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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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下的流淌越來越濃,越來越厚,褪去了外袍,綢布的裏褲被灌的潰不成形,膠粘著雙腿。劇痛中,意識早已支離破碎,一點點精神支撐只夠展開眉目。身體虛空,流盡了最後一點溫度,薄風裏人瑟瑟的好似霜凍的枯葉。全身的重量都淌去了身下,墜沈得她幾乎站立不住,連那疼痛的顫抖都隨著氣息一點點弱了下去。她像一個粘不好又化不開的泥塑,難看的姿勢,一動不能再動……

目光直直的,瞪大的眼睛莫名地增添了些氣勢。不遠處的那東西,月光透過樹冠稀疏空落的間隙籠罩在它身上,仿佛特別投下的光亮將那斑點的皮毛照得文理清晰,骨架嶙峋頂出結實的肌肉越顯猙獰,一只正直壯年的豹子。幾是要崩斷的神經已然失去了感覺兇險與恐懼的能力,眼見那擡起的前爪忽地停在了半空,印在眼底那一步步逼近的影像也隨之頓住。它依舊悄無聲息,斑點下兩只狹長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意識殘存,一點點記憶裏都是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被他裹在懷中,透過囚車的圍欄指給她看那冰天雪地裏的爪印,他說,這是豹子。那個時候她冷,只知在懷中奪他的熱量,那形狀根本就不曾入眼,可他熱熱的唇卻是貼在耳邊,連他的話帶他的溫度都融進她心裏。

他說這山裏的豹子與草原上不同,草原上是獵豹,捕食以速度取勝,奔跑起來閃電一般。而這裏的豹子更像貓,靈活的身軀竟是能很好地藏於樹上,獵捕靠的是偷襲,因在林中極為隱蔽,一旦撲下來,獵物根本不及反應就會被咬斷脖子!當時聽得她狠狠打了個冷顫,他笑,說不怕,相與老虎和狼,豹子對人並不敏感,在未受到攻擊的情形下絕不會主動吃人。遂要記住,若有幸在豹子撲食前發現了它,千萬不要動,它必是看過一刻就會悄悄退回林中。

眼前這一只沒有從樹上躥下偷襲,可那陰冷的目光即便是在暗中窺視也讓人毛骨悚然,許是她趴著久久未動讓它不能判斷,又因她起身的動作而招來那蹣跚的靠近。此刻駐足,它警惕又疑惑,她的不能動意外地遏制住了這一觸即發的局面。雅予看著那停在半空的爪子,眼睛都不敢再眨一下。

僵持……

時間仿佛凝固在人與獸那始終無法交遇的對視中,周遭的一切都變成了對方的眼睛,靜謐如此絕對,生與死的一線之隔在她迷離的意識裏聚攏、擴大,又越來越模糊……天地漂浮起來,人也輕,只可惜,虛空的身體無論怎樣也把持不住那流失的氣息,還在一點點、一點點地往下沈,離開的感覺那麽實在。汗水從額頭、從身體的每一處滲了出來,不知那裏頭是否已然枯幹,竟沒有帶出絲毫的熱氣,水珠滑下,長長冰涼的痕跡……

血與汗一起流淌,她木然地感覺,木然地聽,聽那流淌的聲音,疼痛隨著汗水流進毛孔、神經,聚攏在腰腹,拖拽與撕裂,仿佛要生生將上下斷開。手死死攥著,與那斷裂爭奪著最後一點力氣,狼頭柄刻進了皮肉中卻不曾帶來一點知覺,她可以不動,沒有力氣動,只是她怕,怕那斷裂之後的倒塌,她該拿什麽來支撐……

不知過了多久,目光渙散,不遠處的斑點漸漸融入月光投下的樹影裏,尋不見。雅予知道她撐不住了,飄散的意識奮力在腦中搜刮著他的話,他可曾說過一只豹子吃下多少肉可以飽腹?她一個人,夠不夠……

細細的搖晃與顫抖捕捉進那斑點下深藏的眼睛,前爪慢慢擡起,似有些不確定,在空中向後頓了一下,終是向前踏去……

“昻!!”

