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關燈
春獵一結束,武曌便急不可待地移駕回京。

宗室與群臣,都當她是惦念著京中的政局,怕出狀況,不敢耽擱,也都沒說什麽,一起回程了。

武曌自己卻知道,她急切地回來,是太過想念婉兒。

結果呢,她興沖沖地回來,還特意提前派快馬報信,連婉兒迎接的影子都沒看到。

武曌當時的臉色都變了。

她的第一反應,便是宮中出了狀況。

馬不停蹄地帶著人沖入了紫宸殿,然後她看到了什麽?

紫宸殿是空的。

在配殿裏,她才尋到了婉兒……正守著一個……熟睡的小孩兒?

這是誰家的小孩兒?!

武曌的眼睛都瞪圓了。

有那麽一瞬間,武曌的腦袋裏,甚至不著邊際地冒出了這樣的念頭:婉兒在她離開的幾日裏,和不知道什麽人生下了這個小孩兒!

當然,這是絕無可能的。

好歹,武曌有她的城府,不至於當著從人的面失態。

她揮退從人,面沈似水,指著還在睡著的薛崇文,冷冷問道:“他是誰?”

此時殿內,除了薛崇文,只有婉兒和她兩個人。

婉兒不是不盼著武曌回來,也不是不知道武曌已經入宮了。

因為天氣乍暖,薛崇文小孩子家適應不及,感染了風寒。他再乖再懂事,也只是個那麽丁點兒的孩子,病了難受,身邊沒有親近的人照顧他,難免黏著婉兒。武曌入宮的時候,婉兒剛哄著他睡著了,於是便錯過了迎接的機會。

婉兒怎麽能看不出武曌在生氣?

此刻,若是換做旁人,而不是自己在她面前,只怕她早就雷霆大怒,而不是引而不發了吧?

婉兒心忖。

“你回來了?”婉兒的聲音比平時更柔婉了些。

她想念武曌,想念得緊,如今終於看到這個人再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婉兒的第一反應,是想沖過去,撲到這人懷裏的。

武曌聽到她的語聲,冰冷的臉上,有了幾絲解凍。

“嗯。”武曌悶聲應了一句。

她自己朝薛崇文酣睡的床.榻走了過去,站在榻前,低頭看著薛崇文無知無覺熟睡的小臉兒。

“虎頭?”武曌蹙了蹙眉,“他怎麽跑這兒來了?”

還行,還認得自己唯一的外孫。

婉兒心道。

武曌豈會看不出她心中所想,輕嗤一聲:“他和太平小時候長得像,朕自然認得。”

果然。

婉兒暗自點頭。

武曌平日裏懶得見兒孫們,請安能免則免。若非薛崇文與太平小時候長得像,恐怕也不會讓她這麽快就認出來。

“他怎麽跑這兒來了?”武曌又重覆了一遍那個問題,已經透出些不耐煩來。

“機緣巧合吧。”婉兒輕聲道,生怕吵醒了小孩子似的。

偏巧,薛崇文或許是做了噩夢,小小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同時還哼唧了兩聲。

然後,武曌就看到了讓她覺得極其詭異的一幕——

婉兒竟擡起一只好看的手掌,動作輕柔地撫了撫薛崇文的額頭。

薛崇文大概是感覺到了,眉頭稍展,竟重新安然睡過去了。

這可讓武曌心裏十分地不舒服了。

在她的認知之中,婉兒的身心、婉兒的一切,都應該是屬於她的,就算是薛崇文只是個那麽點兒的小孩兒,婉兒摸摸他的腦袋也不許!

何況還是動作那麽輕柔地摸摸?

所以,在她離開的這段日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武曌剛剛有所舒緩的臉色,又沈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喊人,終是猶豫了——

她不介意嚇醒薛崇文,嚇哭了他,她都不在乎。

但是婉兒這小東西,明顯是不想薛崇文被吵醒的……

武曌賭氣地哼了一聲,站起身就往外走。

婉兒察覺到她的勢頭不對勁兒,忙一把扯住她。

“去哪裏?”婉兒壓低了聲音問。

武曌心裏堵得慌,不得不也壓低了聲音:“讓他們把他抱走!”

聲音雖低,語聲不善。

婉兒拉扯著她衣袖的動作一僵。

“他還病著呢!”婉兒道。

武曌一股火氣直撞頂門:“他病著就傳太醫,該瞧病瞧病,該喝藥喝藥……”

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又低喝道:“他有爹有娘管!讓太平來,接他回去!”

婉兒於是知道武曌是動了真氣。

她隱約覺察到武曌因何而氣,卻又摸不切實。

如果真的是她猜測的那個原因,那也太……幼稚了吧?

婉兒很有些哭笑不得。

“暫時讓他在這裏睡著,別吵醒他,好不好?”婉兒耐著性子,與武曌商量。

如此,武曌倒不好再繼續發脾氣了。

“隨你!”她冷哼著,甩袖離開。

武曌離開之後,婉兒頗有些無語。

她知道這麽著不是個事兒,她絕不想讓武曌生氣的。

這件事,還是解釋清楚得好。

婉兒於是悄悄喚來小蓉,讓她小心守著薛崇文,有什麽情況就及時向自己稟報。

囑咐了一番之後,婉兒來不及更衣,就去了紫宸殿的正殿。

不及更衣的不止婉兒一人。

武曌此時就端坐在紫宸殿正殿裏,她慣常坐的那張書案的後面,依舊是回宮的時候,穿的那身衣衫。

而她面前的書案上,鋪著一摞摞的奏折。

這是賭氣坐著處理政事呢?

