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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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不得不承認,武曌的身體素質是真的好。

傷了腿之後的第五日,武曌就能丟開拐棍,順利下地了;第七日,她就能穿著繁覆的太後儀服,參加新帝的登基大典了。

整個登基大典上,婉兒都隨侍在武曌的身邊。

於是婉兒得以有機會第一次見識這個時代的天子登基是怎樣的場面。

別的天子登基什麽樣,有了這次的經歷,婉兒大概能夠肖想得到。

但是,那些登基大典一定與這一次不一樣——

因為就算是歷史上登基時候年紀極小的幼皇帝,需要太後攝政者,那位攝政的太後,也不會端坐在比天子還要高貴的位置。

而且,沒有任何的簾幕遮擋。

這樣的舉動,即便是在女子地位和歷朝歷代不大一樣的大唐,也不能不引起眾議沸然。

可是,婉兒看到了什麽?

她立在端坐的武曌的身後,居高臨下,幾乎能看到丹陛之下每一個臣子的表情。

這就是上學的時候,站在講臺上的老師所說的“你們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小動作,我在這兒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唐的這些高階臣工們,當然不會像未成年的小孩兒一樣在底下嘰嘰喳喳地搞小動作;相反,他們一個兩個的,都太乖巧了,太.安靜了。

安靜如雞。

婉兒的腦海中閃過這個詞,險些被自己逗笑了。

這些人,他們都被武太後的雷霆手段,震懾住了。

之前,又是哪些人,蹦蹦噠噠地上躥下跳來著?

婉兒端莊得體、面容肅然地站在那裏,心內卻在冷笑——

一個個的,當真被威脅到性命和前程的時候,便都不是當初恨不能以身許國“報效朝廷”、“撥亂反正”的慷慨激昂了?

除了這些安靜如雞的乖覺臣子們,婉兒更註意到了坐在龍椅上的李旦。

相較於他的母親,他現在是極不自在的那個。

婉兒甚至能感覺到他抑制不住的緊張情緒。

想來,這個剛剛借著周興之手,開列了河間郡公李湛八大罪狀,又將丘神勣下獄的新科皇帝,心裏面的苦澀滋味,是言說不得的吧?

周興,是人所共知的酷吏。

李義府與丘神勣,當年先帝朝的時候,沒少構陷朝臣,為人所忌恨。

如今李義府早已死掉,他憑著構陷官員得來的“河間郡公” 的爵位,曾經被他的兒子承襲,現在他的兒子不得善終。

論理,丘神勣之流不得善終,是大快人心之事。可為什麽,將其送入大牢的,偏偏是周興這個更招人恨的?

而且,在臣子們的眼中,李湛是廢帝的親信。新帝登基,掃除異己,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何況,李湛還涉嫌謀害太後呢?

李湛的事,是新帝查出來,然後處置的。

丘神勣的種種告密行徑,是太平長公主提供給新帝的……

臣子們因此,大都看出了一點:無論事情的真相是什麽,他們的新皇帝都在有意打壓廢帝的勢力,而極其信任太平長公主。

這不能不讓眾人在心裏面,重新掂量掂量這位太後唯一的女兒的地位。

那麽,在這場變故之中,武太後到底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每個人都不能不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婉兒站在高處,不僅看出了眾臣子們的覆雜心事,還有皇帝打落牙齒只能往肚子裏咽的苦澀滋味,她還知道,李唐的宗室們,已經開始不安分了。

他們有的選擇了討好武太後,更加地討好,比如那位明明是高祖皇帝女兒的千金公主,為了自保,已經厚顏無恥地要認武太後為母親了。

聽說,她還要送什麽“美人”入宮……

婉兒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懷疑千金公主是不是弄錯了該討好的對象——

新帝無權無勢,就是送了全天下的美人給他,也無濟於事啊!

還有一些李唐宗室,他們想的是另一碼事。

比如,博州的瑯琊王李沖,還有揚州……

婉兒想起了前日武曌給她看的駱賓王的詩集。

所以,武曌其實什麽都知道吧?

婉兒微側目光,投向了武曌的背影。

武曌坐在那裏,脊背很直,周身的威儀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似乎她天生就該如此地尊貴,如此地高不可攀。

婉兒有一瞬的錯亂之感:眼前這個人,和昨夜那個抱著自己,柔聲哄著自己喝藥,還不忘了用溫熱的手掌替自己摸著肚子,緩解月事痛苦的那個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每個月的那幾日,於婉兒而言,都頗痛苦。

她的體質實在是差。

讓她像武曌那般,來了月事,只要做些處置便一切如常、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為月事的到來,加上之前賭氣所受的風寒,一日之後春獵大典,武曌不允許婉兒參加。

婉兒自然是不願的,可是架不住武曌的不答應。

這麽一來,婉兒之前的騎射算是白練了,她很氣,氣得春獵前一夜都不肯和武曌說一句話。

武曌也是無法,只能好言好語地哄著婉兒。

武曌寧可婉兒和她發脾氣,也不許婉兒的身體再出狀況。

“朕過兩日就回來……別氣了!氣壞了身子,朕心疼。”武曌親了親婉兒的鬢角。

婉兒想推開她,想到兩個人要連著兩日不得見面,又很有些舍不得。

於是,她扭過臉去不肯武曌。

武曌抱著她,輕撫她的脊背。

“那兩枚戒指要做好了,你先看看喜不喜歡。要是不喜歡,就讓他們再改。”她柔聲道。

婉兒其實很是期待看到那枚“對戒”的。轉念想到武曌在轉移話題,就輕推開了武曌,背對著她躺在榻上,還裹緊了錦被。

武曌被她蠶寶寶的造型慪得無語,只能在她的身後也躺下來。

“朕真是越發嬌慣你了!”武曌嘆息。

也不知道是在怪自己太過縱容婉兒,還是怪婉兒恃寵而驕。

雖然這麽說著,武曌還是手臂隔著錦被,輕搭在了婉兒的腰上。

過了一會兒,見婉兒仍不肯反應,武曌只好賣起慘來:“這麽冷的天,朕要被凍死了!”