突然,一聲長長的嘶鳴響徹夜空!仿佛從天上劈下的驚雷,震得那破裂的身子僵在原地,露出猙獰的野獸也驚得停了爪牙。眼前一道銀白閃過,風馳電掣,龐然而降,端端遮擋在她面前。待看清,月光下,黑漆的叢林中身形矯健,通體雪白。

天哪!飛雪豹!!

豹子的機敏將眼前的突如其來瞬間消化,看著這熟悉的獵物,那悄無聲息的靠近終於爆發成了力量,猛地撲了上來,尖利的牙齒一口咬在飛雪豹的脖頸!

這麽近,鮮血撲地噴了出來,雅予只覺心驚肉跳,死亡突然在眼前變得如此熱烈!卻見飛雪豹長嘯一聲,昂起頭就著傷口將那斑點的身軀拽了起來。四蹄飛揚,風一般的旋轉,將那長身的豹子狠狠摔砸在一棵粗壯的樹上!

鮮血橫飛,一梭梭撲灑過來。

從未見過如此激烈的場面,從不曾想到一匹食草的馬兒能有如此的膽量與魄力!搏命之狠讓一只兇殘的野獸無處逃脫!

無處攀爬,四蹄撲騰,那野獸死死地咬著不肯松口,尖利的爪子在雪白的馬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耳聽得骨頭與樹幹碰撞出碎裂聲,飛雪豹奪命的氣勢力量無窮,幾番摔砸,豹子身體下垂,顯是不支,正是要松口尋得解脫,說時遲眼中快,嗖一聲!遠處飛來一支箭正中豹頭!淒聲慘叫,終於帶著爪牙栽倒了下去。

滿身鮮血的飛雪豹立刻掉轉頭,俯身跪在他們身邊,低頭,輕輕去嗅昏迷中的主人……

遠處馬蹄聲響,惹起林中風聲簌簌。

一切都來的太快,看著眼前那穿行而來的人,雅予楞楞的,著神明一般從天而將的,不是她的惡魔,是……

小腹中突然崩裂,整個天地墜入黑暗……

快馬飛奔,一躍而下,那欽一把攬住癱倒下去的人,“雅予!!”

……

空曠的原野中支起數十頂氈帳,百騎衛隊嚴密護衛,傳百裏流哨。熊熊的篝火沖天映照,清冷的月光被奪去了光亮,懸在夜空的一角,淡淡的……

兩處氈帳,一個昏迷,一個幾乎已經死去,兩個都是心頭最軟處的神經,那欽辨不出哪一個更當緊。心被焦灼烤幹,殺人的瘋狂按捺不住,一點耐性為的只是此刻他們依舊殘存的生機,沈在面上沒有一絲顏色,落在手下,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濕濕的手巾輕輕沾了沾那幹裂的唇,眉頭緊皺,牙關緊咬,臉龐的棱角顏色越是深重;英俊與剛毅,歲月中磨練,早不見了曾經的熟悉,卻在這沈沈的睡夢中又透出幾分兒時的模樣。那欽擡手仔細從他的額頭輕輕擦拭,擦拭那汙濁的血跡,耗盡的汗水……

自己比兄弟長三歲,差得不多,卻總記得是他小。兄弟自幼話少,什麽都在心裏,狠勁卻時刻存在行動之中。一路長,他惹下多少禍、受過多少傷,每一次都是那欽應了他的狠去幫他頂,不分青紅皂白,為的就是兄弟,轉回頭再悄悄帶了他避了父母兄弟去到遠處,給他看傷,還有給他教訓。

他是那欽護大的,也是打大的。只不知從何時起,他個子越來越高,惹的禍越來越大,那欽恨得牙癢,手下的鞭子抽過去再不惜力。他只管嘴硬,從不還手。終是有一天,一匹快馬奪天下,血雨腥風裏撐起一方天地,他獨領風騷,成了草原上最英勇的巴特爾!

