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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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文看到武曌,顛著小腳步跑了出來。

他跪伏在地向武曌行禮,奶聲奶氣地口稱“太後”。

是“太後”,不是“外祖母”……

武曌咂摸咂摸這滋味。

行吧,外祖母什麽的,把她都叫老了。

“你認得朕?”武曌不動聲色地開口。

印象之中,薛崇文記事之後,只見過她一次才對——

就是前些日子,封他為長安縣男的時候,太平後來帶他入宮,謝恩來著。

薛崇文仰起臉,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武曌:“認得。”

武曌被那雙純澈的眼睛盯著,心裏有種莫名的感覺。

這孩子是太平唯一的孩兒,因為是薛紹的兒子,始終被武曌刻意疏遠。

即便那次太平帶他入宮謝恩,武曌都沒召他近前來說話,只遠遠地叩了頭就令他退下了。

如今這樣近距離地面對著,武曌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孩子的容貌,是真的像太平。

一種叫做血緣牽連的東西,沒征兆地在武曌的心頭騰起。

她的眸子深了深:“你如何認得朕的?”

薛崇文看著武曌的同時,目光忍不住朝婉兒所在的方向瞥了瞥。

婉兒朝他溫和地笑了笑,薛崇文心裏面的那點兒緊張,也瞬間蕩然無存了。

他依舊仰著臉,圓著大眼睛回道:“臣見太後容貌,和阿娘很像。太後的衣服,又……很好看。”

他竟照著不知從哪裏學來的臣子奏對的樣子回話。

武曌見他一副小大人模樣,口中稱“臣”,嗓音卻奶聲奶氣的,不禁莞爾。

到底是小小的童子,武曌身上的裙裳的服制花紋,於他而言還是太過覆雜了些,說到最後,他也只會用“很好看”來形容。

武曌令薛崇文起身說話。

然後,她耐著性子點指著衣衫上的花紋,解釋給薛崇文聽:“這是鳳紋,這是祥雲……只會說‘很好看’,當心別人笑話你。”

薛崇文咧嘴笑笑,便順著武曌的手指,盯著那些好看的紋路。

很是向學的樣子,更討武曌的喜歡。

太後停步不走,旁人誰敢催促?

於是所有的隨從都停在遠處,靜候太後教導薛小郎君。

婉兒樂見武曌喜愛薛崇文,自然也陪在旁邊看著。

趙應是眾隨從中離得最近的。

他也是最有眼色的那個——

他提著手裏的燈籠,隨著武曌的手指點指的位置隨時照過去,生怕薛小郎君看不清楚那紋路。

薛崇文到底是個小孩子,再聰敏也不會像大人那般想得多。

他此刻的全副心思,都被武曌點指的花紋所吸引。

忽的,他眸子一亮:“這是龍!不是螭!”

他一時間忘記了尊卑長幼之別,忍不住小手按在了武曌襟側的繡紋上。

趙應離得最近,聞言,賠笑的臉瞬間煞白。

他心臟突突,腿發軟,差點兒丟開燈籠,去捂薛崇文的嘴。

武曌所有的衣衫上,都繡著龍紋和鳳紋兩種——

龍紋是她成為太後稱制之後,特意命令內工繡的。

而且,那條龍紋,還是以雌.伏的姿態,屈居於鳳紋之下,儼然就是她那做皇帝的兒子,面對她的時候的瑟瑟發抖、如履薄冰。

武曌當初命內工照此縫制她所有的衣衫的時候,內工們都要被嚇死了。

這是違制,掉腦袋的罪,誰都知道。

太後手握實權,只要一個眼神就能要了任何人的命,她們也只能硬著頭皮做;掌管內務的內監甚至連自己的後事都悄悄安排好了。

然而,若幹時日下來,這樣違制的大事,別說臣子們了,就是諸位宗室,就是皇帝本尊,都沒人問津。

那麽大喇喇的繡紋,不可能沒人發現。

所以,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沒人敢問。

於是,眾內工也是放開膽子做了。

太後如此服制,便成了循例。

武曌曾經把這件事當成笑話講給婉兒聽。

“這麽樣的一群人,你說,朕怕他們做什麽?”武曌嗤笑,下了結論。

婉兒聽了也覺得可笑。

臣子如此,宗室如此,皇帝更如此,的確是沒什麽可怕的了。

趙應是個內監,內監都擅長察言觀色,腦瓜皮兒比誰都薄。

薛崇文童言無忌,無意中直指連朝中眾位大人,甚至說句冒犯的話,直指連皇帝都不敢指出的要害,趙應怎能不怕?

武曌倒是渾不在意,她關註的是另一件事。

“你認得螭?”她問薛崇文。

薛崇文眉眼彎彎:“姑姑說,有角的是龍,沒有角的叫螭。”

“姑姑?”武曌挑眉。

“姑姑還帶我去找螭……”薛崇文忽的想起了什麽,垂下頭去。

“都怪我不好,差點兒讓姑姑被馬兒撞到……”他說著,大眼睛裏蓄了淚水。

婉兒在一旁看得心軟。

武曌卻已經明白他口中的“姑姑”是誰了。

她回頭瞥一眼婉兒,那意思““朕都不知道,你成了他姑姑了?”