婉兒無語地暗自搖頭。

婉兒在外遠遠地看了一圈,發現殿內不止武曌,下面還跪著兩個人。

看身形,一個高壯的是宋之悌;另一個是一個女官打扮的人,看不到面目,應該是不認識。

婉兒皺眉,已經隱約猜到武曌在調查什麽事了。

裏面的對話,音聲不高,婉兒聽不真切。

正猶豫著要不要此刻進去的時候,婉兒忽覺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看到趙應領著一個中年內監走了過來。

看那個中年內監的服色,品級不高不低。

趙應一眼瞧見了婉兒,馬上賠了笑臉兒:“給上官娘子問安!”

婉兒謙聲含笑,朝他點了點頭。

趙應身後的那名中年內監,聽到“上官娘子”四個字,嚇得“撲通”跪了下去。

“老奴糊塗!差點兒傷了上官娘子!請上官娘子恕罪!老奴回去就打殺了那小奴才,給上官娘子出氣!”中年內監叩頭不止。

婉兒聽得沒頭沒腦,以目視趙應,這是怎麽個意思?

趙應嘴角抽抽,一把把那名內監拎了起來,低聲罵道:“你老糊塗了!這是什麽地方,也敢這麽大呼小叫的!”

中年內監於是瑟瑟不敢出聲了。

婉兒聽了趙應簡單的幾句解釋,才知道這名中年內監是馬監的管事,因為前日李隆基擅自動了馬監裏的馬駒,馬駒在宮中狂奔,險些撞了婉兒,這馬監管事要被嚇死了。

婉兒於是想到,一定是馬監管事本想俏沒聲兒地息事寧人,畢竟涉事的雙方一個是上官娘子,一個是燕王李隆基,他誰也惹不起。可誰承想太後回鑾就問起此事,馬監管事自然就明白太後最大的可能是“偏向”誰了。

一想到自己牽扯進了這種疑似“後宮的事”,婉兒就覺得頭疼——

從來宮鬥覆雜,何止覆雜,還要牽連進許多人命。

“那名馬奴何在?”婉兒問道。

“馬奴?”馬監管事楞了一下。

“老奴這就抓了他來,任由上官娘子處置!”他自以為領會了婉兒的意思。

婉兒無語,深覺宮中的風氣還真是不可理喻。

“他盡了職責所在,為什麽要處置他?”婉兒質問。

“啊?”馬監管事懵了,“這……”

還是趙應反應快:“上官娘子問你話,你就如實回答!”

“誒誒!”馬監管事忙應聲道,“那小奴才就在馬監裏……”

婉兒定定地看著她:“我的意思,任何人不許為難他,你可懂了?”

馬監管事不是純然的傻子,呆了兩息,忙一疊聲道:“懂!懂!”

總算是沒讓那個無辜之人被牽連,婉兒稍松了一口氣。

她很清楚,在這樣的封建皇宮裏,無辜的人被牽連,甚至丟掉性命,絕不是她一人之力能夠挽回的。可那終究是一條生命,哪怕只是一點點的改變,終究要有人去做,才行。

所謂盛世,所謂煌煌上國,從來都不是,也不該是,只有物質上的富足,和軍事上的強大而已。

此時,殿內回太後話的宋之悌及那名女官垂手退了出來。

兩人看到婉兒,忙行禮問好。

婉兒這才看到,那名女官打扮的,就是那日李隆基身邊的侍女之一,也是多看了她和宋之悌兩眼的那個。

婉兒朝他們點點頭,沒說什麽。

兩個人相繼退下。

殿內又有小內監趕了出來,特意向婉兒“太後懿旨”——

“太後口諭,上官娘子回去吧,不必在這裏候著了。”

聽著很平常的一句話。

接著小內監就引著那馬監管事進去問話了。

婉兒於那平常的話裏,聽出了別樣的意味:武曌現在,不想見她。

還是生氣啊!

婉兒默嘆。

婉兒沒有離開,仍是候在殿外。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就算是武曌再傳旁人來見,她也要等在這裏,直到武曌肯見她為止。

婉兒不想讓兩個人之間出現嫌隙——

這麽多時日,相思都無處排解,怎麽舍得再生罅隙?

或許,武曌也有著和婉兒同樣的想法。

馬監管事離開之後,婉兒便被召了進去。

婉兒暗自稱幸,腳步已是迫不及待。

進入殿內,空曠曠的,不見旁人。

武曌仍維持著之前的坐姿,在案後擎著一本奏折,不肯分給婉兒一個眼神。

既然沒有旁人在場,婉兒便放開了些。

她沒有行禮,而是徑自走向了武曌的身後,雙手按在武曌的肩頭,微微用力,為武曌舒緩筋骨。

雙肩上鮮明的觸感傳來,武曌攥了攥手中的奏折。

早在婉兒進入殿內的時候,武曌的心思就沒法專註於奏折之上了。

許久不曾親.近的身體近在咫尺,武曌胸口間騰燒起一股子燥.熱——

她突然丟開奏折,拉扯著婉兒的手腕,把婉兒捉到了身前,禁錮在了自己和書案之間。

看到婉兒咬住了嘴唇,武曌心內劃過不忍。

可是,那個問題她還是耐不住,想要問出口:“你是想要……一個孩兒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