年蹙起,已成了一個憂國憂民的結,深重皺紋亦壓不下嘴角那一抹悲天憫人、洞察乾坤的微笑。

非沈亦在打量著他,宣和拜道:“師父。”是沈鉞從未見過的親近之意,便如無心無情的神佛終於垂下了高貴的頭顱,生出稍暖的人氣。

非沈頷首,溫和道:“三渡。”隨即對沈鉞招了招手。

沈鉞深吸口氣,頗有些緊張,近前行禮道:“師祖。”

非沈一怔,繼而慈睦笑道:“好孩子,趕路累了罷,先下去歇著。”言畢喚來不遠處候著的沙彌僧,著其領沈鉞回寺。

只聽他道:“帶這位小施主前去沐浴用齋,將我院中那房間收拾出來。”

沈鉞心中一沈,知自己算盤落了空。他方才那聲師祖實為先發制人,然而這老僧言語中卻並未有擔當之意。

會被趕走麽?他緊緊抿唇,跟著沙彌離開。

非沈看著男孩遠去,良久之後,緩步走近宣和,目中悲憫隱然,緩聲問道:“三渡,為何留下他?”

“你給他用封魂珠?可知他來歷?”

宣和沈默,唇角微微下抿,更顯鋒銳棱角,眉間隱隱流竄著一絲暴戾氣息,被死死壓制住。

非沈白眉顫了顫,蒼老手掌按在他肩上,溫和包容的元氣滌蕩心魂,撫平經年累月沈積而來的魔性與怨憤。

知他是不願相告,非沈嘆了口氣,又道:“此番修行,渡了何物?”

宣和漠然道:“哭山鬼,車鬼,火狐妖……魘魔。”另有一幹小鬼小妖。

非沈靜靜聽著,直到宣和最後二字出口,他的手掌驟然沈了沈,欲言又止地看著面前的青年,收回手,許久後方問道:“可受傷了?”

宣和擡眼直直看著他,平平道:“師父,我到底是誰?”或者說……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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