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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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大營,背過人們常往的去處,馬兒小跑著又走了半個多時辰,眼前終是看到一個新搭的氈帳。他輕輕勒了疆繩緩緩停穩,就見那名喚阿木爾的奴人迎了過來,“主人。”

賽罕跳下馬,將她接在懷中,阿木爾知趣地牽了飛雪豹離開,兩人相隨進到帳中。

只有一個半哈那大小的帳子裏擺了一只木榻,一只矮幾,另有一個盆架,呈設極是簡單,卻十分幹凈,帳中燃著藥草的熏香,淡淡的味道。阿莉婭獨自打量著,賽罕已是走到盆架旁在盛好的水中仔細地凈了手。

待他轉回身,她已是來在身邊,賽罕沒再多話,擡手去解她的領扣。阿莉婭一把握了他的手,“哎,這是做什麽?不怕你家小丫頭知道。”

“怕。所以,趕緊的,別讓我費事。”

一個“怕”字他應得好是幹脆,面上卻是淡得一點表情都沒有,配著後頭這一句顯得這麽無恥又這麽理直氣壯,與當初那隱忍低郁的少年判若兩人,她不覺笑了。

十年的歲月,笑容如初,那溫暖竟仿佛來自昨日,沈澱著那錐心的感覺。他的心越發纂緊,幹澀地喉輕輕嗽了一聲,“好了,別拗了。”

“大將軍了,還是從前那樣賴!”她不松手,依舊笑道,“暗裏得不著,要用強麽?神醫耳朵靈,鼻子不靈,還是不肯認輸?”

聽她揶揄賽罕不覺咬牙,“你身上總是帶著香袋,這麽重的味道,我怎麽嗅得出!”

她樂得掩嘴兒笑,賽罕再耐不得,打橫抱了起來。懷中人好是受了一驚,卻也沒掙,攏了他的脖頸,一臉的笑微微泛了紅。

走到木榻旁,賽罕將她小心地放在被褥上,起身挽起了袖子,“脫了。”

……

頭枕著被垛,雙手輕輕搭在小腹上。自從那可怕的異樣開始在身上蔓延,她變得極是註重那歲月雕琢贈予她的婀娜形狀。妝容與衣裙,不容絲毫的懈怠,無時無刻都要在鏡子裏尋找自己正被一點一點慢慢吞噬的身體,魔癥了一般。卻此時她不忍將那褶皺撫平,不忍躺出更婉轉的姿態,只小心地存留著他懷抱的力道、體貼的擺放。幽藍的眸底倒映著他的影子,嘴角含笑,是無數的夜在鏡中演過的容顏;氣息淡淡的,她安靜得似一尊精致的雕像……

此刻夢境成真,只若離別最後一刻,身邊只有他……

“別拗了,”看她半天不動,賽罕蹙了眉,“脫了我瞧瞧。”

他的語聲已是盡力柔軟,卻依舊掩不住那強壓的心燥。眼中沒有了多年前的羞澀躲閃,毫不避諱地看著她的身體。目光冷靜、平淡,將才那親近的舉動留給她的期許仿佛夜間偷偷生出的露水,陽光下蒸起無影無蹤,冰得她的心覺不出痛,只在眸中一暗,笑容有些僵。

他還和許多年前一樣,不知覺中就傷人入骨,尤其,是女人……

“莉婭!”

賽罕提了語聲,他的耐性這些時已然被她消磨幹凈。得知她歸來,他心中的疑惑多過了驚喜。多少年前的糾葛在他突然想明白後再也沒有去尋過她,存留下的都是年少時光的相伴,一天一天過去,不曾暗淡半分。只當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可突如其來,她獨身而返。疑問卡在他胸口不及理會,最牽掛的便是小魚兒,生怕眾人不明底理傷了她。果然,事情延續了多年前的錯,在他回來之前便各入其角,演起了雙妻奪夫的戲碼。

重逢的欣喜一閃而過,他便被眼前所見震驚,所有的疑問就此生生咽了下去。歲月無情,卻在她身上少有痕跡,更將曾經的溫婉添釀得豐韻綽綽。唇血紅,面上異常白凈、飽滿,沒有一絲褶皺,可明媚的日頭下那光滑卻映不出絲毫的光澤。旁人都道豐姿好,不過是體質略虛,可落在他的眼中卻是可怕的毒逆!薄薄的皮膚下每一個細小的脈管都在充大、撐脹,她偶或情緒一激,細微的波潮便從脖頸處湧起,漫至額頂,隱隱發青。緊緊與她相握,他摸到了那一樣飽滿的手,手心熾熱,卻覺不出他那足以掐斷她的力道……

