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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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婉兒的回覆之後,太平便腳不沾地地離開別院,返回了東都。

婉兒的拒絕在太平的意料之中,甚至比太平以為的還要剛烈得多。太平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酒意,都被徹底嚇到了爪哇國去了。

所以,哪怕此時正是午夜時分,太平也馬上離開去見自己的母親了——

好歹,她有了消息就去回報母親,多少能減輕些罪責吧?

將婉兒的那縷青絲呈給武太後,以及將婉兒的原話稟告的時候,太平的一顆心臟,在胸腔裏都突突地跳。

她忖著一頓責罰恐怕是逃不掉了,若是運氣好母親心情不錯,說不定只是挨一頓臭罵;可若是母親心情恰巧不好,那可就……

太平的眼睛低垂著,盯著自己的腳下,殿內的金磚。

她的眼神如果再稍稍向前延伸一點點,就能看到武太後的裙幅的邊緣了……

太平此刻卻不敢造次。

沒來由的,她心底裏陡生一股子淒涼的酸楚之感。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對母親的感情,變成了畏懼?

是從嫁入薛家之後嗎?

薛家……

太平的嘴唇抿緊,腦中映出的,並不是那個樣貌、家世人人稱羨的駙馬的臉,而是和駙馬有著一半血緣牽連的,杜素然的臉。

太平蹙起了眉頭,努力揮去杜素然的模樣,努力去想念自己的孩兒,那個只有兩歲大的小家夥兒的臉。

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認,那個小家夥兒的容貌,真的很像他的姑姑。

“你在想什麽?”頭頂上,陡然響起了武太後威嚴而熟悉的聲音。

太平警然,拔了拔肩膀,態度更加地恭順下去。

“兒臣不敢。”她恭敬回道。

半晌,沒有得到武太後的反應。

太平於是壯著膽子撩起眼皮,悄悄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剛好,武太後正在探究地打量她。

太平喉間一緊。

此時再低下腦袋去,顯然就太過刻意了。她於是竭力擠出一個笑容,向母親賠笑。

武太後睨著她,仍是沒作聲。

太平一時之間不確定她心裏作何想法,眼珠兒溜了溜,便溜到了她的手上。

婉兒的那縷青絲,此前被太平細心地用一股絲線系了,現下就安安靜靜地躺在武太後的手中。

怎麽眼前的光景,讓人大有一種,上官無論如何,都逃不出母親的手掌心的觀感呢?

太平忽生這樣的感覺。

她為自己突然冒出來的這個念頭,激得眉毛微微動了動。

像是感知到了她內心的想法,武太後驀地收攏掌心,將那縷青絲緊緊地攥在了掌心裏。

太平的眉頭又是一動,暗暗肖想著,此刻若是上官便在眼前,母親會如何作為。

武太後攥緊的動作也只持續了約莫兩息,便忽又松開了手掌。

接著,微不可聞地鼻腔中冷哼了一聲。

太平離得近,聽得分明,頓覺頭疼起來:這是要發怒的前兆啊!

便又聽到武太後喚柴蕓。

柴蕓就在殿外侍立,聞言便躬身入內,也不知從哪裏變出個托盤來,接了那縷青絲。

太平於是不能不感慨“母親身邊的人就是得力啊!”,她何嘗不想身邊伺候的人,都這般能幹呢?

武太後斜眸看了一眼柴蕓,那個眼神,太平似懂非懂。

但她分明覺察到,柴蕓在接收到那個眼神之後,捧著托盤的手微微抖了抖。

料想柴蕓這樣的身份,又是侍奉慣了母親的,什麽樣的場面沒見過?

如此,更可見母親將要降臨怎樣的疾風暴雨了。

太平認命地默默嘆氣。

卻不料迎頭而來的,並不是意想之中的懲罰責罵——

“喝酒了?”是武太後沒有什麽起伏的聲音。

太平微愕,擡頭。

對上武太後的雙眼,太平的心緒馬上就沈靜了下來。

“是。”她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她有著一種特殊的天賦,那就是越是面臨意料之外的措手不及,越是能迅速沈澱心思,想法應對。

這可要歸功於武太後優良基因的遺傳。

定了定神,太平又回道:“兒臣在別院意外得到了一壇酒,想是母親昔年所藏,便自作主張代母親賜了別院中的眾侍衛。”

武太後眼神難明地瞧著她。

太平又道:“兒臣想著,他們為母親盡忠,年節下的,尤其還是聖壽將至,他們定會感念母親天恩浩蕩,更加地盡忠職守。”

武太後聽著,眼神透出了幾分古怪,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你也學著這麽會說話了?”

太平於是知道中了她的意,心神略松,忙又含笑道:“兒臣陪上官用了些飯食,又與上官敘了會兒話。上官才學、人品俱佳,與她相談,兒臣很覺有收獲。”

言外之意,自己是“近朱者赤”。

太平說這話,一則存著些討好母親的私心,二則她也確實覺得婉兒樣樣都是好的。

如此既誇讚了自己欣賞的人,又能讓母親稍稍消氣,何樂而不為呢?

