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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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聖火要有歌有舞有樂聲,可他們什麽都沒有,聽他說一定得有,雅予裝糊塗搖頭,私心裏不肯把自己的珍藏拿出來的,他卻似有備,拉著她就上了崖口。此刻她便抱著暖手兒好整以暇地看著崖邊那高大的背影,他要怎樣?兩手空空的一個漢子,是要跳舞還是要高歌?不覺悄悄抿嘴兒笑。

茫茫雪原,好靜……

……

一聲清亮的鳴聲好似劃破了黎明沈沈的寂靜,小鳥兒仰起脖頸,挑著長長的音貫開小小的身體,抖抖粘了露水的翅膀,一躍滑入空中。脆生生的鳴叫隨起而去,在枝杈與綠葉間繞飛,撥開林中朦朦的晨霧。

曲折歡快的飛行在所過之處撒下縷縷晨光,破了冰的河水晶瑩閃亮嘩啦啦地流淌,忽地從林中掀起一群鳥兒,撲棱棱地拍打著翅膀,一只,兩只,十只,百只!一乍間,百鳥齊鳴,霞光萬丈,春意濃,姹紫嫣紅,一片絢爛的顏色。

初時的那只小鳥,依舊婉轉清脆地鳴唱,掙出了密密遮掩的樹冠,沖著清早薄薄的雲絲而去,湛藍的天空下小小的身影一個漂亮的盤旋,一倏而,鳴聲細淡,再去尋,抹入鏡面般的平靜……

……

雅予瞪大了眼睛,耳中這熱鬧歡快的聲音在眼前幻出好一個春意盎然、繽紛的天地。那聲音住了好一刻她才緩了神,使勁兒眨了眨眼睛,崖下依舊是聖火熊熊,眼前依舊是望不到邊的白雪皚皚,一時間,她竟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天哪,這奇妙紛雜的聲音都是從他一個人來麽?他,他究竟藏了多少樂器?

急急上前將他扳過來,只見他兩手攏握著遮在口邊,她立刻去扯他的腕子,“是什麽?拿的什麽?快給我瞧瞧。”

他身子稍稍一斜就閃過,手依舊不離口,越看得她心急,蹦跳著追了去。他虛晃著邁了一步又即刻往回撤,豈料她竟是隨著他一同晃了一下就纏在腰間;他生了趣兒,腳步後旋繞著圈左右躲閃,晃跤的步子就想帶著她繞暈,誰知小丫頭竟靈活得像只小兔兒,步子仿佛印在心裏,緊緊貼著他,柔軟的人兒好似腰帶一般纏著不許他離,腳下應得隨意,小臉揚起,只管嘟嘟著唇嬌聲道,“給我瞧瞧,給我瞧瞧!”

他把握著的手放下,露出嘴角一彎好狡黠的笑,她立刻去扒拉他的手,他又高高舉起,“這可是寶貝,不能給你瞧。”

她跳了一下沒夠著,撅了嘴道,“別惹我啊。”

“惹你怎樣?”

“哼,那我就不理你了,看誰扛得過誰!”硬氣的話一出口,人也不纏了,扭頭就走。

兩手依舊握著,他手臂攏成環一把將賭氣的小東西套進懷中。背對著他,她的小心眼兒裏早灌了蜜,正是要撒嬌,卻聽得他附在耳邊道,“敢跑,小心我不睡你啊。”

“哎呀!你真真要瘋了!”

這話怎的不惱人!這便轉過身,小拳頭雨點般砸在那寬闊結實的胸膛上。他任著打,任著捶,口中要討饒又不知死活,“錯了錯了,是不抱著睡,不暖著睡,啊?”

“還說!還說!”女孩兒家該矜持的,便是已然成就了夫妻事也不能這麽不知羞地渾說!想他將才崖下竟是還想大野地裏就,就……心頭恨,手掌拳頭再不肯停,劈裏啪啦的。

就這麽握著手攬著她的小腰,他瞇著眼愜意地受著這一頓“教訓”,腦子裏是當年把她扣在榻上那一頓狠狠抽打小屁//股的情形,彼時倒不覺得,這會兒想起來,勾著多少心軟,心癢。

那鐵塔一般的身子紋絲不動,拍打了半天,雅予喘喘的。

“魚兒累了吧,快歇歇。”

說著他就攏了人越往懷裏貼,這麽沒皮沒臉的人,可拿他如何是好!她卻也當真是累了,只得靠了他,口中還拗道,“快給我瞧瞧!”

“給你瞧行,可我珍藏多年,不能白瞧。”

“還要怎樣?”

“將才討祝福,你倒是夠了,我還沒給呢。”

擡眼看他,臉龐近近的,唇已經蹭蹭著摩挲在額頭。白節的祝福他定是要給的,再想想今兒的日子,她也不再掙,乖乖地依了他。暖暖的吻落在眉心,眼簾,鼻尖,輕輕仰了臉迎他。纏纏著停在腮邊,他深深地嗅著……

想起當初那淺嘗深嗅的吻纏了她整整一個白月,此時再經歷,雅予的心竟有些酸,喃喃地在他唇邊道出那早已知曉答案的問,“那個時候……是不是哄我的?”

“是。”

他答得利落,絲毫沒有猶豫,她想再問,那個時候,你……你是不是就上心了?可話到了口邊又咽了回去。心思就是這般糾結,總想把一切都尋了源頭去,難不成還要為他當初那不知羞//恥的獸性尋出個情難自禁的理由來?只如今,狼獸也好,男人也罷,離不得就是離不得了,再不去尋過往討那個沒趣兒……

“可好了?該讓我瞧瞧是什麽了吧?”