她說是體內溫毒,脈像果然把到那溫吞的火,徐徐地燃著,不覺險,只忽隱忽現。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這種毒醫書上見過,實在的情形卻只隨老父診過一次。這是沙漠之地特有的一種致命毒蛛,初咬並不覺痛,稍有紅腫,此時必須切開傷處排毒,否則一旦拖延進入血中,不會立刻死去只會慢慢蔓延,到那時靈丹妙藥也只不過是拖延時日。

心痛之下,他不肯就此篤定,每日守在身邊引逗她的心思情緒,讓她笑,讓她急,仔細察看那毒脈的走動。若是他診斷無誤,此時末端飽滿,身上該已是顯出了痕跡,需得抓緊查看,若並未完全漫開,或可牽制。誰曾想,她卻如此執拗,死活不肯給他診看。不得已,他只得將她帶了出來,今日是勸她聽從也好,用強也罷,他必得查個究竟!

“你這麽大聲,是想嚇著我?”

他發了狠的語氣絲毫於她無礙,幽幽的聲音更讓那淺笑的人顯得悠然安靜,正是多年前他那燥熱的天地裏唯一的陪伴。只此刻賽罕沒有半分心思懷舊,一撩袍子坐□。

見狀,她也欠起身迎了他,面對面,近得能嗅到他壓著的氣息。幽藍映著幽藍,看著他眼中的自己,她忽然有些怔,直到領口的扣子被他解開,她這才反應一把握住,“你是何人?”

“我是大夫!”

她的笑仿佛水面上微風撩起的漣漪,一倏而就遠得再看不見,冷道,“我的頭發和身子,只給我的夫君看。”

“性命攸關,還在這兒跟我矯情!”賽罕抵開她的手,又去解斜襟。

“你敢!!”

聲嘶力竭,那波潮泛上來好是顯眼,驚得賽罕手一僵。她的手啪地打上來,軟綿綿的力道,他卻不敢惹,只得松了手,口中急勸,“莉婭!”

“洞房花燭,你怯了膽子。如今,晚了。”她面上又覆了那白皙美麗的顏色,“這身子好看難看都與你無關。”

聞言,他沒有言聲,她也並未退後,依舊近近地,看著彼此,仿佛回到很多年前那毀去終身的夜晚……

“那時,我不是害怕。”良久,他低沈的語聲好是艱難。

阿莉婭一楞,“你當時就知道??”

尷尬的問遲了十年卻終究還是來了,他想點頭,卻不能。那一夜她以身相許,他卻解不開她的衣衫,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像是吃撐了東西又吐不出,堵得難受……

他逃了,好幾天不敢看她,不,是不想看她。那個時候他不明白是為何,直到那股難受的感覺散去才再去找她,卻發現了一個秘密。當時年少不經事,如今才敢說透,“我知道義父義母那封催歸的信是你自己寫的。”

阿莉婭怔怔的,不敢相信耳中所聞。這麽多年煎熬,她曾經無數次後悔不該離開,管他是否懵懂不知、是否只是姐弟之情,她要做他的妻,要守著他,哪怕……騙他一輩子。這悔恨慢慢變成了甜蜜,支撐著她熬過一個又一個不眠的夜,猜想著他們長相廝守的情景。可此刻這一句話便把一切都打碎!原來他早就知道自己無心於她,心痛早該麻木,此刻卻疼得她發抖!

“那……你為何還送我走??”他該明白走了就再不會回來了,他那麽依賴她,如何舍得她走??

“我不想拖累你,背井離鄉,何必呢?”她走後,思念之餘,他確是松了口氣,以至於許多年他都不想再套上成親的念頭。

一絲苦笑漫在唇邊,她眼神滯,口中喃喃的,“你終究……還是不知道我究竟為何要走。”

“成不了你的男人,守著我做什麽。”

她笑了,擡手撫上他的額,他的眉,輕輕地劃過他的臉頰,“你該明白的時候不明白,不明白的時候卻通透得讓人心寒。我的男人,我知道他的心有多熱,人有多烈,我知道他此刻不開竅,總有開竅時。待碰到那個人,疼她,會把她寵上天……我怎麽能忍得下,看他與她生兒育女……”

賽罕的心狠狠揪了一把,“既如此,為何還要回來?”

“為何??”說著,她一把扯開了衣領!

一股腥甜撲面而來,白凈飽滿的肌膚上點點瓣瓣已然漫過了心口,布在了鎖骨處,仿佛雪中綻梅,鋪灑之勢,詭異的美麗。賽罕騰地起了身,她突然萎去,寒霜下一朵孤伶伶的格桑花……

“莉婭!”他一把將她撈進懷中,怒呵,“為何不肯傳信給我?非要跋山涉水?你可知道耗的是你的命!!”