婉兒感知到她眼神中的無語,不禁好笑。

武曌很快就轉過頭來,像是根本就沒看到薛崇文眼中的淚水。

“以後不許叫姑姑。”她肅著臉道。

薛崇文愕然地張大嘴,顯然是對“不許叫姑姑”這件事,很是疑惑不解。

“要叫師父。”武曌又道。

薛崇文更詫異地眨眨眼:“師……父?”

“怎麽?不願意嗎?”武曌板起了面孔。

薛崇文趕緊使勁兒搖頭。

他明白“師父”是什麽意思,就像……就像教李隆基武功的那些人。

所以,姑姑會武功?

不對,不許叫姑姑了——

所以,師父會武功?

薛小郎君不明就裏地看婉兒,大大的眼睛裏,滿是困惑。

婉兒著實看不下去武曌板著面孔嚇唬小孩兒,遂走了過來,蹲下.身,拉著薛崇文的小手。

“以後,我做虎頭的師父,教虎頭讀書,好不好?”她溫聲道。

燈燭的柔光,映在婉兒的面龐上,像一幅畫……

薛崇文想都沒想,使勁兒地點頭:“好!”

接著,又不忘了新的稱呼,他甜甜喚道:“師父!”

武曌站在那裏,看著婉兒蹲下.身去對著薛崇文。

一大一小師徒兩個,感情甚篤的樣子。

武曌不耐煩地撇了撇唇。

她才不會承認,婉兒對一個小屁孩兒,還耐心地蹲下.身去對待,這讓她唇齒之間有一種疑似酸溜溜的滋味。

慈母多敗兒!

武曌心裏暗哼了一聲,已經在心裏盤算著,以後得對這小子嚴格些。

不想再繼續觀摩這師徒兩個相得的畫面,武曌幽幽地開口了。

“你逗弄那松鼠做什麽?那是朕給你師父的禮物。”

這個“你”指的,當然是薛崇文。

此言一出,婉兒和薛崇文都是一楞。

這人春獵幾日,竟還記得給自己捉了只松鼠回來做寵物?

婉兒心忖,心底暈上暖意。

薛崇文則根本沒想到這只松鼠應該是屬於自己的師父的,張了張嘴,還是如實道:“我看它好像餓了,就拿了果子餵它。”

婉兒怕武曌再繃起臉嚇著小孩子,忙接過話頭兒,朝薛崇文和聲道:“松鼠長在樹林中,更喜歡吃堅果等物。”

“堅果?”薛崇文好奇地問。

“不錯。”婉兒點點頭。

又轉臉向武曌道:“妾帶著薛小郎君取些堅果類來餵松鼠。”

眼看著屬於自己的小東西,要領著這小崽子離開,武曌很想說“不許”。

可那樣顯然就是不講理。而且,和一個屁大點兒的小孩兒一般計較,也不像樣。

好歹,她也是做人家師娘的……咦?她不是這小崽子的外祖母嗎?

這都什麽輩分!

腦袋裏縈繞著“朕好氣哦”,卻只能由著婉兒領著薛崇文去找吃的餵松鼠的武曌,很有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她憋著一股氣,大步流星地來到紫宸殿的正殿。

殿內果然跪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哼!很好!正好撒這口氣!

武曌心道。

她在書案後面,自己專屬的位置坐了,俯視著跪在下面時間不短的那個人。

“皇帝怎麽在這裏?”武曌明知故問。

從她的語氣之中,隱隱有壓迫之意,讓早已經準備好了一番說辭的李旦,禁不住又緊張起來。

不由自主地連續做了幾個吞咽的動作,李旦的心臟還是怦怦直跳。

他深深地拜伏下去:“兒臣來……向母親請罪。”

即便已經正式登基為帝,面對強勢的母親,他還是不敢自稱“朕”。

“哦?這話從何說起?”武曌繼續明知故問。

李旦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於私,兒臣教導無方,燕王縱馬,險些傷到上官娘子;於公,兒臣身為天子,禦下失措,以致險些釀成事端。”

他說著,“咚”地叩頭在地上:“請母後治罪!”

因為天寒,地上打了地龍,又鋪了一層厚實的地毯,李旦這個頭磕下去不覺得如何疼。

他倒寧可磕得狠一些,最好磕出血,這樣也比好不容易說出這些話之後,面對母親無聲的俯視,更讓他好受些。

殿內無聲。

良久,武曌才像是忽然醒過神來,唇角勾起一個看不到笑紋的笑來。

“好一個,於公於私!”她望著李旦跪伏的方向。

李旦的一顆心,提溜到了嗓子眼兒。

“不過……”武曌慢條斯理地開口。

李旦最怕的就是“不過”兩個字,趕緊又是一個頭叩在了地上:“母親恕罪!”

“朕還沒說什麽呢!你急什麽?”武曌微笑。

李旦要被“你急什麽”嚇死了——

他的母親身強體健,精力比他都旺盛,春獵的時候騎馬射箭比他都厲害得多……他不敢急了,再也不敢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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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看把孩子嚇的。

阿曌&李旦&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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