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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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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寧聽此, 眼眸緩緩睜開,慢慢的坐起身來,也有了幾分興趣聽他如何分說。

有一件事她一直挺好奇的。

她不意外喜他們四人會死心塌地的跟著她, 因為一直以來她有刻意花心思強化他們對她的認同和聽從。

可剩下的那六十人中, 她原本以為只會有個別機靈的或者特別知恩圖報的留下來,這正好也是個自然篩選的過程。

不想一個多月過去了,竟一個也沒走。

他們四人中,高最冷靜擅長分析事理, 潛意識裏卻最大膽冒險, 敢想人不敢想;而喜做事牢靠思慮全面, 善於立規矩,也適應規矩;盼雖然才能中庸, 但最是老實本分, 重情而有擔當。

至於黑,性格活潑外向, 最是自來熟, 也最喜與人交流,她原本因為他這個特質認為他很適合打探消息,可現在聽這個話音,她好像弄錯了方向,屈才了。

被指著的匠人是個老師傅,也是這批匠人的頭頭, 他嘆了一口氣,誰不惜命呢,只是如今天下大亂, 保命難啊。

他們江東還好, 聽說其他地方是今日你打我, 明日我打他,百姓們要是不跟著起義,那就得被當做戰利品搶劫。

唉,可憐他一個跟木頭較勁的手藝人,叫他拿起屠刀宰人,他真沒那個膽氣。

他也知道二世暴虐,百姓活得艱難,可如他這般性子又有手藝的人,日子總是能過下去的,只要還能活,他就不願意折騰,他不求多富貴,就想要個穩定安生,所以他也沒去項家從軍。

“只要我老老實實的幹活,我這命也能好好的。”木匠不過驚訝感嘆了一瞬,就又低下頭去雕琢自己手裏的木頭。

“哼,”黑把腳搭在車轅上,兩臂抱胸,用眼角瞥著木匠,冷哼一聲說道:“你以為我是想招攬你?嘖,想太多了,我們家先生那眼界高著呢,一般人還真瞧不上。”

這話說得,他們還不定配不配是嗎,匠人們或是不服或是不信,但都被引起了好奇心。

黑伸出大手指指向自己,“你們知道我原先是做什麽的嗎?”

黑的頭顱高高昂起,場面先是一靜,片刻後刨木花的聲音陸續響起,木匠們各自忙開了。

“不是,你們都不認識我?”黑的腦袋不昂了,眼角也不往下吊了。

木匠師傅用一根木條敲了敲他搭在車轅上的腿,“起開。”

黑收回腿,恨不得原地再跺兩下,“我是獄掾,是縣衙裏的獄掾!”

木匠師傅回道:“我們都是本分的手藝人,沒機會結識獄掾。”

這話還真是叫人無話可說。

不過黑沈淫八卦吹噓多年,也不是這麽容易被打垮的,他很快重整旗鼓,開門見山的對著木匠們說道:“看見院子裏各處巡邏的那人了嗎,那也是從前縣衙裏的獄掾,還有那邊那幾個,那都是縣卒,還有那屋子裏那人,那是本縣的法官。”

木匠們此時有些詫異了,不是說縣衙裏的官吏都被項家殺得差不多了嗎,怎麽周先生這裏全都是?

周寧原本是法吏,這個他們是知道的,雖然他們也沒有去縣衙裏咨詢過周寧,不過秦二世東巡時那場災難因她而免,縣裏滿是她的傳說。

“我們這樣能當官做吏的,怎麽說也都是人才了吧?”