武皇後卻在幾次聽到“上官”之後,面色不悅,突地憤憤道:“冥頑不化,有什麽好的!”

太平詫異得微圓了嘴,一時間辯不分明母親是真的在惱婉兒,還是在賭氣發脾氣。

反正,甭管哪一樣,都沒有她的好果子吃。

太平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了,只要別懲罰她,連累了別人就好。

武太後憤憤地丟出那句“冥頑不化”的話,便悶坐在那裏,又是半晌沒作聲。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說任何話,無不連呼吸都竭力憋忍著,生怕觸了武太後的黴頭。

就在太平以為雷霆震怒就要劈砍而下的時候,武太後話鋒一轉,半是責備道:“以後,不許喝那麽多酒了!”

太平再次愕住。

“是。”她畢恭畢敬地回應,仍是垂著眼睛。

太平不知道的是,武太後此刻盯著她的發心,似乎看到了很寥遠的地方。

“你父皇已經辭世一月有餘了……”武太後幽幽地開口。

太平不知道她想說什麽,便不敢接那話茬兒,只本分聽著。

“……你的封號還是公主,不合制。”武太後又道。

怎、怎麽話頭兒轉到這兒來了?

太平完全跟不上母親的節奏。

武太後卻不等她跟上節奏,緊接著又道:“擬旨,晉太平公主為太平長公主,一應供奉循長公主例。”

已經有她身邊的女官迅速擬好了旨意,捧來給她看過。

武太後看罷,微微點頭,手一揮:“拿去給皇帝行璽頒授。”

女官立刻領命去了。

沒有任何一個人質疑大半夜的把皇帝拎起來,只為了讓他在一張太後已經寫好了的旨意上蓋上玉璽,然後以他的名義頒行,有什麽不妥。

太平已經看得呆了。

所以,就在這短短的一會兒,就在母親口述、女官記錄之後,她就由“太平公主”變成了“太平長公主”?

太平還是有些反應不能。

按說,先帝駕崩,新皇登基,她這個先帝的女兒、新皇的姐姐名義上變成了“長公主”。但那只是名義上的,沒有正式的旨意頒行,她也只能是“公主”,而非“長公主”。

就是這麽一個身份的絕大的變化,竟然就在母親的舉手之間,完成了?

太平眨眨眼,陡然意識到一件特別重要的事——

她辦砸了母親交代的差事,還被婉兒以那般決絕的方式駁了回來,母親沒有懲罰她、責罵她,反倒升了她的地位,讓她成為了名正言順的長公主?

雖然她的封號沒有變,還是“太平”;但她已經是“太平長公主”了。

那麽,這是不是意味著,母親其實,並沒有因為上官的事,而生氣?

太平心忖。

不過,這個“天真”的想法很快就在第二日被徹底擊個粉碎。

因為正月初一是聖壽日,自新皇而下,諸宗室、貴戚、內外命婦都潮水一般湧到武太後燕居的殿中來拜壽。

既然是過壽,當然少不了酒宴熱鬧。

如今武太後的勢頭如日中天,朝廷前路難明,無論來拜壽的眾人存著怎樣的心思,都少不了種種奉承,甚至諂媚之舉,借機獻舞賀壽、獻寶賀壽,甚至獻人賀壽的,皆大有人在。

當太平看到千金公主引著剛剛獻罷賀壽舞的那個高壯英俊的年輕男子,向武太後跪拜下去的時候,一口氣憋悶在胸口,差點兒沒順過來。

這個年輕男子,太平怎麽可能不認得!

這個人,不就是當年在街市上冒犯過她的那個馮小寶嗎!

還真是,什麽山貓野獸都敢往臺面上搬弄!

太平腦子一熱,就要沖上去理論。

結果,她看到了什麽?

她居然看到,一向自矜身份、高高在上的母親,朝著那個在太平看來卑微到泥裏的馮小寶,微微點了點頭。

母親她……她竟然滿意這個馮小寶!

這、這是什麽情況?!

太平頓覺接受無能——

母親喜歡的,不是上官嗎?母親怎麽可能會喜歡這麽個男人呢!

“母親怎麽可能喜歡男人”的這個念頭在太平的腦中盤旋。

她根本來不及細思這個念頭本身是多麽地不禁推敲:她的父皇,難道不是男人嗎?

太平心生一股子沖動,一股子想要為婉兒,或者說為女子剖白些什麽的沖動。

她的身體霍地繃直,下一瞬就要沖上前去,說些什麽,或者做些什麽了。

然而,有人卻比她還要先一步。

一個圓胖的、容貌實在談不上出眾的男人,早已起身,臉上笑得跟一朵花兒似的,向武太後賀壽,並且極有眼色地奉承武太後,說馮小寶實在是該賞賜。

武三思!

太平用力攥緊了酒杯。

這個在血緣上她該稱為“表兄”的人,時時處處地讓她不屑。

而今,武三思又向借著馮小寶來討好母親,以求得武家繼續上位嗎?

不,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母親她喜歡的,應該是上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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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媽媽你怎麽了?媽媽我怎麽看不懂你?

阿曌:你不需要懂,小傻瓜。

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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