依舊是打他,為他擋禍,可那欽心裏的驕傲沒有人真的知道。兄弟出事了,不管起因如何,那欽腦子裏跳出的反應就是去替他,像從前一樣,這是這些年他兩兄弟之間慣有的相處之道。可此一番事情棘手,兄長們合力才算有了解決,交易一旦做成,都松了一口氣,狠心送他千裏赴北山。這是最好的結果,可那欽卻怎麽都放不下,請命三哥,獨自領兵看護通往北山的路,不能替他,也要護兄弟平安服刑,等他出獄的那一天。

誰曾想,到底是大意了,錯漏了韃靼的邊境。這一錯,一場大禍……

老六狠,看那場面必是殺紅了眼,連馬匹都不曾放過。一把刀,一個人,便是木樁一個一個砍過去要耗去多少精力?三十六騎血肉之軀,他是如何撐到了最後?便是幾頭雄獅的力量也不足夠。沒有力竭當場倒斃算是他命大,此刻他像是累了睡著了,大夫查看過後也無話可說,可打過仗的人都知道,一旦耗盡了精力陷入昏迷的沈睡,十有八//九都再也醒不過來。此時除了等,那欽別無辦法。兄弟妙手治愈了多少疑難雜癥,救了多少命,可他的病癥卻從無醫藥……

“將軍,回五將軍,”

耳聽得人輕聲喚,那欽回神一眼看到帳簾旁恭敬回話的正是大夫,他趕緊起身迎了過去,“怎樣??”癱倒在他懷中,雅予滿身是血,直看得那欽心驚肉跳,他不敢想這一幫野獸一般的男人若是也曾襲擊她,該是怎樣的情形。

“回五將軍,那姑娘並未受任何外傷。”

“哦?”

“是小產,血崩而至。”

“什麽??”那欽一把將大夫拖了起來,“小產??”

這一年的時間,那欽早已心灰意冷。老六吃都不吐骨頭,當著人的面搶了她走,回來的時候是怎樣的情形都不為過。只是,耳聽得小產二字他的心還是不由地狠狠揪了一把。好在立刻回神,抿抿幹澀的唇,艱難咽了一口,“嗯,知道了,好生照看。”既然身上並無其他的傷,想來是老六早早查得不測將她安置,只是事後驚嚇導致小產,好好做個月子休養也便不妨。這顆心總算是放下。

“將軍,”回話的大夫卻似並未隨他安穩,小心看了看臉色,又道,“這姑娘小產實非尋常,如今……”

“嗯?”三哥一得了北山出事的信兒就將金帳最好的大夫遣來隨他,此刻看著那面上幾是抽搐的面色,那欽驚道,“如今怎樣?”

“大,大出血,止不住了!”

“什麽?!”那欽只覺頭暈目眩,這個詞於他兄弟六人含義兇險又深刻,額吉生老六就是大出血,當年有阿爸親自守在身邊還險些要了命!心慌害怕,那欽無謂地吼道,“只是小產怎麽會大出血??”

“是,是,原不該!可我查看姑娘口邊的顏色與殘餘,恐是口嚼過休騰花於六將軍上藥。休騰花大寒,泡過的泉水飲下都有墜胎之險,她吞下可是休騰花的原汁!而且,最當緊的還不止這個,不知是如何刺破了掌心,花汁融進了血中,那可是比服用強了百倍的藥性……”

“混賬!!”那欽一把死死卡住他的脖頸,“你是做什麽吃的??跟我念的什麽經!!一個女人的小產都束手無策,你可是想死?!”

這一場血難,六將軍生死不定,人人知道五將軍是屏著氣,一旦點火,隨時都有大開殺戒的可能,大夫嚇得面如土色,“並,並非屬下無能,此刻的情形確有藥可治,可屬下不敢貿然上藥,因著……”

“還磨蹭什麽??趕緊用!!”

