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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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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冷哼一聲, 對韓信的無恥行為不屑言說。

韓信拭去嘴角的血跡,沈默的站起身,也是不語。

啞嫗端著煮好的姜湯站在竈房門口,見院中氣氛劍拔弩張, 既不解又無措, 不敢上前。

周寧對她點了點頭, 示意她端過來, 而後對項羽說道:“你先到堂屋裏坐下喝碗姜湯, ”又對韓信道:“去換身衣服,然後出來喝湯。”

韓信應聲動作, 而項羽見周寧一如既往的關心韓信,皺眉不忿道:“先生, 你如此才是不值, 此人不知感恩,不講信義, 根本不配得你關懷照應!”

韓信的動作一頓,擡頭看了眼周寧, 抿了抿唇, 卻並未為自己辯解,而是垂眸低頭。

周寧聞言,平靜的到屋內坐下, 理所當然又極為肯定的說道:“有的人情緒外放,而有的人感情內斂,他並不是不擔憂我。”

“可他今日不僅不去救先生, 反而擔心連累了他自己, 遠遠躲了出去。”項羽皺著眉頭指著韓信對周寧說道, 情緒之激動義憤, 神色之痛心疾首,好似在勸沈迷渣男、執迷不悟的失足少女。

“不然,平日裏閉門不出,又無甚好友的他,為何獨獨今日出門?難不成是替啞嫗買菜去了?哼,”項羽冷哼一聲,“連尋常百姓都知道今日不同尋常,閉門不出,唯獨他倒是難得的起了好興致。”

其實,韓信若是在家等著,項羽都不會如此生氣,偏偏他出門避開了,這是什麽意思呢,若周寧此番無事,那他自然也無事;若是有事,而周寧束手伏誅,那他也無事;最怕的就是周寧不認命,那他就要被牽連了。

但是周寧,他們都是了解的,雖然平日裏無甚欲求、與世無爭,但也不是束手就擒、坐以待斃的人物,所以若果真有事,周寧必定會想辦法脫身,而無論她最終能否脫身,只要她采取了行動,在家的韓信就會被牽連。

所以,若韓信在家無所作為,還可以說是韓信久居家中,消息不敏感,也沒有想到會出事;可避出去,就說明他分明知道此行危險的。

周寧只看向韓信問道:“什麽時候出門的?”

韓信答,“聽聞老師被召見的時候。”

“呵!”項羽鄙夷的呵笑了一聲,“小人。”

周寧聞言,笑著搖了搖頭道:“時機選得晚了些。”

兩人皆不解的看向她,周寧平淡的說道:“應該在二世停留的時間超過三刻鐘時便離去。”

“哈?”項羽懷疑自己聽錯了。

韓信擡頭,抿著唇認真的看著周寧,老師是在反諷嗎?

周寧解釋道:“你只考慮了我被召見時,若有不妙會采取行動,難道不曾想,若是闔縣上下被遷責,我也會有動作嗎?”

所以等她被召見之時才出門避禍,是走晚了。

所以先生不僅不不生氣,還在幫韓信分析逃跑的時機問題?!項羽怒其不爭的沖周寧吼道:“先生覺得他如此貪生怕死、忘恩負義的行為是對的?”

韓信嘴唇微張,也很是詫異,聽聞項羽此言,又緊緊的抿起了唇。

他確實是逃了,也確實是怕死貪生。

周寧笑道:“易地而處,若我是他,我也會選擇避開。”

項羽的憤怒、韓信的慚愧霎時一滯,雙雙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其實哪怕被項羽怒罵鄙視,韓信也沒有後悔自己出門避禍的行為,只是他和項羽的行為兩相對比,使他面對周寧時還是有些慚愧,不想周寧卻將此話說得如此坦然大方。

“先生?”項羽不信。

周寧笑道:“既然無心先去換衣服,便都先坐下喝姜湯吧。”

兩人在周寧左右兩方坐下。

周寧笑道:“他不是不知感恩之人,而是不做無畏的犧牲。”

韓信和項羽不同,項羽出身貴族,是長子嫡孫的身份,天生雙瞳使他從小被長輩重視、族人敬重,自身又天生神力,從未受挫的他不知道什麽叫做隱忍和克制,他滿腔熱血,一身鋼骨,愛很幹脆,恨也直接。

他的自尊驕傲比他的性命還重,所以他寧死不肯過江東,所以死前他言“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也,非戰之罪。”