這話木匠們雖然沒有點頭,但心裏都是認同的,無論哪朝哪代,能吃公家飯的都是本事人。

黑笑道:“可就是咱們這樣的官吏,先生也不是誰都要的,首先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德行要好,那些個為吏時有欺壓百姓的,我們先生可不護著,我們先生說了,包容惡人惡行也是作惡。”

“周先生是仁德君子。”木匠師傅感嘆了一句,旁的木匠也是點頭讚同。

黑卻又撇著嘴,狀似不以為意的一揮手,“先生品行高尚,仁慈大方,這些全會稽郡的百姓都知道,我要和你們說的不是這個。”

難道還有什麽反轉或者隱秘,眾木匠像是不好奇的看著手裏的木頭,兩只耳朵卻都給了黑。

周寧淺淺勾唇,眸子裏有星點笑意閃爍。

疑問互動、欲揚先抑、頓挫起伏,將原本不熟甚至不耐煩聽他說話的人完全引著走,這黑說話的藝術真是渾然天成。

她果然是屈才了,她想到了一個更適合黑的工作。

周寧舒服躺進搖椅裏,覆又闔上了眸子,這樣清閑的日子不多了,往後的軍旅生活,她或許可以過得更輕松一點。

黑嘿嘿笑了起來,湊近幾人,似乎真要說什麽秘密,連聲音也放小了些,勾得他的聽眾越發好奇而全情投入。

黑悄聲道:“知道我們為什麽都要跟著先生嗎?”

一木匠試探的問道:“保命?”

黑緩重的點了點頭,“就是為了保命!”

“我跟你們說,”黑又湊得更近了些,“我們先生可神了,先前他為吏的時候,就沒有一個犯罪之人能逃過他的眼睛,咱們會稽郡那年幾乎沒有解決不了的、往鹹陽傳的案子,也就是因著這個,始皇東巡的時候都特意找了我們先生說話,還讓他寫書,讓全天下為吏者都向他學習。”

“但,”黑搖了搖頭,用大拇指掐著小拇指的指甲肉,“這也就是我們先生智慧的這麽點。”

木匠們驚嘆不已,原來第一次召見是這麽個原因,原來周先生寫的書都傳遍天下了,這都夠厲害的了,還要怎麽厲害,木匠們也不自覺的向黑圍攏了些。

黑一手護在嘴邊,像是說什麽秘密般小聲說道:“先生最厲害的是洞悉世事、未蔔先知。”

未蔔先知?!

“這話怎麽說?”

黑還沒有鋪墊夠,他吹噓賣弄,也一向是要說事實舉事例,說得人家心悅誠服的。

“那日,那麽多百姓、縣卒還有項家軍拼殺在一起,大夥都殺紅眼了,看見縣卒提刀就砍,誤殺一個兩個的太正常不過,可獨獨咱們這些,因為品行出眾被先生看中的,一點事兒都沒有,一個都沒傷著,這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

“因為我們早有準備!”黑揭秘般的說道:“如今天下的情況,我們先生一年多前就算到了。”

“我們先生那雙眼睛多利呀,始皇東巡的時候他不是面聖了嗎,那時候他就見過了二世,就算到了二世會上位,先生看出了二世的暴戾,也就推算到了會有如今的場景,所以從第一次面聖後,先生就對我們耳提面命,一定要奉公守己、廉潔清明,否則有殺身之禍。”

黑往縣衙的方向努了努唇,攤了攤手, “你們看那些個不聽的,是不是果然。”

黑看向那木匠師傅,挑眉問道:“你說,跟著這樣的先生,只要老實聽話,是不是能保命、能安心,能過得舒舒服服的?”

眾人再瞧黑,臉上都隱隱有了些羨慕之色,黑見他們如此,卻搖了搖頭,欲言又止,很是可惜。

可惜還有好多消息不能往外說,畢竟那是連項梁都不知道的絕密消息呢。

那項梁也真是奇怪,說忌憚先生吧,新年他和他弟弟、侄子們送來一大堆賀禮,可說親近信任吧,又絕口不提請先生任職之事。

有機靈的木匠見他如此情狀,眼珠子一轉問道:“那周先生對如今時局又是什麽樣的看法打算?”