她說著,還應景兒地打了個哆嗦。

婉兒背對著她,秀氣的眉毛擰成一個疙瘩。

婉兒特別想說:“那你讓人再取一床被來啊!偌大的皇宮,連一條多餘的被子都沒有嗎?”

想是一回事,做事另一回事。

婉兒的心,還是控制不住地軟了下去。

她單手伸到後面,扯開被子的一角,抖了抖。

如此,武曌的眼前,就被敞開了一條可以鉆進錦被裏的縫兒。

武曌豈會看不明白?

會意地唇角勾起,她逮住那條縫兒,就合身鉆了進去。

還特別自來熟地在錦被裏環住了婉兒的身體。

“!”婉兒感覺到來自脊背的暖意,不由得繃了繃,便懶得和武曌計較了。

抱就抱吧,反正這人有分寸的。

武曌湊到婉兒的頸邊,嗅了嗅來自婉兒身體的甜香。

“卿卿好香。”她低笑道。

婉兒皺眉,依舊不理她。

由著武曌不知絮叨些什麽,婉兒漸漸腦子混沌起來。不知何時,進入了夢鄉。

一夜好夢。

連困擾婉兒的小腹墜痛,好似都不存在了。

可是卻有另一種困擾糾纏不去——

婉兒是被武曌吻醒的。

“幹嗎啊……”婉兒輕推武曌,語聲中帶著半夢半醒的粘糯。

武曌因著她的聲音,魂兒都被勾起來,真想現在就做些什麽。

最好,什麽都不管不顧了,只和這小東西癡.纏到天荒地老……

意識到自己竟然冒出這麽可怕的念頭,武曌被駭住了。

強行從溫柔鄉中脫身而出,武曌的眼睛還是沒法離開婉兒的臉。

喉間明顯地滾了滾,下了極大的決心,武曌才勉強從婉兒的臉上移走了目光。

臨行前,她還是舍不得多看了婉兒兩眼。

最後,將一個吻,輕柔地落在了婉兒的唇邊:“乖,等朕回來……”

婉兒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春獵的隊伍已經集結出發了。

因為是新帝登基之後的第一次春獵,太後、皇帝、宗室、重臣都要去,隨扈無數,使得整座皇宮,都一下子清冷下來。

婉兒怔怔地坐在梳妝鏡前,看著鏡中自己。

身後沒有了那人的糾纏,不是鬧著給畫眉就是給抹胭脂的,寢殿之中空蕩蕩的。

婉兒咂摸出了幾分淒冷的滋味。

已經不習慣身邊沒有那人的陪伴了嗎?

婉兒對著鏡中的自己,苦笑。

她喚進侍女來為自己梳妝。

其實,婉兒並不是那種頤指氣使、要有下人侍奉來彰顯自己地位的人。

她只是覺得,周圍太空了。

小蓉照著婉兒的吩咐,為她簡單挽了一個髻。

“便如此吧。”婉兒隨意地掃了一眼鏡中自己梳妝完的模樣,淡淡道。

包括小蓉在內的眾侍女,都看出上官娘子意興闌珊,皆喏喏不敢多言。

婉兒更覺得無趣。

枯坐了一會兒,看書、寫字都提不起興致。

婉兒於是起身。

她要去室外轉轉,呼吸些新鮮空氣也是好的。

懾於武太後的威嚴,眾侍女誰也不敢阻止婉兒外出,只有小蓉想要勸諫婉兒幾句小心身體,可是看婉兒心情不大好,也不忍開口了。

婉兒裹得嚴嚴實實的,從紫宸殿走出,信步而行。

紫宸殿外,整座皇宮,都安安靜靜的。

春風乍起,吹起婉兒的鬢發。

她用力地呼吸了幾口,感覺心胸都為之開闊了。

正走著,忽然見到前面遠處,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周圍宮墻高聳,空寂而森嚴,那個小人兒站在那裏,顯得格外地突兀。

婉兒心念微動,不由得加緊了腳步,朝著那個小人兒走了去。

離得近了,她才看清,那是個小小的童子,穿著小小的錦裘袍,戴著包耳的帽子,雪團兒一般。

童子似是沒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猶怔怔地盯著眼前。

婉兒不禁也隨著看過去——

那不過是一堵宮墻,因為年深日久,很有些斑駁模樣。

婉兒覺得有趣,遂微笑開口問道:“你在看什麽?”

小小的童子聞言,恍然扭頭。

似是詫異於婉兒出眾的容貌和氣質,他微微圓了嘴,連眼睛都睜圓了。

婉兒垂頭看著他,也不覺莞爾。

這雙眼睛,像極了武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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