“嗯。”

他把握著的雙手呈到她面前,她急急地掰開,嗯??竟是空空如也!擡頭看那眼睛裏狡猾得意的笑,她失聲叫道,“是口技!”

“真笨!”他屈指敲敲那小腦袋,“這叫嘯樂。”

她不服地聳聳鼻,“從來沒聽說過。說是口技已然擡舉了,實則就是市井小兒吹著起哄蠻耍的。痞氣十足!”

“哦,”賽罕恍然一悟地點頭,“原來諸葛孔明也算市井痞子,那我認了也不屈。”

“嗯??”

看那彎彎的小柳眉挑成了尖,賽罕笑了,“虧你還口口聲聲讀了多少書,竟是不知這嘯樂最早《詩經》裏便有記載,漢魏時諸葛和曹植都善嘯,待到了魏晉時候更在名流雅士之間成了氣候。”

“喲,”雅予抿嘴兒笑,“你還知道《詩經》呢?狼將軍幾時也名流雅士地酸腐起來了?”見他立刻咬牙瞪了一眼,她不敢再笑,環了他的腰,“好了,知道了,是怎麽的?快講講。”

嬌聲膩語,這還如何惱得?他連聲兒都又啞了半分,“嘯樂有唇嘯,只靠兩片唇就能起樂,我學過,沒那本事。這個是最便宜的,借助兩手掩氣,叫指嘯,音域寬,高得上去,低得下來,可起重疊聲,紛呈多變。還有一種與唇嘯一樣,也不好弄,叫葉嘯。”

“葉嘯?”雅予驚訝,“是不是就是用葉子吹曲子的?想來我是聽過的。”

“是麽?”

“是五將軍會吧?”

“嗯,你怎的知道?”

“初遇他的時候聽到過,當時我還當是笛聲,以為那山林之中哪個樵夫這般才藝呢,後來才知道是他隨手摘了一片葉子吹的。當時只覺稀奇,不想竟正經是個樂器呢。”

“嗯,我也是跟五哥學的。他都會,指嘯比我強多了。”

聽他無意地說著,不知怎的,雅予的心竟是略略恍了恍,眼前是那欽那粗獷卻又極是深沈的模樣,心裏該是怎樣的細致才能奏得婉轉溫柔的葉嘯?又想起那塊遺失的帕子,被他揣在懷中千裏之遙從江南來到草原,六百多個日夜可謂珍存,卻誰能料到老天弄人,竟又轉回她手中,並隨著她一起陪著自己百般割舍不下的男人來到這冰雪的天邊……

“魚兒?”

雅予回神,笑笑,兩手握了他的大手纏道,“再弄個給我聽聽。”

“想聽什麽?”

“小鳥兒,就是將才那一只,最初的那一只。”

他低頭,握了手在口邊。清靈靈的鳴聲再次挑起,那消失在天盡頭的小鳥兒便又飛了出來。雅予一眨不眨地看著,聽著,那聲音在腦子裏端端生了活的形狀,真見那鳥兒展翅飛翔,在雲絲間盤盤繞繞,眼前卻又似都窩在他的手中。親眼所見,越覺神奇,待那聲兒落,張口便道,“真好聽,我也學一個!”

“嘖,”賽罕放下手,“想聽我吹給你聽就是了,學這個做什麽。”

“好聽啊,你教教我,我又不去吹給旁人聽。啊?若是會了,還能跟你和呢。”

“指嘯就算了,女孩兒家,不雅。想學往後讓五哥教你葉嘯。”

“……那算了。”

瞧那小模樣訕訕的,賽罕握了她的小手,“來,要學啊咱就學個有用的。”

“什麽?”

賽罕拉著她站到崖邊,“聽著啊。”他屈起手指含在口中,沖著冰雪天地打起一個長長響亮的哨聲,九曲婉轉直穿過原野,遠遠回蕩。

“怎樣?”

“這是哨子吧?”雅予撇撇嘴,“我知道你這是叫飛雪豹呢。”

“這個簡單又實用,來。”賽罕說著就將那極不情願的人拉進懷裏從背後攏了她,握起小手遞到她口邊。

“哎呀,我不學。這個才不雅呢!”她拗著不肯動。

“嘖,雅不雅的,有用!到時候自家的馬你都招不來。”

“有你就是了,我招它做甚?也不會騎!”

“好了,聽話,啊?”

“我不……”

“祭聖火咱們連一面風馬旗都沒有,再不出些奔馬的聲響,太不敬了。聽話。來。先不指著調子,把聲兒先吹出來再說。”

他似當真上了勁,非要她學。一說是應節氣,雅予便沒了話,再想今兒的日子,橫豎天還亮著也無事做不如順了他的心。這便依著他把屈起的食指放在唇邊,深深吸了口氣,用力一吹,噗一聲,端端漏了個幹凈。來來回回試了幾次,小臉都漲紅了,還是不成,不免有些懊惱,“吹不響啊。”

“魚兒,嘴唇不能嘟著,得含著。這樣。”說著他握了她的手將那指頭含在了口中,稍一運氣,細細清脆的哨聲就從指與唇間傳出高高揚起,挑到空中,再轉幾個旋兒,便是那飛雪豹獨特的召喚聲。

手指被他含得癢癢的,雅予仰身靠在他懷中,擡頭看著他吹,看著遠處總也望不到邊、一個腳印都沒有的茫茫白雪,慢慢悠悠道,“你說它聽見了麽?”

“聽見了,”賽罕遠遠地指去,“喏,那個小黑點就是。”

雅予墊起腳尖,認真地尋著他的手指看去,點點頭,“嗯,很近了,十年,一定跑過來了。”

“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飄去好遠,手臂將她緊緊勒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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