能提前一年多便算到亂世將至,小心準備著,如今已經是亂世了,周先生不可能沒有安排,他自己沒甚野心,只是想知道些情況,趨吉避害罷了。

“如今和往後的事,卻是不能說,尤其你們還是外人,那些話不合時宜,被人知曉反而會害了先生,反正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黑嚴肅的擺了擺手,走開了。

就好比先生一年多以前就算到會有百姓起義之事一樣,這話要是那時候就對眾人說了,無論始皇還是二世都饒不了先生,而殷通怕牽連到自身也會第一個處置了他。

所以,很多事情能不能說不是看正不正確,而是看合不合時宜。

可是到時候知道就晚了呀,木匠們被勾得心裏癢癢不自在,又不好意思逼問主人家,只好難受的和手裏的木頭較勁。

周先生仁善,或許能看在他們木活做得盡心的份上,對他們多照顧兩分。

木工這麽一想,短短蔫了一瞬,反倒幹活更有勁了。

院外又響起忙碌的幹凈的刨木頭聲,周寧起身走到喜和盼辦公的屋子,讓人去喚了黑過來。

很快,黑就從廂房一溜小跑跑了過來,“先生尋我何事?”

周寧不緊不慢的說道:“項家軍銳不可當,估計再有一月,江東便可平定,到時就該渡江西進了,此次西進不說刀劍無眼,只舟車勞頓就足夠叫人疲乏,咱們隊伍裏也應該備上一些巫醫了。”

黑點了點頭,有些不明白,這樣的小事為何還特意叫他過來吩咐,直接讓人給他傳句話不就好了嗎?

周寧笑了笑,接著說道:“以後再進新人,除了我親自允許的外,其餘諸人皆先在你那處習了規矩,合格後,試用兩月,再分到各處。”

黑雙眸一亮,這代表以後的每一個新人加入都要從他那處走一遭,這人脈,這權利,就算他們以後都由高率領,那也是先和他有情分。

他就知道他周兄弟最顧他!

黑拍著胸口,連連點著頭笑道:“你放心,我一定嚴格把關,絕對不讓品德敗壞之人汙染了咱們的隊伍。”

周寧笑了笑,對喜說道:“前頭那六十個人,跟著咱們做事也有兩個月了,想必你們也都熟悉了,便分出個職位等級來,根據不同的職位等級給予不同的待遇,同時也要明確各等級升職的條件,此事喜主持會議,和大家討論後,交一個章程給我。”

喜點頭應下。

周寧又道:“劃分等級後,將我們這處的情報也劃分出保密等級,對應等級的人方可知曉對應等級的情報,各等級情報如何保密、傳遞、保存,以及洩露消息的懲罰等等,也寫一個章程給我。”

喜點了點頭,又問:“什麽時候要?”

這兩個章程聽起來容易,但其中多的是瑣碎的細處,要理得合理全面了,要花不少功夫。

周寧也知曉這兩件事不容易,故而時間給得還算寬裕,“三十日。”

喜神色緩了些,點了點頭。

黑卻咽了口口水,被嚇著了,要花整整一個月功夫理的規矩,那得有多少,他自己能不能全記下還是個問題,怎麽教別人。

黑的臉苦了。

周寧笑了笑,對喜和盼說道:“等理完了這兩個章程,盼便去接手黑如今的工作,喜再另外挑一個助手。”

盼原本作為喜的助手,雖然喜也統管著黑和高,但到底體系不同,所以總顯著盼比黑和高低了半級,如今他去接手黑原本的工作,也算是升職了。

周寧又對黑說道:“規矩多了,只怕你也顧不過來,你挑幾個你覺得聊得來的,先定五個,由你統管著。”

手下有人幫忙,還放話叫他挑他聊得來的,工作也是和人說話,黑笑著點了點頭,覺得他這新職位簡直就是為自己量身打造的。

不過開始的時候費心記下規矩,往後便是有身份有體面,又清閑有趣了。

周寧見他歡喜,也笑了笑,“新加入的人畢竟少,重要的是跟著咱們的老人。”

周寧微微斂眸,笑著說了黑的另一個工作職責,“往後每個月,你便組織一次大會,讓大家不要忘了初心,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世事多變,時過境遷後常常物是人非,有些事她可以不想做,但不能沒有能力做,萬事先預備著總是好的。

而幾十上百人對於項家來說算不得什麽,不過一個百夫長罷了,但只要他們思想堅定,她又有一只善於為他人做思想工作的隊伍,那麽以後,萬一有個萬一……

她相信,這個隊伍發展壯大的速度會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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