“將軍!”大夫大了膽子喊住這已經失了神智的人,竭力解釋到,“那藥的引子也是休騰花,將軍,這一碗藥一旦灌下去,往後就是神靈再世,她也絕不可能再……再有孕了!”

心急如焚的那欽突然楞住,什麽??再不能孕?相與她的性命,取舍在那欽心裏一刻就清晰,只可惜……他不能。他不是她的男人,即便就是認做兄長,也不敢給她做這個主!

一把丟開大夫,那欽大步趕到了雅予帳中。一進去,撲面的血腥,那欽狠狠咬了咬牙,俯身在榻邊。

柔弱的人仿佛已然流盡了血,薄薄的,白紙一般慘淡。心如刀割,為何……為何每次重逢都要讓他看到她如此傷害,“雅予……雅予……”

慘白的小臉上絨絨的睫毛那麽突兀的黑,微微地一顫,掙出一個艱難的縫隙。朦朦的燭光中,雅予看著眼前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冰涼的身體,酸楚哽在喉中,她努力搜刮著氣息緩緩呼出,“兄……長……”

一聲喚,喚得男人的肝腸寸斷,死死攥緊了拳頭,“兄長……來晚了。”

“他……六……”

“……他沒事,老六好好兒的。就是累了,睡著了。……過個兩日,一定又是生龍活虎。”

青色透明的唇邊一絲甜甜的微笑,“多……謝……兄長……”

眼見著那縫隙慢慢合閉,眸中的一點光亮漸漸遠去,那欽大呼,“雅予!雅予!!”

她終又……強睜開眼睛,“告……告訴他……”

“什麽?你說什麽?”

“告……訴他……”

“告訴他什麽?”她的聲音已經只剩下氣息,那欽不得不附在她唇邊,顫聲道,“雅予,你要告訴他什麽?”

“樂不……思蜀……”

心一頓,擡頭看,絨絨的睫毛平靜安穩,一顆晶瑩的淚珠滑下耳際,燭光中,她仿佛一塊白凈無暇的玉,那麽美……

“雅予!雅予!!”

撕裂的嗓音喚不醒那似已然離去的人,那欽瘋了一般沖出帳。

“老六!老六!!”

兄弟是神醫,若說她還有一線生機,就是她自己的男人!神智混亂,那欽奔進帳中一拳砸了下去,“老六!老六!醒醒,醒醒!!”

人在沈睡中,精氣全無,連那死死糾纏了他十幾年的燥熱都在慢慢抽離,他仿佛死了一般,一動不動……

“將軍!將軍!人不行了!!”

連滾帶爬,人們緊跟著來報信。

重返回在她身邊,那欽一把將人撈起緊緊抱在懷中,“雅予!!雅予!!”

柔弱的身體早已冰涼,此刻竟像是要化沒了一般,一點點一點點在他懷中癱軟。心被撕得四分五裂,疼痛疼得他仰天長嘯,老天!!老天!!我該用什麽換,用什麽換??!

……好累……

……好香甜的夢,輕輕睜開眼睛,天邊的日頭那麽暖,那麽明亮,五彩的光暈慢慢擴大……有人走出來,是爹爹,娘親……還有哥哥,嫂嫂……

“雅予!!雅予!不能死!快醒醒!!”

嗯……是誰……死死拖拽著她不許走……身子已然飛了起來,可心卻怎的沈在原地……好重……好疼……

遙遠的聲音呼喚,六郎……六郎……

“雅予!!快醒醒!!快醒醒!!”

她走了,她走了,那欽一聲大喊撕裂了心肺,“藥!!藥!!”

充血的眼睛發了瘋的猛獸一般,顫抖的手端著那碗濃濃的湯藥,從已經緊閉的牙關裏灌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呃,這算到底了,下章就把六狼戳醒。

謝謝親愛的c,一顆手榴彈收到,又一顆手榴彈收到!哢哢!

謝謝親愛的小宇,雷雷收到!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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