不是他用兵打仗有過錯,不如誰,而是老天要他失敗,要他死亡。你看他到死前,都不認為是他本身的能力問題。

所以,他對於生命的重視遠遠不如義氣、節氣、尊嚴、抱負,甚至他人對他的評價等等,他甚至鄙視為了性命放棄這些的人。

用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來理解,項羽是直接出生在“尊重需要”這一層次,向著“自我實現需要”最後一層次需求努力的人。

而韓信,出身貧寒,蹭飯過活,見慣了冷臉白眼,所以他甚至能在面對胯·下之辱時面不改色、考慮後果,而後放下尊嚴,只為了息事寧人、平安無事的活著。

他連第一層“生存生活的需求”都是靠著隱忍艱難滿足的,所以他最清楚生命的珍貴,他什麽都沒有,必須先活著,才能爭取之後的一切。

這樣的他,雖然年紀比項羽小,但心智要比項羽要成熟得多。

周寧看向韓信,信任的笑問道:“若是換一種情況,一命換一命,你會去嗎?”

“哼。”項羽不屑的看了韓信一眼。

韓信看著周寧,抿著唇緩緩的點了點頭,“去。”

周寧笑了笑,韓信的隱忍和理智其實和她很像,但他比她更有人情味,他更念舊情,也更相信人一些。

所以在楚漢之爭的最後關頭,劉邦和項羽都派使者拉攏他,他能一舉定成敗之時,他更傾向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劉邦。那時的他有實力自立為王,而且他的謀士也勸他自立為王,他也並沒有生出不臣之心。

同時他也因為出生在需求的最底層,導致他想要的、貪戀的太多。

他想要權勢,想要封王,也想要報答劉邦的知遇之恩,想要有個好名聲,後來這些他也果然短暫的擁有了。

只是最後他又因為重情和信人,不設防的被蕭何騙至長樂宮因恨而死,宗族夷滅。

所以,他其實是重感情的人,也是死於太信人。

他和她最大的不同,是他性善重諾,所以他推己及人的也相信了劉邦的“三齊王”“五不死”的承諾。即與天王齊,與地王齊,與君王齊;見天不死,見地不死,見君不死,沒有捆他的繩,沒有殺他的刀。

然而他不知道大部分人記仇的時候比記恩清楚得多,尤其那人是帝王,而權勢是帝王的逆鱗,觸之即死。

周寧笑著垂眸,其實她也不是人惡論的信徒,她只是認為人心多變,將性命托付於信任,太冒險了。

所以,同樣的情況,她會如何呢。

她會等,等雙方交戰,等項羽弄死了劉邦,再以為主報仇的名義討伐項羽的殘兵,如此名聲、恩義、權勢都有了。

所以,其實在場的三人,她才是那個真正的薄情人啊。

“這會都無事了,他自然說好聽。”項羽冷笑道。

周寧將姜湯碗往韓信的方向推了推,她笑道:“我信他。”

“老師……”韓信喃喃道,既感動,又為自己剛剛的猶豫感到羞愧。

周寧笑了笑,又轉頭示意項羽先喝湯,她笑著為韓信解釋道:“他沒去,是想留待有用之身為我報仇,而不是逞一時意氣陪我送命。”

雖然,她根本不在意她死後之事。

周寧笑道:“這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選擇,也是明智之舉。”

而重要之人生死關頭,還能夠仔細思考、冷靜衡量,除了因為本人的性情和智慧外,也是因為他人的性命還不夠自己的重。

周寧笑了笑,“你們只是因為性格不同,所以選擇不同罷了,但是你們的情誼,我都是知曉的,並且也很珍惜。”

項羽仍舊不忿道:“先生就是把人心想得太善了,你怎麽知道他以後會如何!”

周寧笑道:“可我,也是會如此做的。”

項羽雙目一瞪,理所當然的回道:“先生怎麽能一樣?”

韓信抿唇不語,他既讚同項羽所言,也有被人輕視的苦悶。

周寧笑道:“有什麽不一樣呢?”

“先生光風霽月,不……”

不等項羽說完,周寧笑著打斷道:“險些忘了,你今日之舉,我還未對你說一聲多謝。”

周寧說得鄭重,叫項羽的滿腔話卡在了咽喉,他隱約知曉這一聲謝,不同於從前他每次送禮後先生的道謝,所以他不自在的側開頭道:“先生客氣了。”

周寧笑道:“既然是客氣了,那我就不再特意準備謝禮了。”

她已盡力勸說,至於項羽以後能不能發現韓信的才能,便看他將她的話聽進去多少了。

雖然,她覺得作用不大,不過總歸,她的謝禮已經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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