“……賽罕,你可還記得琴煙島?”靠在他懷中,她輕聲問。

“……嗯。”

“你說往後定要在那裏過幾年自在日子。我一直……在那裏等著。”他沒有來,最初的幾年他尋遍了她的村落、周遭的城鎮,一路千裏,卻從未來到這裏。似乎,她與他的“自在日子”毫無瓜葛……“後來才知道,我等不來了。”

“莉婭……”

“如今我的身子,我自己都嫌棄。”漫過了心口,再無藥醫,待漫到脖頸、臉頰,泛至全身,慢慢脹開,稍有不慎就會破裂,到時候,紅的,是血……“我只想做你的妻,葬在你身邊。”

“容我與魚兒商量。”

“別……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不能死相難看,不能羞辱,不能如此歸主……到時候,只要你一個人給我洗凈,白布裹身,我要幹幹凈凈地走。就讓旁人還當你我是戰亂分離,只在曾經,我是你要娶的妻……”

“莉婭,你容我時日去尋藥,待到……”

她輕輕搖頭,“你若不允,我只能走。”

帳外飄起了雨絲,細微的聲音入耳,帶著濡濡的潮氣,賽罕只覺得心纏成了一團亂麻……

帳中好是安靜,他懷裏比夢中還要溫暖,她慶幸自己此刻依然美麗,卻此刻盼不成最後一刻,心裏存留的一點點念頭還是摁不住……

“魚兒……你那個小丫頭,就是那個女人,是不是?”

賽罕點了點頭。

“跟我說說她。性子如何?鬧,還是靜?”他沒吭聲,看那緊鎖著眉似走了神,她便又問,“我聽說她從中原來,小小年紀沒了父母?”

“嗯。”

“難怪。”阿莉婭輕輕嘆了一聲,“那她,只有你了。”

賽罕這才稍稍回神,順了她的話想起那動不動就嚷嚷“我中原千軍萬馬如何如何”的小魚兒,嘴角抿出一絲尷尬的笑,搖搖頭。

擰成疙瘩的眉松解下來,他眼中突然到來的柔軟仿佛把一身的冷硬都化盡,看得她好是心驚……

當年他尋聲識人,仿佛天命註定。那個時候她是多麽篤定,只要她的聲音響起,天涯海角他也會奔來。誰曾想,任是年少血熱,在她身上,他竟是連個錯都不肯犯,任那嬌花初綻的身體頹萎而去,也不曾引得他半分罪念。她走了,是放手,也是不甘。此刻她終於明白他並非無心,而是無情,卻這條命已是近在盡頭。只是心比從前窄了太多,還是心酸,還是嫉妒,恨不能依賴著這最後的分別惹他心痛,拖走他。此刻唯一能將這瘋狂的念頭壓下去的,不過是疼他的心,是這把歲數一天一天積攢下的隱忍……

“……疼她吧?”

“嗯。”

“可也欺負她了?”

嗯?這是什麽話?賽罕正是要反駁,再一想,挑了挑眉,又皺了一下,心裏竟是糾結起來。

阿莉婭噗嗤笑了,“你啊,就是歹稀罕!”

“嗯?”

“稀罕什麽物件兒,就可勁兒揉搓,不弄壞不算完。”

賽罕聞言,不自在地隨著笑笑,知他者依舊是她。他怎麽沒有後怕過?當初真真險些“弄壞”了他的小魚兒……

“她可知道你的心?”

“嗯。她也離不了我。”

一個“也”字,她再也問不出旁的。輕輕推開他,靠在被上,好累……

看阿莉婭閉了眼睛,賽罕悄聲走到門口,挑起帳簾。雨倒不大,只是應著春寒似還夾著些雪珠,冷颼颼的。若只是他,半個時辰的路實在不值一提,可如今阿莉婭的身體極是虛弱,一旦著了寒,實在難以預料,只能待雨停了再走。遂喚來阿木爾,吩咐道,“去給夫人送信,就說我今兒晚些回去,讓她不必候著。”

“是!”

轉身正要回帳,賽罕又趕緊回頭,“慢著,告訴她我同阿莉婭一道。別胡尋思,回去再說。”

“是!”

……

雨下個不停,天地連得蒙蒙一片,一絲縫隙都不見。賽罕獨自在帳中踱步,琢磨著該下何種藥來拖延阿莉婭的病,怎奈總是分心,竟是算不得阿木爾走了多久了?小魚兒若是生氣了,他少不得得自己跑一趟……

耳聽得馬蹄聲,賽罕大步往外去,一把打起帳簾,目光在雨霧中迎著來人。馬匹近了,韁繩把握不好,跌跌撞撞跳下一個人。幾步遠的距離,雨中遮蔽,瘦小的身子淋得濕透,衣袍貼在身上,沾滿了泥水狼狽不堪,只那雙明亮眼睛,穿過雨霧,熊熊燃燒的小火苗……

“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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